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一片寂静,顾眠音低垂着眼帘,认真作画。当她再次放下纸笔时,抬眼便见那半个身子斜靠在椅背之上的颜梁祺。再定睛一看他那脸色,可不太妙。
顾眠音好奇问:“怎么了?”
颜梁祺一副已认命的口吻道:“还能怎么了,我这还能翻身吗?”
顾眠音心里泛起了嘀咕:“需要翻什么身?不是要查他祖父之死?怎就翻不翻身了?”于是她极其不耐道:“说清楚,别卖关子。”
颜梁祺生无可恋道:“不是你说是当今圣上的吗?这还有我什么事?”
顾眠音反驳道:“谁跟你说是圣上了?”
颜梁祺又道:“不是你说圣上会满门抄斩颜府的吗?还不是一个意思,我自是懂的。”
顾眠音无奈扶额,就这他还听懂了?他听懂个屁。亏她之前还帮这货想得有多高深莫测的,现今看来也不过草包一个,这还能指望他好好配合吗?
顾眠音耐着性子解释道:“并非如此,公子有所误会。现今真凶是谁,吾并不知。”
闻此,颜梁祺忽地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当今圣上,他还是有一搏机会的。
于是他一个翻身,赶忙来至顾眠音跟前,急道:“姑娘是否已有计划,在下尽力配合便是。”
顾眠音指着画中一处不起眼的小黑洞道:“子时是守卫换岗之时,可趁此机从这里混进去,再想办法来进这里,也就是停尸间。不出意外,太傅正在此间。”
颜梁祺问:“停尸间无人看守?”
“非也,大概有两三侍卫,积极性却不高,你想办法弄晕他们。”
颜梁祺又问:“此行为何?你呢?”
顾眠音道:“等你扫清障碍后,自会见了我。不可同往,不利藏身。”
“等到了停尸间,等你?”
顾眠音正色道:“此行绝非儿戏,你且帮此图牢记。”
在顾眠音低头之际,颜梁祺微微弯身,拿起了放在她跟前的图。等图拿在了手里,颜梁祺这才惊觉此举不妥。
究竟是哪里不妥呢?又说不上来。一瞬间的莫名异样感,充斥了他的脑海,转眼又消失殆尽。
听着耳畔那粗重的呼吸声,顾眠音不由得一阵皱眉眉。不同与颜梁祺的心底异样,顾眠音只觉莫名烦躁。好在只是一瞬。
颜梁祺认真端详着图中各处细节,随口问:“我们此行是为何?当真是偷回祖父?”
顾眠音凉凉道:“你觉可行?”
自不用说,颜梁祺当知不可行。可由着顾眠音这么吊着他,颜梁祺也难受的。
顾眠音再道:“公子且安,明夜自明。”
颜梁祺当真要疯了,平日里他最不喜半截之言,如今几日,接连碰上,憋屈死他得了。
顾眠音并非吊着颜梁祺,她也尚在等消息。计划目前还只是计划,尚未落到实处去。
这一夜的风,来得似乎放肆了些。颜梁祺裹着一身夜行衣,从颜府后门悄然离开,同行之人还有那黑巾遮面的顾眠音。一向出门必用幕篱的她,今儿也是破了例。
大理寺西南方,一高大香樟树下,只见两团黑影匍匐在枝干上。颜梁祺压低嗓子问:“现今姑娘能否告知在下,此行所图为何?”
顾眠音指向那不远处一破旧小屋道:“那边矮屋内,神医便在其间。”颜梁祺遂跟着看了去,眼里闪着意味不明。
“不是说寻不到人的?如今怎就又请来了?”她的话呀,让他怎好全都当真?
“姑娘这是何意?是待我偷回祖父再送往这里?”
顾眠淡声道:“并非如此,太傅不可带出。此行只需验证神医之论,并不做其他。”
听罢,颜梁祺掩下那丝落寞,遂不再问。他终是能做的太少,所求的太多。
子时一过,大理寺门前热闹了起来。看着眼前场景,颜梁祺疑惑地看向顾眠音,这是在逗他玩吗?说好的松懈呢?
又过了一会儿,换了岗后的侍卫一个个明显不在状态,个个垂头搭脑,好似没睡醒。好吧,颜梁祺承认是他草率了。
于是颜梁祺听从指挥一跃而落,来到那图中所注的黑洞附近。可这一来,他又犯了难。这洞呢?怎没见着?最终在他的不懈努力下,在一杂草中,找出那洞。
看着面前狗都不钻的洞,颜梁祺严重怀疑顾眠音是故意的。就这么个洞,让他这身长腿长的人钻?确定这不是在难为他的?颜梁祺犹豫片刻,终是硬着头皮钻了进去。
当最后一只脚从那洞中拖出来时,颜梁祺深呼一口气,周身顿感一阵松快,可憋屈死他了。
于是身长腿长的颜梁祺,稍稍活动一番筋骨后,遂才打量起四周。
看清了四周,颜梁祺生了疑惑:“这真是大理寺?怎如此荒凉?”
转念他嘀咕道:“早知此处无人,不如翻墙来得痛快,还钻什么狗洞。”
颜梁祺是有所不知,整个大理寺的围墙之上,皆是那细不可见的感应线。白日里尚无人发现,莫说这夜半十分的,他断是避不开。
这么些年里,有多少人因这细细丝线命丧于此,只不过不被外人所知罢了。
颜梁祺尚还在愣神中,小院里却传出了细微动静。只见两侍卫偷摸进了一间柴房,颜梁祺跟着也好奇了起来。
颜梁祺有想过一走了之的,奈何两侍卫所处之地,正是那唯一入口,这下不听也得听了。
结果过了好半晌,只听来那老鼠的吱吱呀呀声,像是啃着什么东西。
又过了一会儿,还是没传出那两人的任何声响,颜梁祺也跟着急了。于是他不在坐以待毙,而是主动出击。
当他离那两人越近,人愈发紧张起来。没干过什么大事的颜梁祺,终是只面上平静而已。
他要是一个疏漏,被发现了,定个夜闯之罪算轻的,保不齐那‘奸细’之名就落了头上。可不得小心行事才行。
人离得越近,那老鼠的吱吱声,越发清晰明朗,听得颜梁祺头皮直麻。深更半夜的,听这声音,不要太诡异。
当他打算从窗下穿行时,里面终于有了动静。颜梁祺身子一僵,遂止了步。
只听一人小声道:“这糯米锅巴是我娘白日里刚蒸上的,糯米有多珍贵,自不用我再说了吧。”
另一人不解问:“既是蒸,为何脆?莫怪我见识少,我也是头一回吃。”
随后那人傲娇道:“这就是你见识少了,其中可大有讲究。首先要如蒸米饭一般,让米在锅底成型,成型后的米,便是锅巴,再帮这成型的锅巴往那热油锅里一放,待到两面金黄时,再捞出来自然凉,随之美味既成了。”
另一人又问:“这不就是平常锅巴吃法吗?怎就糯米锅巴香些了?”
那人鄙夷道:“一看你就是没吃过糯米,糯米跟我们平时吃的米能一样吗?糯米就如这‘糯米’二字一般,软软糯糯,做出来的锅巴自然比那寻常锅巴香脆可口的。”
另一人一脸受教道:“哦~原来如此。今兄请我吃这难得一见的糯米锅巴,明儿我再请兄吃点别的。不过丑话说在了前头,我家可没这珍贵的糯米,望兄莫嫌才好。”
那人回道:“得得得~就你假认真,快点吃了,得回去守岗了,再晚些又要被发现了。”
窗下的颜梁祺听得哭笑不得,他说怎有这么多老鼠,敢情是这两人在此偷吃。听话音,还不止一次,胆子也是不小。
好在那两人很快便离了去,看来他们也是无处可吃,才来了这荒凉地。
见那两人已远,颜梁祺也行动了,等他避了所有耳目来到这停尸间后,紧接着人愣在了当场。
“眼下是什么情况?怎两人都已到了?不是说让我先来的?他们又是如何进来的?”颜梁祺怀疑人生了。
顾眠音不咸不淡的撇了颜梁祺一眼,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并非顾眠音折腾颜梁祺,在颜梁祺钻进洞不久,她与神医两人便往黑洞处赶,谁知去的路上竟碰了熟人,赶巧那人是换岗侍卫之一,这不就行了方便。
待顾眠音与神医换上那人找来的侍卫服,便随着他一起混进了大理寺。好在是夜半,众侍卫尚处懒怠中。若是白日,定混不进的。
进去之后,顾眠音巧妙利用现有身份,不动声色便来了这停尸间。她也未曾料想竟这般容易,且停尸间尚无人看守。
等顾眠音与神医两人进了室内,见了太傅之后,两人眼里皆出现不明情绪。
眼前之景,是两人万没想到的,这哪是寻找真凶,说是毁尸灭迹更为贴切。
神医可没那弯弯绕绕心思,他麻利掏出胸前揣着的银针布袋,紧罗密布张罗起来。于是就有了颜梁祺赶到时,所见的一身银针似刺猬的颜太傅。
来至跟前,颜梁祺眼神哀戚的看向那早已冰冷之人。这才几日,他那一向潇洒惯了的祖父,如今变了一副模样。
颜梁祺不敢想,这几日里,他这祖父都经历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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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夜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