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会儿,杏芳看路上没人,便拿出男子穿的粗布衣服,让燕婉到树林子后边换,燕婉接了衣服,看了看杂草丛生的林子,有些困扰的样子,但还是拎着裙角踮着脚走到林子里去了。
杏芳没注意到燕婉的不适应,在等待时才突然意识到,燕婉虽说吵吵嚷嚷的要出门冒险,但本质还是一个从小呆在闺阁里,没被锤炼过的大小姐罢了,想到这一层她有些担心燕婉是不是不好意思说,又担心冒然去问她会不会伤她自尊心,可正在她犹豫怎么办的时候,燕婉抱着衣服轻快地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杏芳见到她支支吾吾半天,一幅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样子,最后还是背对着燕婉,拔腿就朝着水榭方向走。燕婉难得看到杏芳呆愣的样子,觉得好笑,也意识到对方应该是关照她适不适应,于是她也跨步跟上杏芳的步子,边走边说:“我没事儿,只是一时不适应而已,你可真是小瞧我。”
杏芳也笑了:“倒不是小瞧你,大小姐嘛,出到外面来,总归是不适应的。想当年你母亲她刚同我一道闯江湖的时候,别说在林子里换衣服了,就是在茅草屋里换也是万万不肯的,可最后嘛……”
燕婉冷了脸,打断了杏芳说的话:“她是她,我是我。”
杏芳一时有点尴尬,但自从燕婉第一次同她争执时,她才开始意识到,自己和兰英对燕婉不知不觉间亏欠了太多,尤其是兰英,对着唯一的女儿,总是格外的苛刻和戒备,明明燕婉是三个孩子里同她最像的那个……或许也正是这个原因吧。杏芳叹口气,沉默地向前赶路。
两人一路无言,都闷着头赶路,脚程快得很,不出一个时辰就快到了。
还未到水榭,那头热闹嘈杂的声音就哗啦啦地从水榭背后畅快地泄出来。燕婉被那些嗡嗡嘈杂的声音全然吸引,“来来来啦!上好的毛尖啦!”“猪油饺饵、鸭子肉包烧卖、鹅油酥、软香糕!应有尽有,应有尽有啦!”“公子!我家的葱油饼!带几个回去给夫人吃吧!”“看看咱家这葱绿地妆花纱缎!只看不卖!只看不卖!”……
燕婉像那被竹林里的琴声蛊惑了神智的书生一样,脚步不自知地匆匆向水榭,全然展开自己的五感,那烟花般四散的喧闹在她脑子里炸开了金花。
到了水榭正面,入目是那青的红的绿的蓝的白的,青的是下边水里卖菜船上的茭白水芹,红的是上边岸上裁缝铺摆出来的红地双狮戏球妆花缎,绿的是靠岸茶铺小桌上的六安毛尖茶,蓝的是前方水榭边一个三层楼阁,临水那面有一层悬空抱厦,其上有一层宝蓝地缠枝牡丹帷幔,白的是举目远眺,不知哪家人家黛瓦白墙的屋子。
燕婉被这五彩斑斓迷了心智,心心念念的长街,在此刻完全地在她面前延展开来——人挤着人,水里,撑着船卖菜卖鱼卖瓜果的,岸上,支着小铺卖画卖书卖小玩意儿的,路中间,卖艺喷火玩儿铁环的……
长街,长街呀!
她像鱼儿入水,鸟儿归林,一猛子扎进热闹的集市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滴溜溜的到处转,里头是藏了十七年的好奇和惊叹。
她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这边买串糖葫芦,那边看上一个糖做的孙猴子,不一会儿的功夫双手都拿满了,就这样犹嫌不足,又看向前边一个卖扇子的小摊,正当她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刚腾手拿出一把碎银子时——
前面突然有人用力推了她一把,她来不及反应,向后退了好几步,手里怀里的小玩意儿丁零当啷掉了一地——“就是你这个泥腿子!偷了爷的银子!”
燕婉脑子一片空白,她冻在原地,面色茫然地望向前面的人。那人肥头大耳,满脸横肉,眉间有一个深深的川字,穿一件贴身的墨绿绸衣,那绣了暗纹的衣料软软地贴在他顶起来的肚子上——凶神恶煞又带点滑稽。
没等燕婉反应,他又用力推了燕婉一把,燕婉差点被推在地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快在她们二人周围聚了一个小圈,那男人眼见有人,更是起劲,直接拽过燕婉的手臂,大声嚷嚷:“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那男人早就盯上燕婉了,他看这人虽身穿粗布衣裳,一副长工打扮,可这世上却没有这么细皮嫩肉的长工,又看他十指纤长个头矮小,把集市上那些孩子爱吃爱玩的东西买了个遍,料想是哪家小公子翘了私塾偷偷溜到街上玩,这种孩子最是好唬,他们一来胆子小面皮薄不敢惹事,二来更是不敢告诉父母是贪玩惹的事,仗着自己的小聪明,以为易装一番就能免去事端,可他们不知道,肥肉,是有香味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小个子竟反手抓住他的手,铁青着脸,愤怒地问:“你凭什么说是我偷的!”
男人被吓了一跳,这可真是从没料想过的硬茬!可他定睛一看,这脆生生的声音,细嫩的小脸,分明是个娇滴滴的大小姐!这可真是好上加好!这些大小姐顾及名誉,就是死了也不肯承认自己易装出街!他贼眼一转,声音更大了:“你看看你衣衫破烂的样子!哪儿来这么多钱买这些东西!常人又怎么可能舍得花这么多钱买这些没用的东西!你这分明是偷!你这个不要脸的贼!”
燕婉听了只感觉血气全涌上脑袋,她用尽全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颤抖着嘴唇说:“我穿什么衣服是我的事,这钱也是我的钱,我的钱,我想怎么花都可以!你凭什么说我偷,凭什么!”
燕婉盛怒之下力气极大,死死抓住他的手不肯松,抓的那男人直咧嘴,他试图一把拽过燕婉抓住他的手,竟然分毫不动,气得面红耳赤:“好!好!好!你不肯承认是吧!那我们去见官!我们去见官!让官老爷看看!是谁有道理!你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何许人也,让官老爷审个够!”
燕婉听了面上煞白一片,她知道,决不能见官,决不能叫父母亲知道了,但她也绝不甘心吃这个亏,也绝不愿意被人折辱,但她根本不知道当下该作何反应,脑子全是决不能见官!决不能见官!拽着那个男人的手越来越紧,只知道跟他僵持在原地——突然,燕婉脑子里闪过那把牛皮刀鞘的小匕首…….
那男人唾沫横飞半天,见燕婉一声不吭,但抓着他的手铁钳一样越来越紧,眼瞅着手腕上的肥肉要从燕婉指缝里挤出来,男人吃痛,举起肉手就要往燕婉天灵盖上拍,燕婉回过神来,可躲闪不及,只能闭着眼睛咬着牙,紧缩着脖子打算硬抗这一掌。
“住手!”——只听一声大喝,茶棚里冲出来一女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以掌作刀劈开那只肉手,顺势又将那肥手向后一扭——“好你个肥三!敢到老娘棚子口闹事!”
想象中重击没有落下,燕婉惊讶抬头,发现突然多了一个黄衫女子,这女人个头高的很,比那肥三至少要高上半个头,更是比矮小的燕婉高一个头以上,大眼睛大鼻子大嘴,和谐地放在那张长脸上,两条又浓又黑的眉毛下是一对神采奕奕的圆眼,其中两颗硕大的黑珠子各盛在两汪白水银里,如今这浓眉微皱,圆眼怒睁,让那肥三一下没了气势,连连求饶:“蔼林娘子饶命!蔼林娘子饶命!是她!是她先偷的我的银子!”
“我呸!放你个狗屁!你当这满大街人都是傻子!”黄衫女子将肥三的手臂扭得更紧,痛得肥三求爷爷告奶奶,直呼错了错了,眼泪顺着肥肉的褶皱流了一脸,鼻涕也跟着流进嘴巴里。人群里这才有人大喝一声好,其他人也痛快地鼓起掌来。燕婉见状心下一松,艰难地放松钳住肥三手臂的五指,女人看燕婉松了钳制,也一脚踹在肥三屁股上,让他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那肥三不仅没讹到钱,还颜面尽失,手臂上还多了五条青紫爪印,但他也自知落在下风,怨毒地向后撇了一眼两人,灰溜溜地爬进人群,消失了。
围观人群看肥三被教训了个屁滚尿流后就再没下文,感到无趣得很,不一会儿也散了。
黄衣女人——蔼林娘子拍了拍衣裙,叉着腰看着脱力坐在地上的燕婉,伸出手一把把她拉起来,搀着她到茶棚就近坐下,又给她倒了一碗绿茶喝。
燕婉抱着茶碗低声说了句谢谢,她低头看着清亮的茶汤,一时半会儿有些缓不过劲儿来。那蔼林娘子看她一幅萎靡不振的样子,哈哈大笑出声来:“你刚刚那泼辣劲儿哪儿去啦!我道你是有什么本事呢!敢在街上惹事!”
燕婉喝了两口茶汤,感觉好多了,听对方说话,她连忙放下茶碗向对方道谢——“刚才要不是娘子路见不平,出手相助,小子指不定要怎么应对呢!娘子受小子一拜!”说着就要拜她,对方连忙托住她,摇摇头:“嗐!拜就不必了!你多喝我两碗茶罢!”
燕婉听了这话笑出声,刚刚的紧张眩晕一下烟消云散,她接了对方的玩笑:“别说两碗,十碗二十碗都喝!”
两人一齐笑出声来。
那娘子看燕婉好歹是松了那股憋着的劲儿,就让燕婉就坐在茶棚里歇一歇,她去忙着给其他客人倒茶水。燕婉捧着茶碗,慢慢地坐在那儿喝,边喝边打量着这位黄衫娘子。
她手脚麻利,笑声洪亮,自如地在几张小桌里穿梭,客人要求再多脚步也丝毫不乱。只是她看上去开了面,发髻也分明是已婚妇人的样式,可环顾四周,丈夫却不在这儿。
这位娘子是有什么奇遇呢……燕婉的适应能力实在是快极了,刚刚分明是剑拔弩张极了的氛围,可这会儿她一闲下来就又开始犯想入非非的老毛病。
正当她神游天外时,蔼林娘子安置好了喝茶的客人,坐到她身边休息。
燕婉很喜欢这位蔼林娘子,有心想认识她,可碍于当下的情况,实在不好意思和人家互通姓名,因此只是热切地和对方说着话,纠结着到底要怎么办。
说话间,蔼林娘子好像看出了她的纠结,笑盈盈地说:“夏,蔼,林,就是蔼蔼堂前林的那个蔼林。”
燕婉有点愣住了,不知道接下来做什么反应,蔼林娘子见她这样,指了指自己,口型作了一个“我”字,又指指她,小声问道:“你呢?小姐叫什么名字呀?”
燕婉更呆了,她感觉脑子好像转不过弯来了,可蔼林犹嫌她不够呆,补了一句:“你一个闺阁女儿,刚刚和那痞子对峙的那股子勇气实在很令我欣赏!”
燕婉……燕婉觉得自己,裂开了。
呵!蔼林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