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学堂风云 初见端倪(3)

陈先生点点头,夹着教案离开了。

“看来陈先生很欣赏你。”司徒雁九倚在课桌旁,笑道,“不过你今日那番话,确实大胆。‘圣贤也会过时’——这种话,便是男子也不敢轻易说出口。”

“说了便是说了。”我将社刊收进书包,“司徒小姐若无他事,我先告辞了。”

“叫我雁九。”她拦住我,“还有,别急着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何处?”

“食堂。”她眨了眨眼,“锦华的西点师傅是前清御厨的后人,他做的芙蓉酥,全锦都找不出第二家。”

我本想拒绝,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早晨出门太早,只喝了半碗粥。

雁九笑出声来:“走吧,我请客。”

锦华的食堂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一楼是中餐,二楼是西餐。我们上了二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侍者送来菜单,雁九熟稔地点了几样点心,又要了两杯咖啡。

“你常来?”我问。

“我大哥当年在锦华读过书,我小时候常缠着他带我来吃点心。”雁九托着腮,望向窗外,“后来去了英国,最想念的就是这口。”

咖啡端上来,黑褐色的液体冒着热气。我学着雁九的样子,加了一块方糖,用小匙轻轻搅动。

“那天在转月园……”雁九忽然开口,“我哥哥找你了?”

我动作一顿:“是。”

“他说了什么混账话没有?”雁九问得直接,“我那哥哥,看着风流倜傥,其实笨得很,根本不知道怎么和女孩子相处。”

我想起司徒雁七那句“我对你这个人更感兴趣”,耳根微热:“没什么,只是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

“那就是说了混账话。”雁九了然,“你别理他。他那人,越是感兴趣,越是要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心里在意得要命。”

我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低头喝咖啡。苦中带涩,却又回甘。

点心送来了。芙蓉酥层层叠叠,酥皮金黄,奶油雪白,上面还撒了细密的糖粉。我咬了一口,酥皮在口中碎裂,奶油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

“好吃吧?”雁九得意道,“全锦都独一份。”

我点点头,又咬了一口。甜食总能让人心情愉悦。

“蓁蓁。”雁九忽然正色道,“有件事,我觉得该告诉你。”

“什么?”

“关于那枚蝴蝶胸针。”她压低声音,“那确实是我托吕表哥转交给晚秋的,本意是想撮合她和我哥哥。但我哥哥对此事一无所知,他甚至不知道我买了那枚胸针。”

我抬眼看她:“那你为何要撮合他们?”

雁九叹了口气:“晚秋喜欢我哥哥,很多年了。我看她总是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心里难受,便想帮一把。谁知道……”她苦笑,“我哥哥根本无意,那胸针还阴差阳错到了你手里,惹出这么多误会。”

“误会解开了便好。”我平静道。

“你真的不介意?”雁九观察着我的神色,“我听说,沈傲去保定前,你们在留春桥见过。”

我的心猛地一缩。那夜的对话,那夜的雨,那夜他怀抱的温度……原来,连旁人都知道了。

“见过。”我放下咖啡杯,“该说的都说了。”

雁九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道:“蓁蓁,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想象?”

“晚秋提起你时,总说你从前如何胆小怯懦,如何不善言辞。”雁九笑了,“可我看到的颜蓁蓁,敢在课堂上质疑圣贤,敢拒绝我哥哥那样的追求者,还敢……放下沈傲那样的青梅竹马。”

“放下”二字,她说得极轻,却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没有放下。”我听见自己说,“只是暂时……收起来了。”

雁九怔了怔,随即理解地点点头:“也好。收起来,总比硬撑着强。”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操场上,传来女学生们打网球的笑闹声。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有新的规则,新的挑战,新的人。

而我,必须在这个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雁九。”我忽然问,“锦华除了文学社,还有其他社团吗?”

“多了去了。”雁九如数家珍,“话剧社、美术社、音乐社、家政社……怎么,你有兴趣?”

“我想成立一个社团。”我说。

“什么社团?”

“女子职业促进会。”我一字一句道,“教女孩子们一些实用的技能——缝纫、打字、会计、护理。让她们即使不依赖父兄夫婿,也能靠自己养活自己。”

雁九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个想法太好了!算我一个!”

“还有我。”一个轻柔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回头,看见王小琨端着餐盘站在我们桌旁。她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听了多少。

“王小姐?”我有些意外。

“叫我小琨就好。”她在空位坐下,目光灼灼,“蓁蓁,你的想法,正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我在戏班子里见过太多姐妹,年轻时风光,年老色衰后便无处可去。若她们有一技之长……”

她没有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

“那就这么说定了。”雁九兴奋地拍板,“我去申请社团场地,小琨负责联络人,蓁蓁你……你是发起人,得拟个章程出来。”

我看着她们二人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热流。

也许,重活一世的意义,不止是解开前世的谜团,也不止是获得一份圆满的爱情。

也许,我还可以为这个时代的女子,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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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浮梦
连载中陌上无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