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小狗

窗外风雪依旧,将军府肃穆清寒,静思苑书房中炭火微红。

沈煜静坐抄书,墨迹如霜枝横斜。

楚浔斜靠在窗边四平塌上,半阖着眼眸,雪影映着炉火在他眉骨投下浅淡阴影。

朗元已去一些时辰,没一会儿,院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扉轻响,沈煜抬起头,见裴子云踏雪而入,他身后跟着的紫衣劲装姑娘是……沈煜想起来了,是浮白仙居初遇将军时,与朗元一同站在他身后的女子。

她目光沉静,眉宇冷清,单膝跪地:“主子。”

裴子云低头抖落肩上的雪花:“楚静深,这大冷天的……”

楚浔:“枯骨花。”

声音很轻。

裴子云与紫衣姑娘猛然抬头。

咯哒,是笔杆落桌的声音,沈煜站起身,对几人咧嘴笑:“手都抄酸了,我出去走走。”

沈煜看向楚浔,不知是希望他答应,还是希望他让自己留下。

楚浔目光在沈煜脸颊细痕上扫过,片刻后颔首:“去吧,别走远。”

沈煜披上氅衣,推门而出,风雪扑面而来。

“林煦,下来。”

房顶雪堆簌簌滑落,林煦轻巧翻身落地,拿过廊下纸伞,撑开。

沈煜踩着雪走出了静思苑。

没一会儿,朗元追出来,将一暖手小炉递到沈煜手中。

沈煜感激一笑:“我四处走走,将军若找,我就在湖边。”

书房中,满室寂静,楚浔缓缓摘下白玉扳指置于案上,三人看着那枚扳指,如同看见十七年前的风雪幽蓝中,它从楚凛指间滑落的瞬间。

一代名将战死沙场,而此时,他的儿子,他忠实部将之子,他在北疆战场上捡回来的襁褓孤女,在这一方小小书房中,想起了那场与他有关的血色战役。

炉火噼啪一响,楚浔开口:“小煜在东街香薰铺子高价买得一种料子,察觉有异,托人查验,发现了这个。”

楚浔将那方被皮纸包裹着的、已呈紫色的残渣摊开,放到两人面前。

裴子云皱眉:“小煜为何要去香薰铺子买这料子?”

“跟踪赵臻。”

裴子云与鸢对视一眼。

这么多年,他们查赵王府,贩卖官营有之,中饱私囊有之,夹带走私亦有之,却从未查到其与北境有关的任何关联,没想到却被沈煜无意获得。

鸢道:“可京中所有商铺,我们全都查过,明面老板,背后正主,一清二楚,从未有消息表明这家铺子与赵王府有关。”

裴子云摩挲下巴:“说明,我们查的不够深。”

楚浔缓缓道:“或者,这一处,埋得太深。”

风雪愈紧,沈煜踏过积雪,足印未深即被新雪覆上,他回头看了看静思苑方向,继续抬步沿着湖边堤岸散步,银白氅衣融在雪色里。

静思苑书房中,楚浔将白玉扳指拿起,重新套在劲节拇指上:“查。”

字音落下,铜炉轻颤。

清冷之音不疾不徐:“京畿城防总卫处,全面盘查所有往来商贩与进出货物,尤其盯紧香料、药材两类。”

再道:“蜂巢秘查所有已知赵王府明店暗产。一月内人员往来,物资进出,凝香阁香薰原料来源、成品流向,一并追查,上溯作坊,下至贩夫走卒,皆勿遗漏。”

鸢跪地应声:“是!”

鸢领命而去,裴子云未走,他犹豫半响道:“静深,此线索乃小煜发现,你不打算告诉他?”

楚浔垂眸,脑海中闪过琥珀碎金的眼睛与银红雀跃的耳尖。

“为时尚早。”他道。

雪粒敲在窗棂,如细盐撒落铁盘,裴子云欲言又止,终是未多说什么。

书房议事毕,楚浔推门而出。

朗元跟上:“沈公子在湖边。”

楚浔:“嗯。”

府中积雪渐深,枝头压着厚霜,沈煜站在湖心亭中,怀中小炉渐冷,袖中手指微微发僵,风从冰冻湖面卷来,带着刺骨之寒。

忽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吸了吸通红的鼻头,回头,墨色身影迎着风雪而来。

“说完啦?”沈煜笑着问。

“回去吧。”楚浔拿起林煦放在亭边纸伞。

沈煜点头。

雪地里,两道身影并肩而回,呼吸在冷气中凝成白雾又随风散开,一路无话,直至书房。

沈煜掀开厚重毡帘:“将军若有事,便去忙吧,《礼仪门》三遍,还剩一些,我会抄完的。”

查探一事,裴子云与鸢自会去办,楚浔并无事。

但他还是抬起的脚:“缺什么告诉朗元。”

沈煜笑:“好。”

那笑容落入楚浔眼底,暖星入冰,他轻轻颔首,转身步入落雪中。

沈煜回到书房落座于案前,墨汁在砚中缓缓晕开,他提笔,一字未落,又将笔搁了回去。他托腮凝望窗外飞雪,不知自己在怅然什么。

观夏今日回丞相府交办沈煜暂住将军府一事,辅一回来,便见公子趴在书房案上,睡着了。

观夏轻手放下帘子,将风雪挡在窗外,又取来狐裘覆在沈煜肩头。

沈煜恍惚惊醒,眸光朦胧,怔怔望着案上未再落一笔的手抄。

“什么时辰了?”沈煜拉了拉肩上狐裘,声音带着初醒微哑。

“快戊时了,”观夏将书房中其他烛火点亮:“公子真是的,这样睡着,染上风寒可怎么好。”

沈煜抬眼望向窗外,暮色已沉如墨,雪势依旧未歇,碎雪簌簌扑向窗纸,将军好像没有再来过。

脖颈发僵,沈煜揉了揉:“我饿了。”

观夏道:“公子且等着,厨房备着晚膳,我这就去取些来。”

沈煜点头:“好,带上林煦的,他也还饿着。”

观夏应声退下,沈煜重新提起笔。

用过晚膳,沈煜继续伏案抄书,最后一字落于纸上,已暮色深浓。

沈煜打了个哈欠搁笔起身,趴到窗前,远远见濯缨居方向,灯火幽微。

他拿起抄好的《礼仪门》:“观夏备水等我,我把抄好的书,送去给将军过目。”

观夏应声取来外袍,将灯笼纸伞递到沈煜手中:“公子慢些,雪路滑,别摔着。”

“嗯。”沈煜提灯踏雪,往濯缨居方向而去。

丞相府入夜,便有仆侍将满园灯笼点亮,而将军府却静谧无光。沈煜提灯踏雪,雪地上晕出一片暖黄。

行至半路,隐有琴音从濯缨居中琴房方向而来,越走进,越闻琴声如寒泉击石,松涧穿风。待到院前,又闻弦音急转,裂帛之声骤起,便是霜刃悬空,铁马冰河。琴声戛然,再起,已是欲诉还休,哀转残雪。最终余音散入风雪,碎玉零落。

琴声如刀割过心尖,灯影随风,沈煜于院前驻足,望着院门,一时不知该不该进去。

朗元守在廊下,看见他,迎上前:“公子来了?”

沈煜不好意思笑笑,将手中《礼仪门》递给朗元:“本想给将军过目,还是劳烦朗管事送进去吧。”

朗元未接:“公子来,无妨的。”

说着将沈煜带入院中,轻叩房门三声:“公子进去吧。”

房内烛火摇曳,映得楚浔身影如削,琴案上七弦犹颤,余音未散。

楚浔抬眸。

沈煜将手中《礼仪门》轻轻置于案上:“书抄好了,请将军过目。”

楚浔拿起翻动看,又放下:“可。”

沈煜立于案前,想走又不想走,最后目光落在七弦琴上:“侯府赏梅宴,你说不懂音律的。”

楚浔未答,许久却问:“今日可是生气了?”

“没、没有。”

沈煜磕巴,楚浔知他没说实话。

楚浔道:“并非隐瞒,事关旧案,知晓太多,于你无益。”

益处坏处?

沈煜没有想过,只是觉着静思苑书房的门,在那一刻将他隔在了外面。

他抬眸,嗫嚅道:“我才不在乎。”

楚浔微愣。

沈煜继续嘀咕:“虽然你觉得我年龄小,不成熟,但我又不傻,今日看你神情,我便知道此事背后有多危险。可陶罐子是我给你的,哪有拿了小狗骨头就将小狗撵出去的。”

楚浔:“……”

不傻的人,说自己是小狗。

楚浔抬手,虎口掐在眉峰,遮住眼睛:“我记得,是小狗自己要出去的。”

沈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但他脸皮厚,反驳:“那你不开门,小狗不就出不去了!”

楚浔手未放:“是我的错。”

沈煜理直气壮:“本就是!”

烛火忽明,映得楚浔指缝间一缕笑意未藏住。

沈煜心头忽地一松:“你下回记得关好门,我就原谅你了。”

楚浔将手从眉间放下,目光落向琥珀:“不怕?”

沈煜想了想,点头:“怕的,今日在将作监,听那师傅讲那香薰料子的功效作用与研制方法时,怕得一身冷汗。”

楚浔不语。

沈煜又道:“但是,我又不怕。”

“为何?”

沈煜咧嘴一笑,坐下,在楚浔讶异的目光中,将左耳上的银红耳坠取下,放在琴案上。

珊瑚石映着烛光,泛出温润的血色,与七弦琴上的古朴纹路交相辉映。

楚浔喉头滚动,问:“这是什么?”

语气是一贯的没有波澜。

西南地界,有给年满十二的孩子打耳洞、带坠子的习俗。

当年母亲问沈煜想要什么样的,他一直没选到心仪的,直到他看到一条项链。

等回了家,他凭记忆仿着打了这个珊瑚石坠子,这几年一直带着。

想了想,沈煜抬头,眼中有微光闪动:“是我的勇气。”

摩挲着玉扳指的手顿住,却不动声色:“怎么说?”

沈煜道:“小时候看见一条项链,项链的主人告诉我,行于世间,当温润坚贞、虚怀若谷,更要丹心不灭,守护本真,若心向光明,常怀仁善,内省自持,不靠外饰之华,亦可至耀一生。”

楚浔瞳孔紧缩。

沈煜却未察觉:“他不能送我那项链,所以我就仿着那项链坠子,自己做了一个!给家中师傅画图案的时候,全凭记忆,因材料难寻,用了珊瑚石代替,也不知道仿得像不像。”

很像,楚浔在心里回答,未露出任何异样。

沈煜自顾将耳坠拿起,重新戴回耳垂,嘿嘿一笑:“所以,你下回别把小狗送到门外面了嘛?”

楚浔没有回答。

胸膛前的火山石挂坠项链,灼热心跳脉搏,他任由记忆中的风雪席卷了这一方天地时空。

下章回忆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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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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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归
连载中逢月织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