灯会看过,夜宵吃过,兄妹几人准备打道回府。
夜色已深,长街依然热闹非凡,沈煜竖起手指:“大哥!不如……”
苏明远微笑:“没有不如。”
“你看这么热闹……”
苏明烨捏他耳朵:“那是别人的热闹,你该回去了。”
沈煜只得收了通宵达旦的心思,老老实实趴上了马车。
将军府。
濯缨居灯火未熄,沈煜轻推房门,见楚浔已换了家常长袍,正倚榻翻书,看的是沈煜平时常看的话本。
沈煜噔噔踢掉鞋袜,踩着被地龙烘烤得温热的青砖溜到榻边,还未近榻,一身食香焚香便向楚浔缭缭绕绕而去。
嘴角噙上两分笑意,漆黑瞳中再加三分,楚浔好笑地看着他:“去沐浴。”
沈煜喊累,耍赖。
楚浔指了指锦被:“今日,朗元新换的,你同他商量。”
沈煜噎住。
养伤时,多日不能下床,每日观夏替他擦擦胳膊肚子,打水泡泡脚丫子,便算清洁过了,更有甚,他窝在被子里偷吃糕点,渣滓碎末抖落榻上,被他悄悄拂去,也不见得拂得彻底。
然而楚浔从未说过什么,以至于他都忘了,将军向来喜欢干净。
沈煜缩了缩脖子,闻着自己袖口残留的甜香,咧嘴一笑,余光瞥见四平榻矮几上那盏他亲手做的双莲灯,嘴角咧得更开:“遵命!”
冬日里泡澡,尤其是在走了许多路之后,那叫一个舒暖惬意。
沈煜靠着浴桶,满足地眯起眼睛。
眯着眯着,眼皮便开始打架,最后竟闭上了。
再睁眼时,已不知过了多久,楚浔不知何时来到浴房,正拿了棉绒浴袍,站在桶边,打算将他捞出来。
“下回该把浴桶搬房里。”楚浔放下浴袍,用干净绸布裹起沈煜的头发。
沈煜按住头上布包,嘿嘿笑起来:“就出来。”
水声哗啦,白袍曳地,沈煜转出屏风。
等在外面的楚浔一回头,就看见了他光着的脚丫子,眉头一皱,大步过来,蹲身一揽,搂着他的膝弯将他捞上了肩。
回房路上,沈煜将爪子伸向楚浔顺在身后的长发,一边笑,一边悄悄拎起一束,编起了小辫子。
待回房中,楚浔将他扔到榻上:“赶紧睡,明日你得早起。”
沈煜看着楚浔的头发偷笑,并未在意这一句,乖乖拉过被子躺下闭眼。
没一会儿,身边一沉,下一瞬,躺下的人蹭地坐了起来,是楚浔被后脑的几根辫子硌到了脑袋。
“哈哈哈哈哈哈!”使坏的笑起来。
此笑,被半路拦截:“呜呜呜呜!”
将军的手,利落拆掉了辫子,捂住了小坏蛋的嘴。
寅时三刻,沈煜被楚浔从温暖的被窝里扒拉出来的时候,才终于想起楚浔昨夜那句“早起”是什么意思,他都忘了,今日竟是国子监开学!
养病这十多日惯出来的懒骨头,纷纷抗议起来,沈煜闭眼歪头,有气无力地伸长胳膊,任由观夏捯饬,心心念念着梦里没有吃上的辣子鸡。
马车已等在府门前,车里摆好了东街早市的糕点,铺好了软绒垫子。
楚浔坐在车中,就着挂笼微弱的光翻看着兵书,书页过半,府门口传来主仆的说话声。
观夏:“公子,天家学府,观夏不能陪您同去,您可千万要照顾好自己。”
沈煜:“有三哥在呢,你别担心。”
观夏又道:“三公子一得空就不务正业,指望不得。”
沈煜:“我只是去上个学……”
观夏拉着沈煜的袖子,依依不舍。
楚浔放下兵书,将手伸出车窗,扣起食指关节,在窗框上敲了敲。
沈煜赶紧扒开观夏:“我走啦!”
三两下蹦上马车掀帘而入,沈煜见楚浔坐在马车中,墨色常服上的暗银纹在挂笼的微弱光线下泛起细微的幽光,手上的白玉扳指看上去还是冰冰凉凉,刀刻斧凿般冷峻的面庞依然面无表情,眸底却藏着未散的笑意。
沈煜挨着楚浔坐下,偷偷觑他侧脸,忽而笑出声。
楚浔合上兵书,眉梢微挑:“又笑什么?”
沈煜跪坐软垫,双手交叉趴在小几边上,将脸枕在胳膊上:“笑你头上还有根没拆完的小辫子。”
楚浔:“……”
兵书重新抬起,将军垂下眼,不理他。
“驾!”博满轻扬鞭子,马儿踏蹄,马车缓缓启动前行。
沈煜伸手抓了一块小几上的糕点,塞进嘴里:“国子监的夫子们的课讲,一定没有你讲得好!”
“先生们坐拥皋比,腹笥之广,能华朽木,能点顽石。”楚浔道。
沈煜:“那我习惯你的**嘛,很有意思!”
楚浔唇角弯了弯。
沈煜:“……!你才是朽木顽石!”
楚浔掩去笑意,垂眸将兵书翻过一页。
沈煜气鼓鼓地吃糕点,恍然想起楚浔似乎时常因忙于公差而忽略饭食,便拿起一块递过去:“你也吃么?”
楚浔看着这块糕点。
他向来不喜欢口味过重的食物,太甜腻或太辛辣的都极少尝试,但见沈煜期待的样子,他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放在口中咬下一小块,想象中的腻感并没有出现,糕点的清香混合着甜味在口腔中化开,楚浔略有些意外地展了展眉头。
但他还是将剩下的放在了一边。
沈煜一直看着他,见他明明觉得还不错,却不肯多吃,便扯住他的袖子,制止了他将糕点放下的动作:“你也觉得好吃吧?又没有人规定大将军不能吃糕点的,你多吃两口?”
楚浔顿了顿,最后还是将缺了一块的糕点拿了回来,放到了口中。
沈煜开心道:“这就对啦!差事要忙、事情要做,但人间美食不可错过!吃得好,心情才好,做事会更有劲啊!以后我发现好吃的,都带给你。”
楚浔嚼着糕点,没有说话。
沉默半晌,他放下兵书,问道:“大班与小级的课业内容可选好了?”
明明在说吃的,怎么突然就转到学业上来了?
沈煜想了想,还是顺着楚浔的问题答道:“已经熟悉啦,观夏已将课本装好了。大经选的《礼记》、《左转》与《诗经》,中经定的《仪礼》,小径暂修《榖梁》。虽说我还不能‘通五经’,但目前应能‘通二经’,跟得上的。”
说完他坐直起来,讨夸似的向楚浔确认:“对吧?”
楚浔将兵书拿起来,目不斜视:“《礼记》尚可,《左传》尚欠火候。”
沈煜泄气坐回:“嘿,得你一句夸可真难!”
说话间,马车停了下来,博满在车外道:“将军,公子,国子监到了。”
虽说对国子监的时辰安排颇有异议,但沈煜依然对皇家学宫充满了期待,他一骨碌爬起来,率先掀帘而出,跳下马车,站在了那巍峨矗立、御笔提金的“圜桥教泽”牌坊前。
卯时未至,晨曦未露,学宫还沉睡在幽蓝天空下,只有巡更的夫子在学宫中走动,手中灯笼透出烛光,远远穿过晨间薄雾,星星点点。
通向学宫的宽大青石板甬道边,一精瘦老头已在此等候多时,见从车上下来的少年人,回想了一番祭酒大人对今日来补阙的丞相家小公子“灵动活泼又讨喜”的形容,确定这就是沈煜。
虽是丞相家公子,但入了学宫都是学生,老头揣着这个想法,迈开四方步,缓步行至牌坊下,朗声道:“想必,是苏相家的小公子吧?”
正抬头看着牌匾金字,感叹着学宫庄严的沈煜,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待看其一身先生装扮,赶紧端端正正地行礼:“学生沈煜,见过先生。”
“先生不敢当,”老头捋捋山羊胡子:“老夫姓陈,乃监中典簿,负责办理入学登记,祭酒大人……”
老头话说一半,见马车中又下来一人,仔细一瞧,生生将自称改了口,音调低了几分:“……特命下官在此恭候公子。”
说完,立刻向楚浔拱手作揖:“见过将军。”
楚浔微微颔首。
“多谢陈典簿!”
沈煜对老头态度的变化毫不在意,再次周到地行了学生礼,回头对楚浔道:“你要同我进去吗?”
楚浔抿了抿唇角。
博满想起在大营军帐桌案上瞥见的学宫文书,提醒道:“公子定未仔细看《学宫条束》,上头写了,不能带家属入内。”
沈煜好奇:“你怎么知道?”
感受到自家将军递过来的眼风,博满嘿嘿挠头不答。
沈煜又问:“下学的时候你来接我吗?”
楚浔道:“去吧。跟着典簿好好熟悉规矩。今日课结,来接你。”
话是对沈煜说的,看的却是陈典簿。
听此,沈煜开心地从博满手中接过装好了经书与文房四宝的书箧,对楚浔摆摆手:“那我进去啦!”
楚浔点头,看着他转身往学宫而去。
陈典簿向楚浔告礼,跟上沈煜,伸手去接他肩上的书箧:“下官替您拿。”
沈煜将书箧掂了掂,笑着道:“不用啦,典簿年纪大了,还是学生自己拿吧!”
陈典簿“诶诶”答应着,在这早春晨寒中,抬袖悄悄擦掉了额头上的冷汗。
一路深入学宫,东方天际透出一线微光,陆续有衣着朴素的学生从学宫内迎面走来,或独自捧书默诵,或三两并肩交谈。
沈煜新奇地看着他们。
“这些是住在学宫的学生,”陈典簿主动解释道:“学宫乃寄宿学制,学生们望朔外出,三假可归,不过也有例外。”
说着若有所指地瞥了沈煜一眼。
沈煜点点头,自觉地想,嗯,我应该就是这个例外。
陈典簿继续道:“前方圆湖中的重檐方殿为辟雍殿,平日并不开启,只有圣上亲临时才用。”
再指着殿前东西两侧的廊房道:“这是上课之处,东为率性、诚心、崇志三堂,西为修道、正义、广业三堂,共六堂。一会儿,您便去崇志堂上课。”
“谢典簿指点。”
沈煜顺着六堂看过去,已经有好些学生坐在其中,每个人都十分规矩,无人喧哗,也不见慵懒困倦。
沈煜暗自感叹大家真是自律严谨,下一瞬便看见了另一个例外。
这人此时正趴在修道堂临学宫中轴大路的一间课室的桌子上,手中的碳笔将落未落,似乎是在补眠。
即使他用书本盖住了脑袋,沈煜还是将他认了出来,正是自家三哥,苏明焕。
沈煜转头,捂眼,快步走远。
煜崽:连我都觉得没眼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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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