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的雨,总带着缠绵的湿意,像一层化不开的愁绪,笼罩着紫宸殿的飞檐翘角。
沈明玥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捻着一枚银针,正专注地绣着一方丝帕。帕子上是南国特有的木棉花,针脚细密,颜色艳得像能滴出汁水来,衬得她腕间的银镯愈发莹白。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却催不散殿内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
她刚过十六岁,身量已完全长开。月白色的襦裙松松地裹着身子,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细腻的肌肤,在烛火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江南女子多是温婉的秀,可她不同——眉骨比寻常女子略高些,眼窝微陷,一双杏眼便显得格外深邃,眼尾自然上挑,不笑时也像含着钩子;唇瓣是天然的珊瑚色,饱满丰润,说话时尾音带着南国特有的软糯,轻轻一勾,就能挠得人心头发痒。王上常说,她继承了王后年轻时的倾城色,更添了几分南国女子独有的娇俏,是上天赐给南国的明珠。
“公主,苏公子派人送了新制的胭脂来。”侍女晚晴端着个描金漆盒进来,脸上带着促狭的笑,“说是江南新出的方子,用晨露调和的,最衬您的肤色。”
沈明玥的脸颊微微发烫,嗔了晚晴一眼:“就你多嘴。”她接过漆盒,打开时,一股清雅的香气扑面而来,盒内的胭脂是娇嫩的桃花色,膏体细腻,一看便知是用心之作。
苏文瑾是吏部尚书的独子,与她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他温润如玉,才情卓绝,会在她生辰时送上亲手雕琢的玉佩,会在她被太傅训斥时偷偷塞给她一块桂花糖,会在桃花盛开时带她去城外的桃林,说要等她及笄,便求王上赐婚。再过半年,等她过了十七岁生辰,父王就要为他们举办婚礼了。想到这里,她的嘴角忍不住弯起,眼里的笑意像揉碎了的星光,亮得惊人。
晚晴看着她娇憨的模样,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这几日宫里的气氛不对,王上和几位殿下议事的时间越来越长,每次出来都是一脸凝重,连平日里最爱逗她的三哥,也总是唉声叹气。
“公主,”晚晴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您觉不觉得,这几日宫里的人,走路都轻手轻脚的?”
沈明玥绣帕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墨石。她放下丝帕,轻声道:“许是快到汛期了,父王在忧心河堤的事吧。”话虽如此,心里的不安却像潮水般涌来,漫过了脚背。
果然,没等她把胭脂收好,内侍总管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连声音都在发颤:“公主,王上……王上请您即刻去正殿,说是……有天大的事。”
沈明玥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窖。
她跟着内侍穿过长长的回廊,雨丝斜斜地打在廊下的石柱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回廊两侧的宫灯被风吹得摇晃,光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张张扭曲的脸。正殿的朱漆大门敞开着,里面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王上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卷明黄色的诏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鬓角的白发都似乎多了几根。王后站在一旁,用帕子捂着嘴,肩膀微微颤抖,眼圈红得像兔子。三位哥哥也都在,大哥眉头紧锁,二哥脸色铁青,三哥别过头,不忍看她。
“父王,母后,哥哥们,找我来有什么事?”沈明玥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冰凉。
王上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沉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沈明玥的心上。他招了招手:“玥儿,你过来。”
她走到龙椅前,王上才缓缓展开诏书。上面的字迹铁画银钩,带着一股凛冽的气势,是大周的国书。那明黄色的卷轴,在烛火下泛着刺目的光,像一道闪电,劈得她头晕目眩。
“大周遣使来了。”王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满是痛苦和愧疚,“他们说,为了‘两国友好’,要从南国选一位公主,去和亲。”
“和亲?”沈明玥手里的胭脂盒“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胭脂溅了一地,像一滩凝固的血。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王上,“和……和谁?”
“大周的太子,谢景渊。”王后再也忍不住,冲过来抱住她,泪水打湿了她的肩头,“我的玥儿,是娘没本事,护不住你……”
谢景渊。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沈明玥的脑海里炸开,震得她耳鸣。
她听说过他的传闻。十二岁披甲出征,在雁门关一战成名,亲率三百铁骑冲散北狄五千大军,亲手斩了北狄首领的首级,却严令士兵不得伤害俘虏的妇孺;十五岁平定西域叛乱,面对负隅顽抗的贵族堡垒,他下令强攻,却在破城后划出 safe zone(安全区),将百姓安置其中,只处置了带头叛乱的首领;十八岁镇守北疆,硬生生把嚣张了百年的蛮族逼退了三百里,用蛮族首领的头骨做成酒器警示敌人,却在边境开设互市,让两地百姓得以通商。他是大周最锋利的剑,是让所有小国闻风丧胆的战神,却也有着自己的底线——杀伐果断,却从不滥杀无辜。
可即便是这样,他依旧是个让人胆寒的存在。传闻他性情孤僻,不喜与人交往,周身常年笼罩着一层寒冰,除了军务,几乎无人能让他动容。这样的人,怎么会是良配?
“不……我不嫁!”她摇着头,泪水汹涌而出,像断了线的珠子,“父王,我不想去那么远的地方,我想留在南国,我想嫁给文瑾哥哥……”
“玥儿!”王上猛地一拍龙椅,声音里带着绝望的疲惫,“你以为父王愿意吗?可大周势大,我们南国的兵力,连他们的十分之一都不及!若是不应,他们便会以此为借口,挥师南下!到时候,城门被破,百姓遭殃,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南国血流成河吗?”
大哥走上前,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冰凉,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明玥,哥哥们恨不得替你去,可他们点名要‘南国最尊贵的公主’。你是南国唯一的公主,这是你的命,也是……南国的命。”
沈明玥靠在王后怀里,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她懂父王和哥哥的意思。她是公主,从出生那天起,就享受着万民的供养,住最华丽的宫殿,穿最精美的衣饰,吃最珍贵的食物。如今国家有难,她便该挺身而出,用自己的婚姻,换南国的安宁。可她不甘心,她的爱情,她的未来,她对苏文瑾的所有承诺,那些桃花树下的誓言,那些桂花糖的甜,都要被这一纸诏书碾碎吗?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着铜镜里泪流满面的自己。镜中的少女眉眼如画,肌肤胜雪,是南国最珍贵的明珠,可从这一刻起,这颗明珠就要被送往遥远的异国他乡,成为政治交易的牺牲品,成为那个冷面太子的妻。
苏文瑾托人送来一封信,信是用他最擅长的瘦金体写的,字迹却有些潦草,显然是写得很急。他说他已经求见过王上,跪求父王收回成命,说他愿意带兵镇守边疆,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求能留下她。他说:“玥儿等我,我绝不会让你嫁给那个冷面将军,哪怕拼了这条性命,我也要护你周全。”
沈明玥握着信纸,泪水打湿了字迹,把那“周全”二字晕成了一片模糊的水渍。她知道,苏文瑾只是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他所谓的“拼了性命”,在强大的大周面前,不过是飞蛾扑火。
三日后,和亲的队伍整装待发。
沈明玥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站在城楼上,最后看了一眼南国的都城。烟雨朦胧中,她看到苏文瑾站在人群里,穿着她最喜欢的月白长衫,他瘦了很多,眼下有浓重的青黑,遥遥望着她,眼神里的绝望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剜着她的心。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嘴,最终化作无声的口型:“等我。”
“文瑾哥哥……”她在心里默念,泪水模糊了视线。
再见了,我的故乡。
再见了,我此生唯一爱过的人。
马车缓缓驶离城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敲在心上的鼓点。南国的山水渐渐远去,熟悉的乡音被抛在身后,只剩下无尽的前路,和一片未知的黑暗。
沈明玥掀开窗帘,最后望了一眼那片生她养她的土地,然后慢慢放下窗帘,将所有的眷恋和悲伤,都藏进了心底。她从妆匣里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玉佩是用南国最温润的羊脂玉雕琢的,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木棉花,是苏文瑾去年生辰送她的。她把玉佩紧紧攥在手心,直到玉的冰凉透过掌心,传到心里。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后,苏文瑾站在城楼上,一站就是一夜,直到天明,东方泛起鱼肚白,他才猛地咳出一口血,染红了胸前的月白长衫。他望着大周的方向,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决绝:“谢景渊,若你敢伤她分毫,我苏文瑾便是穷尽一生,也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而此时的马车内,沈明玥正对着一面小镜,细细描摹着眉眼。她换上了大周的服饰,一身淡雅的青色衣裙,更显得身姿窈窕。她深吸一口气,擦掉眼泪,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从今天起,她是南国的公主沈明玥,也是即将嫁给大周太子谢景渊的和亲王妃。她要活下去,为了南国的百姓,为了等待苏文瑾的救援,也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撕碎这该死的命运。
只是,她不知道,这场看似平静的和亲,背后等待她的,是怎样一场狂风暴雨。那座看似辉煌的东宫,早已为她编织好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那个被称为“冷面战神”的男人,将会用怎样偏执的方式,将她牢牢禁锢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