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暴风雨前夜

六月初,沈傲来信了。

信很短,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蓁蓁,战事吃紧,我将随部队北上。归期未定,勿念。”

“留春桥的柳,今年绿得甚好。若他日归来,望能与君共赏。”

“珍重。”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块怀表,银壳已经磨损,表面有划痕。我打开,表盖内侧贴着一张极小的小像——是十二三岁的我,扎着双髻,对着镜头怯怯地笑。

背面刻着一行字:“民国四年春,沈傲赠蓁蓁。愿时光缓,愿人长安。”

我握着怀表,冰凉的金属渐渐被手心焐热。

他要上战场了。真正的战场,枪林弹雨,生死一线。

而我甚至不能去送他。因为他是秘密出发,因为我是女子,因为这是乱世。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留春桥。

桥头柳树果然绿得浓郁,枝条垂到水面,随风轻摆。三年前,沈傲在这里说“等我三年”。如今三年未至,他却要先赴生死场。

我在桥上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转身离开。

走到桥头时,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司徒雁南。

他穿着深色长衫,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起来像是偶然路过。但我知道不是。

“颜小姐。”他颔首,“巧。”

“不巧。”我直截了当,“你在等我?”

他笑了笑,不否认:“听说沈副官要北上了。”

“消息真灵通。”

“司徒家有人在军部。”他走近几步,将报纸递给我,“看看第三版。”

我接过。社会新闻版,头条标题触目惊心:《知名华侨慈善家宋世安抵沪,拟投资女子教育》。

配图是一个六十余岁的男人,穿着西装,拄着拐杖,站在码头挥手。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子,金丝眼镜,温文尔雅——

是宋子衡。

“宋世安,旧金山纺织大王,宋子衡的父亲。”司徒雁南说,“他这次回国,名义上是考察慈善项目,实际上……是为了给儿子铺路。”

“铺什么路?”

“宋子衡想进工部局董事会,需要政商两界的支持。”雁南看着我,“而他父亲看中的‘慈善项目’,很可能就是你的职业促进会。”

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们要收购?”

“不是收购,是‘合作’。”雁南讽刺地笑了,“投资大笔资金,派‘专业团队’协助管理,逐步掌控社团,最终把它变成宋家进军上海滩的跳板。而你,作为创始人,会被高高供起,然后慢慢边缘化。”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就用别的方式。”雁南声音低沉,“颜小姐,宋世安不是善茬。他在旧金山发家的手段……不太干净。他儿子看起来温文尔雅,但骨子里,和他父亲是一类人。”

我握紧手中的报纸,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不想看你也变成牺牲品。司徒家已经牺牲了太多人,够了。”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远处百乐门的霓虹灯亮起来,红红绿绿,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还有一件事。”他忽然说,“林素心的记忆恢复了大部分。她说……火灾那天,白蝶冲回火场,不是为了救人。”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拿一样东西。”雁南看着我的眼睛,“约翰医生的实验笔记。那本笔记里,记录了所有试药孤儿的数据,还有……资助者的名单。”

我的呼吸停住了。

“笔记呢?”

“林素心说,白蝶把它藏起来了。藏在只有她知道的地方。”雁南说,“而她在被捕前,把藏匿地点告诉了林素心。”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林素心刚刚才敢说。”雁南苦笑,“她怕白蝶,也怕……拿到笔记的人。”

“笔记里有什么?”

“有真相。”他轻声说,“足以掀翻司徒家,也足以让宋子衡身败名裂的真相。”

夜风吹过,柳条拂过水面,荡开圈圈涟漪。

我忽然明白了。

白蝶的“第二局”,从来不是简单的谋杀或威胁。

她要的是揭露。是让所有黑暗暴露在阳光下,是让所有罪人付出代价。

而我和司徒雁南、雁七、王小琨……我们都是她的棋子。

不同的是,这一次,我甘愿当这枚棋子。

“笔记在哪里?”我问。

雁南报出一个地址:霞飞路147号,一家已经倒闭的当铺仓库。

“那里三天后就要拆了。”他说,“如果要拿,必须尽快。”

我点头:“明天晚上,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太危险——”

“我必须去。”我打断他,“因为这是白蝶给我的挑战。而我,从不退缩。”

他看着我,许久,叹了口气:“你真是……和我大哥一样固执。”

“这是夸奖吗?”

“算是吧。”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罕见的暖意,“明天晚上十点,我在仓库后门等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雁七。”

“为什么?”

“因为……”他望向远处的灯火,眼神复杂,“这场游戏,人越少,越安全。”

他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原地,握紧了手中的怀表。表盘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秒针滴答作响,像倒计时。

暴风雨要来了。

而我已站在风暴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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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浮梦
连载中陌上无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