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巷中,雪积了厚厚一层。

沈煜近一步,赵臻便退一步,两人踩在厚雪上,一步一响,直至退到高墙下。

赵臻发现沈煜的侍卫并未跟着沈煜而来,他不退了,虚张声势地呼出一口白气,叱道:“沈煜!莫不要以为本世子怕你!”

沈煜懒得理他,伸手解开氅衣,银白落地,与雪铺成一色。

在顺天府,凡要干架,从没废话,直接亮拳头,凡废话多的,要么虚张声势,要么就是怕,这赵臻嘛,二者皆占。

果然,赵臻一句喊完,转身就朝另一个方向跑,沈煜鄙夷地哼了一声,将手中木棍扔过去。

木棍在雪地中滚出一小截距离,正正挡在赵臻脚下,世子爷一脚踩上去,脚下一滑,直直朝前栽倒。

沈煜快步上前,捡起棍子高高扬起,棍影劈下却半途收势,噗嗤一声,拍在赵臻屁股上。

“欺负我姐姐?骂我南蛮子?送我金丝鸟笼子?”沈煜一边打一边系数赵臻‘罪行’。

赵臻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想挣扎起身,被沈煜一棍子摁回雪里。

厚实冬袄锦袍隔绝了大部分力道,赵臻抬起糊满雪渣的脑袋,满脸通红:“我要宰了你!”

沈煜打了二三十棍子,停下来,喘气。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赵臻受此羞辱,反倒长了几分胆气,他抹了把脸上的雪水,竟不逃了。

他抄起地上残雪团成硬块,趁沈煜喘气的间隙,猛然反手砸向沈煜面门,沈煜抬手去挡,赵臻立即爬起来揪住沈煜衣领,将沈煜摔向地面,沈煜后脑着地,竟正中雪下埋着的石沿,顿时耳中嗡鸣。

林煦抽刀,寒光出鞘半寸。

“我自己揍他!”仰躺在地的人高喊。

林煦将刀归鞘,满脸无语。

赵臻已带着风声扑压下来,仗着体格优势将沈煜制住,拳头落下,还带着胭脂水粉味。

沈煜偏头躲开,赵臻立即又一拳头落下来,沈煜再偏头。

这一次,拳风堪堪擦过沈煜的脸颊,裹金宝戒的镶口,在雪白肌肤上划开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淡淡血腥味激起少年心中野火,沈煜猛然屈膝踹向赵臻腹部。

赵臻闷哼一声,力道顿泄,捂着肚子缩起来。

沈煜乘势翻身而起,捡起滚落在旁的木棍,对着赵臻膝盖重重挥下。

赵臻惊恐大叫:“你敢!我是王府世子!太后长孙!”

然而赵臻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破风声起落一瞬,阴影瞬间覆盖沈煜,一只线条利落的手掌探出,稳稳托住了木棍,白玉扳指在雪光下泛着冷润光泽。

玄色大氅垂落,将沈煜拢入,清冷声线响起:“冷静。”

沈煜愣住,回头,落入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

楚浔眸光扫过沈煜脸上的口子,见细密血珠滚落。

“世子,可否给楚某一个解释?”

赵臻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在差点被砸断腿的余悸中强撑着:“你一介外臣!同本世子叫嚣!”

楚浔拿过沈煜手中木棍:“楚某从不管闲事,但有必要,不介意替你父王管教儿子。”

木棍抬起,抵住赵臻咽喉,力道不重,却逼得他踉跄后退半步:“你……你敢!”

楚浔眸色愈沉,手腕一转,木棍快速横弹,结结实实给了赵臻一个脸巴子。

“嘶……”沈煜替赵臻吸了一口冷气。

赵臻脖颈青筋暴起。

楚浔不理,解下大氅裹住沈煜:“冷?”

沈煜连连摇头,不冷不冷,打热了,完全不冷!

楚浔拢住沈煜,带离巷口,林煦收刀,捡起沈煜的银白氅衣跟上。

身后传来赵臻咬牙切齿地怒吼:“楚浔!此事我必禀告太后!”

楚浔脚步未停,淡淡抛下一句:“请便。”

风雪愈急,碎琼乱玉横飞,肩头大氅犹带松雾冷韵,沈煜仰头看向如斧钺雕凿的侧脸。

楚浔察觉,步履微顿,侧首低问:“怎么?”

沈煜拢了拢肩头大氅,弯起眉眼:“没事,就觉着今日的将军,像那神仙下凡!”

楚浔转开眼:“胡话。”

随即又道:“今日策论不必交了。”

沈煜喜:“好!”

楚浔又道:“抄三遍《礼义门》。”

沈煜:“……”

沈煜满脑子“抄三遍”回到将军府,换好干净衣衫,乖乖坐到了书房中,他默默翻开《礼义门》的泛黄纸页,瘪嘴抄书。

一遍未完,楚浔推门,手中托盘上搁着几个青瓷罐:“过来。”

沈煜抬头未动。

楚浔轻轻叹气,指了指脸颊。

沈煜这才想起方才与赵臻打架,自己挂了彩,他赶紧搁笔,小跑到楚浔跟前,坐下,乖乖仰起脸。

这回轮到楚浔疑惑了,扬脸做什么?

沈煜学着楚浔方才叹气的模样,轻叹一声,指指自己的脸:“快上药啊,我还要抄书。”

楚浔愣了一瞬,垂眸,指尖蘸药,动作轻缓地抹上沈煜伤口。

药微凉,触到伤口时沈煜轻轻一颤。

楚浔停了停,低声道:“忍着。”

指尖的力道更轻了些。

沈煜望着他眉间刻痕,忽觉这冷面之下藏的,原不是铁石,而是风雪不侵的松柏心,他笑起来。

楚浔抬眼:“又胡思?”

“没有,”沈煜嘻嘻一笑:“只是觉得,这《礼义门》,好像也没那么难抄。”

楚浔未答,将药罐搁在案角。

沈煜却握住他的手腕:“等等。”

沈煜将还未干透的发髻散开,埋着脑袋,在后脑上扒拉,随后指着一处:“将军帮我看看,这儿是不是流血了?”

楚浔顺着他所指一看,血倒是没有,只有一个大肿包。

楚浔结结实实用力一按。

“哎呀!”低头的人捂着脑袋弹起来:“痛死了!”

楚浔道:“原知道痛。”

沈煜皱了皱鼻子,随即灵光一闪:“等春闱过了,你教我打架!”

楚浔道:“不会。”

沈煜瞪大眼睛:“那你怎么上战场?”

楚浔收好药瓶,轻描淡写:“那是拼杀。”

沈煜看着楚浔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心中莫名一紧。

楚浔拿起跌打伤药,指尖勾出,在掌心揉开,轻轻摁在沈煜后脑勺上:“这两日便住这里,伤好再回。”

沈煜抬头,被楚浔摁回去,只得盯着脚尖道:“那得让观夏将我的衣物拿过来。”

楚浔答:“不必,府中有备。”

沈煜低着头笑,笑声里藏着几分莫名的得意,道:“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提前准备好。”

楚浔收手,整理药罐:“并非如此。”

沈煜坐起来,用手支着下巴,歪头看他:“那今日为何来得那么及时?”

楚浔淡淡道:“观夏来找,说你到将作监去了。风雪大,去接你,遇你三哥。幸而那条巷子离得不远。”

说到将作监,沈煜想起陈师傅给他的陶罐,正色道:“对了!今日在将作监,我拿到了一个东西,给你看看。”

“嗯。”

“林煦,”沈煜冲外头喊:“罐子拿进来!”

房顶上响起瓦片轻响,林煦翻落院中,抱着陶罐推门而入。

楚浔挑眉。

沈煜笑:“他喜欢呆在房顶上。”

楚浔拿过陶罐,拔开塞子,一股焦糊混杂着腥膻的气味,扑鼻而来。

楚浔眉头微蹙,取来皮纸,将其中残渣倒出,摊开细看,残渣形如枯叶脉络,边缘泛着幽蓝暗纹。

眸色骤沉,楚浔沉声:“从何而来?”

沈煜便将跟踪赵臻到东街香薰铺子的经过尽数道来。

“朗元。”

朗元推门。

“香脂,银针。”

朗元很快将两物带来。

楚浔用银针挑起香脂,置于茶炉上烤化,融作清油,滴入残渣之中。

沈煜凝神屏息,一眼不错地盯着那滴油渗入,残渣遇油,幽蓝暗纹顷刻间变为淡紫。

沈煜抬高眉头:“变色了!”

“这是什……”沈煜问,却在看见楚浔脸色时蓦然噤声。

楚浔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冷厉,眸底翻涌着某种压抑已久的风暴,那抹淡紫映在他瞳中,竟似点燃了一簇幽火。

良久,楚浔开口:“遇脂显色,北戎秘药,枯骨花。”

“枯骨花?”沈煜不知此物。

楚浔指尖抚过残渣边缘的暗纹,声音低如耳语:“北戎荒原,雪埋枯骨,此花生于死骸之上,有毒,却不致人死命,但若长期闻服,日积月累,经脉尽蚀,骨髓渐空,形如枯槁,终成废人。”

沈煜巨震,心有猜测,声音发紧:“将军……为何知晓?”

楚浔指尖缓缓摩挲着药罐边缘,似在克制某种翻涌的情绪:“十七年前,我见过它。”

十七年前,永业元年……沈煜悚然——铁壁关之战!

窗外风雪骤紧,檐下铁马相撞作响,天光被厚重的云层吞尽,窗棂投进的光晦暗不明,楚浔的侧脸,隐在阴影里。

铁壁关一役时,沈煜还未出生,只在长大后才从祖父与父亲口中偶尔听说,那一战,世人皆道朔方军因敌突袭,铁壁关守备不足而败。然而如此重要的边关要塞,素有北疆盾牌之称的朔方军怎会毫无防备,任由北戎突袭得手?

他曾好奇追问,长辈们对各中细节讳莫如深。

晦暗天光中,沈煜看着楚浔的侧脸,喉头滚动,想问。

楚浔转头看他,眸中寒意未散,良久。

沈煜看懂了他的眼神,楚浔在说,别问。

沈煜垂下眼眸,不再开口。

然而,即使沈煜没有开口,北疆风雪,依然不可阻挡的向楚浔袭来。

铁壁关下,长延城中,尸骸枕藉,枯骨花顺着北风漫山遍野地开,幽蓝绽放,如鬼火游走于冻土之上,花香弥漫在血腥与寒霜交织的夜风里,悄无声息钻入五岁楚浔的鼻息。

楚浔闭上眼睛。

再睁眼,眸中风雪已歇,他起身踱至窗前,语气已复平常:“朗元,将裴子云与鸢叫来。”

明天初遇回忆要来了。回忆部分单独拆一章,两章一起发。(断章好难啊~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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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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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归
连载中逢月织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