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峰被江寻砚身上散发出的可怖气场震慑,动作僵硬地从温璐身上爬起。就在他犹豫的瞬间,言秋和沈清瑾也冲进了巷子。
言秋一眼就看到了倒在泥水里的温璐,她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不顾一切地冲过去,脱下自己的外套,紧紧地包裹住温璐狼狈不堪的身体。温热的泪水从言秋脸上滑落,滴在温璐的脸颊上,与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璐璐…没事了…别怕别怕,我们来了……”言秋抱着温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温璐的目光空洞地转向言秋,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呼唤:“秋秋……”
那一声破碎的、带着濒死气息的轻唤,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穿了江寻砚的耳膜,也彻底钉死了他最后一丝名为“理智”的东西。
他再也无法多看温璐一眼。因为每多看一秒,那汹涌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悔恨与暴怒,就多一分将他自己也吞噬的危险。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死死地锁定在踉跄后退的李峰身上。
那个被他恨了五年的人,此刻像一只被暴雨打湿的蝴蝶,翅膀破碎,奄奄一息。而他,却是一个连伸出手都怕惊扰到她、甚至连恨都恨错了的,愚蠢的罪人。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下一秒,他动了。身影在湿冷的空气中拉出一道残影,手中的金属短棍带着破空的风声,以一种精准而残忍的角度,狠狠地砸在了李峰试图格挡的手臂上。
“咔嚓——”
骨骼断裂的清脆声响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甚至盖过了雨声。李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向后倒去。江寻砚却并未停手,他上前一步,一脚踩在他的胸口,将他死死地钉在地上。冰冷的短棍抵在他的喉咙上,只要再进一寸,就能轻易地结果他的性命。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拖沓,每一击都精准地施加在能造成最大痛苦却又不至于立刻致命的地方。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处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垃圾。
他俯下身,黑色的发丝被雨水打湿,垂下来遮住了他眼底的疯狂。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地上的李峰能听见,那是一种不含任何情绪、纯粹的宣告。“五年前,你让她从光里掉进了地狱。”
短棍在他的喉结上轻轻碾过,带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今天,我送你下去陪她曾经的噩梦。”
最终,巷子里的喧嚣被红蓝交错的警灯和救护车的鸣笛声终结。温璐被包裹在温暖的毯子里,送进了沈清瑾所在的私立医院。冰冷的、沾满泥污的衣物被护士轻柔地换下,温璐身上那些交错的新旧疤痕,在病房明亮的灯光下再也无处躲藏。它们像一道道沉默的罪证,烙印在苍白的皮肤上。
镇定剂顺着输液管缓缓流入温璐的身体,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药物的的作用下被迫松弛,温璐沉沉地睡了过去,眉心却依旧紧蹙,仿佛梦中也无法逃离那无尽的恐惧。
病房的门被轻轻关上。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刺鼻。
江寻砚就站在门外,高大的身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他换下了那件沾染血污的大衣,只穿着一件同样黑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段线条分明的锁骨。他的头发还在滴水,几缕湿发贴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有种从未有过的狼狈与颓然。他没有看守在温璐身边的言秋,也没有看身旁的沈清瑾,目光只是死死地盯着病房门上那块小小的玻璃窗,仿佛能穿透它,看到里面沉睡的她。
他身上的暴戾之气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的死寂,仿佛一座即将崩塌的雪山。
良久,江寻砚终于动了。他转过身,面对着同样满眼红肿的言秋和神情凝重的沈清瑾。
江寻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碎石。“五年前。高考之后。所有的事情,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他抬起眼,那双曾经盛满冰霜和恨意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哀求的、**的空洞。他看着他们,这两个他曾经的发小,这两个替你保守了五年秘密的人。“她身上的疤,你们都知道,对不对?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他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与其说是一个笑,不如说是一个比哭更难看的表情。“我恨了她五年……我用最恶毒的话羞辱她……在婚礼上,我还想去揭开她的伤疤……”他的话语在这里顿住,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仿佛再多说一个字,就会彻底崩溃。
一夜无梦,却也并不安稳。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洁白的被褥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温璐终于从沉睡中苏醒。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知到的是鼻腔里清浅的消毒水味,和手背上输液针头带来的微弱刺痛。
温璐转动眼珠,看到了趴在床边守了一夜的言秋。她似乎睡得极不安稳,听到温璐轻微的动静,立刻惊醒过来,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秋秋……”温璐的声音干涩而微弱,像一片羽毛拂过空气
只这一声,就让言秋瞬间决堤。她紧紧握住温璐没有打针的那只手,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声音哽咽:“我在,璐璐,我在。”
温璐看着她,干裂的嘴唇艰难地扯出一个弧度,那是一个苍白却真实的微笑。她轻声说:“谢谢你……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在五年前的黑暗里,和昨夜的绝望中,都坚定地站在我身边,构筑起我最后一道防线。
言秋哭得更凶,却又怕吵到温璐,只能拼命点头,把脸埋进温璐的手心。而病房之外,走廊的尽头,江寻砚一夜未眠。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整个人仿佛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塑。昨晚,在言秋断断续续、夹杂着愤怒与泪水的控诉中,在沈清瑾冷静却字字诛心的补充下,那被尘封了五年的真相,终于以最残忍的方式,在他面前一寸寸剥开。
被侵犯,休学,日益严重的心理疾病,为了不拖累他而策划的“背叛”……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毒的刀,将他过去五年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所有恨意、所有自以为是的骄傲,都凌迟得体无完肤。
他原来,才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才是那个最愚蠢、最可恨的刽子手。
手机屏幕上,是程时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林清昨晚打了三十多个电话,今天一早又闹着要见他。他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回复的**,直接将手机熄屏。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病房的方向,眼底是一片沉寂的、望不到底的灰烬。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地开口。“程时,把林清的所有合约……都停了。”
这场扮演“她”的游戏,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他亲手雕琢的赝品再完美,也抵不过真品上一道真实的伤痕。
他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满是褶皱的衬衫,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内心的兵荒马乱。“告诉她,游戏结束了。”
在病房里言秋小心翼翼地和温璐说:“璐璐,江寻砚知道了,昨晚的情况,他自己也调查出了一些,所以我们没瞒住。”
江寻砚僵在走廊尽头,他本想走向病房,哪怕只是再靠近一点,但当他听到门内传出言秋小心翼翼的声音时,他的脚步就像被灌了铅,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门没有完全关严,留着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温璐和言秋的对话,一字不漏地传进他的耳朵。
他听见言秋说他知道了,听见温璐用那般虚弱的声音去安慰她,听见温璐说“你们已经尽力了”。而当那句“人都要往前看,总要放下些什么的”轻轻飘出时,江寻砚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毫不留情地捏碎。
放下?
她经历了那样的地狱,被他用恨意折磨了这么久,到头来,却是她在说要“放下”。她甚至没有一句怨恨,没有一句指责。她只是平静地,要把这一切,连同他这个罪魁祸首,都一并“放下”
“晨光微露,她的放下比他的恨意更为锋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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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4.始于告别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