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前的泽州,寒风肆虐,大雪已经连着下了好几日。
西城门洞里,士兵们哆哆嗦嗦地打着哈欠,睡眼惺忪间,瞧官道尽头缓缓驶来一队马车,车厢四角悬挂着的铃铛在风中叮当作响。
没一会儿队伍来到城门口,角铃声渐小,行了远路的马儿刨着马蹄打了个响鼻。
帘子向外掀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探出来,小书童看向城楼上刻着“洛城”二字的牌匾,兴奋地对着马车里喊:“公子!我们终于到啦!”
说话间,一阵夹着雪花的风灌进车厢里。
少年公子的声音响起:“帘子再掀高些病给你看。”
“别别别!我这就出去!”小书童赶紧跳下马车,将车帘仔细掩好后,跑向守城的士兵,将怀中的锦轴递过去:“军爷,这是我家公子的文书。”
年轻的守城小兵看了小书童一眼,随手接过,漫不经心地展开。
但见上书:
“西南总府通关字第,柒佰贰拾壹号,钦命总督西南诸地军政事务总府,永业十七年十一月十二发。
持文人:沈煜,籍顺天府,年十六,身长近六尺,面目清秀,眉眼灵动,本府总兵沈慎嵩之子,当朝丞相苏顾岚之外孙。
携仆侍:两名。侍卫林煦(年二十,持刀),书童观夏(年十四)。
行李:书籍箱笼若干,随身衣物及西南土仪,均无违禁之物。
事由:奉丞相府家书,入京探望外祖,团聚佳节,静心修习,待来年春闱。
行程:自顺天府起,经官道沿途各州抵京。
兹证此行子弟,身家清白,合乎法度。
自签付之日始,迄永业十七年腊月止。
此文牒一式二帙,一帙由执书人随身持验,一帙存于顺天总府备查。”
文书末,加盖顺天总府军政、沿途各府各城之官印,另有几府总兵、各府城司使私印,朱红艳色,密密麻麻,真可谓大胤印刻工艺之大览。
丞相府、顺天府总兵、春闱等字眼劈头盖脸砸过来,小兵登时额角猛跳,一改散漫,肃正站姿,恭敬道:“小兄弟稍等。”
说完匆匆向城楼值房走去。
没一会儿,一位中年将领从门楼里快步而来,径直走到马车边,拱手躬身:“卑职奉丞相之命在此恭候,迎公子入城回府!”
车厢里没有动静。
中年将领再道:“卑职奉丞相之命在此恭候,迎公子入城回府!”
车厢里还是没有动静。
马车旁抱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侍卫伸出指尖,将车厢窗帘往里戳起一条缝,看了一眼,道:“公子睡着了。”
观夏:“……”
前一瞬还醒着呢!
车队在人来人往的宽阔大街上缓缓而行,行至城中繁华处,沈煜被满街喧哗吵醒。
饶是年关前漫天风雪,也压不住大胤京城的红尘万丈。
川流不息的车马行人将满地积雪踏出温润,露出大青石板路斑驳深沉的底色,长街两侧,朱漆大门次第敞开,酒楼茶肆、银号绸庄的幌子层层叠叠,在寒风中热闹翻飞,各家伙计穿着顶好棉料缝制的寒衣,站在铺子前招揽客人,吆喝声此起彼伏,呵出的白气也夹杂着热烈喧腾。
街巷衢道的灰墙黑瓦,覆着连绵素白。二丈来宽的巷道两侧支棱起大小棚顶,巨大的蒸笼垛蒸腾起腾腾白气,羊肉串金黄油脂滴入炭火滋滋作响,时鲜果品、应节器物、布匹香料琳琅满目,叫卖声、议价声不绝于耳。
沈煜瞅了瞅跟在马车边的中年将领,缩回来:“观夏,我有个……”
观夏一听,就知沈煜肚子里没憋好事:“不,您没有。”
沈煜弯起手指,用指节敲他脑袋:“此时不撒欢儿,等回了府,就没机会了!”
精巧碳钳咯嗒磕在炉子了边,观夏叹气:“公子,出了顺天地界,您就没消停过!要不是您,一路溜了十个来回,我们早进京了!眼看着就要到家了,您还想着……”
可怜自小立志要成为金牌管家的观夏,遇到沈煜这么个主,被迫与其狼狈为奸作多年,进京了也不得安生,一句话没说完,自家公子已经掀开车帘站在了车辕上。
沈煜看向京城大好日头,额前晃动的碎发下,琥珀眼瞳闪过狡黠的光。
“公子!使不得!”小书童伸手,想拉住他的衣角。
沈煜笑脸一扬,双手一撑,跳下了马车。
热闹长街上,来往百姓只觉一阵风过,一个红衣身影嗖地窜出老远。
“煦哥!”观夏扑到车窗。
车外马儿上已空空荡荡,林煦对此已经习惯成自然,在沈煜跳车的时候,早就从善如流地跟上去了。
车旁的中年将领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车厢,与观夏大眼瞪小眼。
这丞相府,是回啊还是不回啊?
观夏瘪嘴,移开眼。
别看我,我也不知道!
临近皇城兴洛大街,道路开阔宽敞。
丞相府的朱漆大门前两尊石狮默然肃立,门下台阶不见一片积雪。
鬓须皆白的苏顾岚一身紫檀色团纹常服,携全家等在府门下,府中管事、仆从垂手立于两侧,鸦雀无声。
眼见着日头越来越高,一队马车终于在众人殷切的期盼中远远而来,停在了府门前。
苏亚铭不等仆役放好脚蹬,乐呵呵地走到马车前,朗声道:“煜儿!可算到了!这一路可辛苦……”
苏家二爷伸手掀开车帘一看,笑容凝在了脸上,绣着西南民俗繁复纹样的银白大氅整齐叠放在一旁,车厢里哪儿有他的亲亲好外甥。
“人呐?!”
观夏抖着手,从一碟未吃完的蜜渍梅子下拿出一张纸,递给苏亚铭,语带哭腔:“二爷,您看吧……”
苏亚铭接过,只见上头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旁边一行字写得寥寥草草:“外公舅舅舅母哥哥姐姐妹妹们安好!京城繁华,顺天五州无一可比,今日一见,心生向往!玩耍一番即回。勿念。”
落款是一个墨点晕开的小狐狸头。
苏亚铭嘴角抽了抽,看向苏顾岚。
老丞相两步下阶,将那鬼画符拿过来,花白胡子微微抖动:“去找,找回来!”
而此时,京城最繁华的东街集市上。
“要三个!”一处烤红薯摊子前,沈煜掏出荷包,摸出铜板递给摊主,又回头看了看林煦:“四个!”
林煦:“公子要几个?”
“一个,剩下仨都给你。”
林煦感动,公子从来没在吃食上亏待过他。
“怎么样?”沈煜拍拍他的肩,耳朵上的珊瑚石坠子随着他的动作在阳光下流转辉光:“是不是觉得我最好?”
林煦猛猛点头。
此处少年,颊如白梨,鼻如雪峰,唇如樱桃,一笑,美渐消、鲜灵涨。
东街摇楼临街的窗边,投来一道视线。
一双修长的手随意地搭在窗框栏杆上,微微突起的指节在日光下透出冷玉幽光,利落紧束的墨色袖口滚边,麒麟纹若隐若现,线条硬朗锋利的腕骨被包裹其中,骨帽随着摩挲白玉扳指的动作,在袖口下鼓动起伏,如麒麟的眼。
茶室中响起杯盏入盘之声,一白衣公子走上前来,往窗外探了探,露出一张倜傥潇洒的脸来,俊则俊已,就是怎么看怎么有些不正经就是了。
不正经公子好奇道:“看什么呢?”
窗边人看着阳光下戴着银红耳坠的少年,问:“那是谁?”
白衣心道,你也会好奇旁人?
想着,往窗弦上一靠,高挑身形竟也被身边墨色压下几分,他侧过头,一双桃花眼笑眯眯地看长街:“哪儿?”
窗栏上的手动了动,袖口上,墨色麒麟昂首睁眼一瞬又伏下。
白衣公子顺着他所指方向,随意一瞥:“嚯,好亮人眼的小公子。”
这回答并不让人满意,窗框上的手,抬起食指,一下又一下。
桃花眼翻了个白眼:“你当我是户部管档籍的?就算是,那也不能你随手指一个我就得给你报生辰八字啊!”
话音刚落,两人便见那少年公子从摊主手中接过一个刚从泥炉子里拿出来的烤红薯,刚捧在手心,便被烫得左右倒腾,脸上露出吃痛的神情,忙不迭地鼓着腮帮子朝红薯呼气。
白衣公子被这场景逗乐。
窗框上的手指又点起来。
少年的手似乎不痛了,竖起手掌,张开五指前后翻着看了看,随后展颜一笑,明媚骄阳仿似从天边落在了他身旁,耀眼夺目,人来人往与热闹喧嚣立刻褪成光芒后的朦胧底色。
他本人却浑然不觉,只低下头仔细将红薯捏巴捏巴,递给侍卫一个,两人就这么站在摊子前,啃起红薯来。
银红耳坠随着他的动作,在阳光下晃荡,点在窗上的手指,顿了顿。
谁知对方似乎察觉到了这里的视线,竟抬头看了过来。
窗栏上的手收了回去,墨衣迈开步子,往茶室退去,黑皮靴包裹的劲瘦小腿,在袍角翻转间绷出利落线条。
沈煜分完红薯,鬼使神差地,突然抬头看向对面茶肆二楼,只见窗栏中,一抹似乎极高的墨色身影闪过,只剩一白衣公子笑眯眯地看向这边。
茶室中炉香静逐,墨色麒麟无声地绕过茶盘青瓷,筋骨分明的手,掐起茶桌上一截玄铁小筒,朝还在窗边张望的人扔过去。
“要查?”白衣公子问:“京城就这么些个人儿,打听打听得了,犯不着动用蜂巢吧?”
茶桌旁落座的人抬起眼,扫过来一记眼风。
“行行行,你说了算。”
楼上二人说话间,长街上的少年公子与侍卫已啃着红薯走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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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