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笺与明君约定见面的地点是瞒了念兮的,所以当明君约念兮出门时只道是明天下午两人在人流密集的东市口相见。
念兮本以为明君是想邀她去东市游玩一番,却不知为何明君再三要求她这次出游换上一身男装。
当她好奇的询问缘由时,明君的回答是发生上次的事情以后她们不管去哪里都要多加小心,男装出门可以避开不少麻烦。
仔细想想也是这样,平日里两人出游是不让侍卫跟从的,打扮成一男一女的伴侣模样,上街行走反而少些祸端。
不然两个妙龄女子行走于街市,还不知遇到哪家惹是生非的官家纨绔。打发起来麻烦不说,还败人游玩的兴致。
既然为了安全,那干脆贯彻到底,为此提前一天念兮就安排好了府外的马车。
下午迫近黄昏时,她便换了一身简单的男装出了门,在顾府外不远处的街口登上了等待已久的马车。
由于她到的比约定的时间早些,明君还未赶来。她就在东市北门口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站在一棵槐树下等着明君。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她在街口不远处望见了一个身着浅蓝色襦裙的身影。纵然来者用面纱掩去了容颜,念兮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明君自然也看到了站在不远处树下的念兮,小跑几步凑了过来。
“兮儿你来的好早啊,久等啦。”
说着她笑嘻嘻的伸手碰了碰念兮帽子后面的襥头,手指挑啊挑的感觉很好玩的样子。
“别乱动明君。”念兮无奈的看看她,不过却没有制止她手中的动作。
“兮儿有没有好奇我要带你去哪里呀?”明君不再拨弄她的帽尾,笑眯眯的看着她。
“难道不是东市嘛?”念兮看着前面东市的入口。
“不是啦,来了,跟我来。”说着明君牵住了她的手,继续向着东边走去。
虽然明君用面纱遮去了面容,但她妙曼的身姿还是引来了不少的路人回望。
不过念兮这男装打扮是特意乔装过的,倒也帮着明君挡住了不少不怀好意的目光。
随着明君引着她越走越远,身边不怀好意的目光也越发的多了起来。
“明君,你到底要去哪里!”念兮凑到她耳边低语着。
“快到啦,马上你就知道了。”
长乐坊是长安最为闻名的乐坊,也是文人墨客们最为喜爱的稠酒产出之地。坊间立有一个巨碑,上刻有“长安酒肆”的字迹。
由于其位置的特殊,造成来往人员的结构甚为复杂,不过坊中最吸引人之处应该是具有梨园之称的教坊。
“君儿,这就是你说要带我来的地方?”念兮看着坊门口的几个大字,心情就甚为复杂。
“君儿想要带我…来这里玩?”
“哪有~”明君也不做解释,拽着她就要往里进。
长乐坊不比宫城,宫城入夜后用的都是精致的白纸框灯,处处暖黄的明光,而坊间则是红灯高挂,四面萦绕着熏人的暗红。
其间醉酒的公子王孙摇摇晃晃地往来,坊间女子的嬉闹调笑声夹杂在靡靡的曲乐声中更显的迷醉。
念兮听到周围的动静脸色更不怎么好了,身边那些醉酒的走不稳路跌跌撞撞,好几次都差点贴到她们身上。
她伸出手臂护住了一边的明君,本想出言劝阻,可身边那人还是不听话地向着乐坊的深处走着。
见状她凑到明君耳边低声道:“君儿我们回去吧,再怎么说你也挂着太子妃的名头,这样往来于长乐坊都不怕坏了名声吗?”
虽然明君去哪里是她的自由,但是太子妃这层身份还是需要顾及这些的。
“坏了名声正好啊,太子一休妻我就跟着你跑了。”明君附耳低语。
听到她这么一说,念兮的面颊不自然的红了起来。
这一幕自然逃不出明君的眼睛。
“兮儿害羞了?”
“没有!”
“让我仔细看看~”
“沈明君!”
又被她给调戏了,念兮赌气的走在前面开路,不过眼角的余光一直偷瞄着紧跟在她身后的明君。
两人就这样一个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跟的进了阁楼。
刚一进门就有一名乐伎迎了上来,那女子穿的稍有轻薄,引得念兮又是一阵侧目。但看到明君跟着她往楼上走,念兮只能紧紧跟上。
“夫人你到底要干嘛?”
由于两人现在装扮一男一女,念兮也不吝于占她便宜。
明君从她话中听出了一点咬牙切齿的感觉,像是想要吃了她一般。
“夫君到了便知。”
念兮听了这声夫君,立刻被安抚的乖顺了不少,明君不禁莞尔。
随着楼层越来越高,周围的杂声也越来越少。曲目也由那些稍显低俗的靡靡之音变作了宫中宴饮的弦乐。
除了北方的弦歌外,也有许多温软甜糯的江南曲调,能依稀辨出《吴声四时歌》、《玉树□□花》等名曲,北方的深远悠扬与南方的温婉柔长相得益彰。
到了上层之后,念兮突然觉得这边环境也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她们往上走着,在楼梯的转角处正好碰见一行下楼的路人,为首的是一名身着红衣的女子。
在这种场合遇到的女人,连着念兮也不由多看了几眼。
那女子似注意到了她们的目光,唇角微勾。
只见那名带路的乐伎欠身做了一福,“坊主好。”
红衣女子停住了步伐,对着乐伎吩咐道:“这两位妹妹可是我们的贵客,万不可有什么轻慢失仪的地方。”
话是这么说,可她却没有与明君和念兮有什么交流,轻声一笑后敛袖离去。
明君看着她的背影眉头轻锁,红衣女子虽然言语中颇为客气,但她明媚容颜上的那份傲然张扬却不加掩饰。
相较而言念兮就没有那么多的心思了,她只想跟着身边的明君就好。至于其他的女人,即便心中有些好奇,也并不值得过多关注。
红衣女子离开后,乐伎将她们引到了顶层的一间雅间门口。
随后她便没了动作候在门旁,开口道:“贵客先前有过吩咐,还请两位姑娘自行进入,若有需要可以随时唤我入内。”
明君向着乐伎点了点头,牵了念兮的手推开了阁门。
在未进门之前念兮就听到了屋内的婉转琴音,曲调如余音绕梁。
“君儿约的人就是那名乐伎口中的贵客吗?”念兮看向一边的明君。
明君笑而不语,只是给了她一个示意的目光,让她走在前面。
雅间被分成了好几层居室,每层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帘幕。
念兮一连推开了三层帘子,走过了两处外间,终于距离琴声的源头越来越近。
当她准备掀开最后一层内室的锦帘时,屋内的琴音戛然而止。
念兮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动手揭开了最后一层幕子。
刚刚掀开她就感觉一个人拉住了她的手,随后眼前一黑落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中。
“谁!”
身为习武之人她自然是来得及反应的,刚想要出手反击,却下意识地止住了手上的动作。
她方才已经感觉到抱住自己的是一个女子,贸然出手恐怕会伤了她。
念兮缓过神立即从那人怀中脱出身来,就见一个白裳女子正含笑看着她。
饶是见了不少美女,念兮也不由得被她晃了下神。
眼前的女子肤色如初春薄雪映出几分红润,一双美目如秋水绵绵,双唇唇瓣轻翘不点而朱,顾盼流转间让人不禁感叹真有人能处处生的这般恰到好处。
明君也是长大后初次见她女装的模样,上次见面对方还是十三四岁的少女,没想到姐姐还是这般好看。
不过晃过神的念兮戒备地离她远了一些,顺手把目露惊艳的明君也拽去了一边。
“好念念,还是这么怕姐姐吗?姐姐几个月前还抱过你呢~啊,不对,几天前也有过。”
女子低下头去,一副委委屈屈的受伤样子。
“嗯?你说什么!几个月前?”
几个月前,这个时间点太关键了,还被抱过…她不禁想到那个朦胧中被酩酊的她抹了一身脏污的白衣女子。
“啊啊啊!你到底是谁!”
念兮看到一边明君轻轻点头的样子,再看眼前女子与记忆中渐渐重合的样子,她像鸵鸟一样一把手捂住了脸,期待着对方看不到自己。
从小的念兮就生的可爱,还带着几分软萌的肉感,这让作为姐姐的兰笺一直喜欢与她玩闹。
这也导致她一直有着一个愿望,早点长大让那个天天逗弄说她矮的女人刮目相看。
没想到再次见到那个女人竟然还是在如此尴尬的场面下。完了,这么多年她努力营造的高冷形象算是彻底毁了。
身边的两人已经笑作一团,当她觉得她俩应该笑够了,悄悄分开指缝,就看见两张好看的美人脸挤在自己面前。
“啊!”吓得念兮往后歪了一步差点跌倒,还好被兰笺一把抓住了。
“秦兰笺!沈明君!你们两个合伙欺负我对吧!”
这次念兮倒是没有闹小情绪往屋外跑,只是坐在桌子边上自顾自地喝着茶水不看她们俩。
“额…念念,那个水里有泻药。”兰笺装作担忧地提到。
“呸呸呸,”念兮把口中的一口水全都吐了出来。
“骗你的。”
“秦兰笺你给我过来!”念兮去追她,她就绕着念兮跑,最后还是被念兮扑在了一边的床上。
“可以了啊,你们两个闹够了吧。”明君咳了一下,看着床上的两人。
念兮看着兰笺被她折腾的钗横发乱的样子,才算出了一口气,挽住明君的胳膊。
“夫人,我们以后不理这个坏人了。”
兰笺装作一副震惊的样子,“夫人?君儿不是做了太子妃了吗?”
念兮听到这句话脸色立刻拉了下来,“她不是太子妃,她是我的夫人。”
“好好好,你的你的。”兰笺看着她宠溺地顺着她,“那太子怎么办?”
“大不了我把他打一顿抢了君儿就跑。”念兮小声哼哼着。
“那个,你真要打他吗,据说太子武艺可能还不错。”
念兮没有看到其他两人略带怪异的神色,只是自顾自的说道:“本姑娘在北疆征战了四年多,还怕抢不过太子吗?”
这时她看到对面的兰笺一直对她郑重点头的样子觉得非常受用,但是明君却是憋不住的再次笑成了一团。
“顾将军最厉害了!”看着兰笺做出的星星眼,念兮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对了秦兰笺,你还没有说清楚这几年为什么背着我们消失的无影无踪,我去北方了,但你人呢?”
兰笺从床上走到桌前坐下,一边梳理着头发一边开了口。
“看来还是感情淡了~”说罢她哀怨的看向念兮。
明君听着这句话,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对了,这明明是三天前自己的话!
“别想转移话题,快说!”念兮狠狠地盯着她。
“好好好,我说我说。”兰笺无奈一笑。
“因为北边出了一些事情,一支神秘势力突然崛起,出手血洗了我们在幽州的据点。”
听到这里念兮的神色正经了起来。
兰笺所在的秦家与北方其他四大寒门世家并称五大江湖世家,均是寒门发家。
不过虽对外称为江湖世家,可他们盘踞北方二十余年,长期与官府合作,实际掌握着北方地上与地下的双重生意,是谁也不敢轻视的。
从某种程度上讲,秦家在混乱的北方诸州有着土皇帝般的超然地位。
而幽州作为北部的军事重镇,其间据点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对方这般行事,无异于太岁头上动土。
“后来我沿着线索追查下来,发现敌人竟然与京中的几大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为了安全起见,我隐匿身份一路追踪到了京城,才没有和你们联系。”
这样看来这件事情确实十分要紧,而且其中的危险极多,她的消失确实情有可原。
念兮点点头。
她之前是在北方军营常驻的,军队调动离不开与地方家族的合作,因此她对于五大家族的了解并不少。
兰笺这般小心翼翼的一路探查,显然是在对方手上吃了瘪的,这样看来敌人确实深不可测。
”几大世家?”明君关注的要点却是兰笺所说的与京中有牵连了。
“当今京城的大世家应该都是来自南方的士族啊,怎么可能和北方有如此的关系。”
这是她不明白的一点。
燕国南北矛盾早在立国以前就祸根深种,甚至陈燕王朝的建立都是南北相斗的产物。
前秦以门阀治天下,历代君主仰仗于北方的军事门阀势力,连皇室自己都是北方的第一门阀谢家,因此对南方的财阀多有剥削。
秦末延熹帝好大喜功、南征北战,打空了北方的大半底蕴。
适逢天灾**,江南士族辅佐的南方柱国大将军陈煜代秦,开始了重南而抑北。
直到先帝更始帝开始重新启用北方势力,南北才日渐趋于平衡,念兮的父亲顾大将军就是北方家族官员崛起的核心代表。
南北虽然关系已经得到了缓和,但若说南北勾连,恐怕依旧很难实现。
“那几大世家,可以说是目前现存的所有南方顶级世家。”兰笺平静地解释着,“我在每一家中都发现了他们的影子。如果北方那支势力不是是他们创建的,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所有世家都被他们渗透了。“
明君的神情凝重了起来,“也包括沈家吗。”
“对,不过不仅是沈家。”兰笺转头看向念兮,“那天追杀念念的那帮崔家人应该也和他们难脱关系。”
那帮崔家人?
明君自然而然的就想到了那个纹身。
“对方可是身上有着麒麟纹身?”明君试探着问了一句。
“君儿你还在其他地方见过吗?”兰笺的神情一凛。
“没有…我只是在探查尸体的时候发现了。”
她确实在沈家见过类似的印记,但她不能说出那个人。
兰笺也在沈府那人的手杖上见过那个类似的印记,但她不敢过多去探查他。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还是念兮打破了僵局。
念兮听到兰笺谈及自己被追杀的事情,提问道:“那么那天来救我的黑衣女子?”
“当然是我的人了,不然谁还会救你。”
虽然她有点阴阳怪气的,但念兮还是颇为感动的。
“谢谢兰姐姐。”
“如果你真心谢我可以考虑嫁给我哦。”
“再见。”念兮翻了个白眼,看着她,“对了兰姐姐,你是怎么和皇家牵上关系的啊!”
这是她和明君先前的推论,那日来帮她们的人可能与宫廷有极大的联系。
明君也把目光投向兰笺,想看看她如何向念兮解释自己的身份。
“啊,这个啊,我现在在给太子当幕僚,和他是合作关系。”
明君就看着她。
编,接着编。
“那么如果有一天我和太子因为某些事情产生了分歧,你会站在哪一边?”念兮突然向她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兰笺的一口水差点呛住,咳了几下后看向她,“当然是我们家念念这边!”
念兮这才看着她满意地点点头。
“对了念念,不过目前太子是可以相信的,有什么困难也可以找他,他应该是自己人。”
看着兰笺郑重的目光,念兮应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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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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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长乐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