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日子,马应珏再没来过燕婉的院子,雁心着急得要上火,燕婉却不急,只每天照例送补汤去。
她总觉得她身下的巢,会像他承诺的那样,千年万年无虞。
她只要在巢里,安静地呆着——这样才矜持可爱——她应当像天上的风筝一样,哪怕倚仗的那根线在别人手里头,哪怕下一刻就要飞走,她也应该安静地呆着,默默地忍受不安——这是妇人要有的礼仪,谁要做不到,那么谁就不像个妇人的样子——大家都这么说。
于是燕婉静静地呆着,从来不着急,只每天要雁心送补汤去——暗自期盼那根风筝线能轻轻地拉一拉,让她知晓,她还能安全地落在她的巢里。
然而直到牡丹花落了一地,他始终没扯过那根风筝线。
她头一次害怕一个人呆着——她脑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他的笑,他的声音,她会想,如果下一秒,他从院子外面进来,会说些什么呢?她这么想他,他呢?他会多想她呢?不过,偶尔,她脑海里的他,摆了冷冰冰一张面庞——是她不曾见过的样子,冷得叫她害怕。
她不愿叫雁心替她担心——雁心也才是个半大孩子呢。
前段时间,雁心总是跑去找笠人玩,学了很多药草知识,如今通过笠人结识了医女空青——空青懂得很多药理知识,年纪又和雁心相仿,俩人很快就玩到一起去,有事没事就粘到一起,打打闹闹学学,要好的很,因此燕婉常能听雁心讲空青的事情。
看着雁心无忧无虑的面庞,燕婉会想起在江府的自己,因此更希望雁心能好好享受朋友之间的玩闹,燕婉不想叫她担心,于是装也装出不在意不害怕的样子,还同平日一样,大多时间一个人在屋里默默忍受没有尽头的等待和不安,只偶尔去到寒江雪那里待一待。
可去寒江雪那里,她更觉得孤独和无措。
她心头的那些不安,要怎么同寒江雪讲呢?她怎么好意思讲呢?
她数次要开口,数次想到她曾听过的,她二人,是如何青梅竹马,少年夫妻的天赐良缘。最后又是如何惋惜,只做的一双貌合神离的怨偶——衬得她无地自容,自觉像占了鹊巢的鸠鸟,更在寒江雪面前抬不起头来。
马应珏就这么横贯在她和寒江雪间,成了她难以逾越的心墙。
因此她心里的愁闷,没有了去处,只好烂在肚里。
然而烂在肚子里的等待无果,诉说无门叫她变了样子——偶然的一天,雁心看到她的脸,焦急地拿来镜子,她才晓得她变成了这个样子。
那明明是张年轻的脸,却透出凋零的气息。
眉眼沉沉地暗下去,忧郁磨掉了她眼里所有的粼粼波光,只剩下死水里的两颗鱼眼珠子。
她自己也吃了一惊,慌忙撇过脸去——她也不敢面对自己这幅样子。
雁心急得跺脚,自责光顾着玩,又记起她这个月的月经还没来,立刻就要去请御医。
燕婉平静地听着,安慰雁心不要着急,就随她去请御医去了。
她其实大概晓得自己是怎么回事,进到太子府前,她就是这样,心里一有郁思,就要发到身上来,加之她身体不甚健壮,经期延期也是常事。但为了叫雁心安心,还是随她去做了。
然而御医一号脉,却说她是有孕了。
那话犹当头一棒,叫她呆住。
屋里的人兀自闹起来,她听着御医的解释,却想着她听过的一句话:“月有盈亏,潮有朝夕”,她身下那道潺潺的河流,带着隐秘的香气的河流,原来是因为这个不见的吗?
没有喜悦,也谈不上害怕,只是她连什么是怀孕也不晓得,茫然地神游天外。
隐约听到御医叮嘱了几句,又马上说要去请院使来看——直到屋里里外都站满了人,她才回过神来。
太医院的院使院判都来了,尚宫局的尚书,宫正司的宫正都已到场,把她的屋子里里外外都塞满了。
她仰脸,无人不是一副笑面。
女官们都向她祝贺:“恭喜娘娘,贺喜娘娘了!”——多生动的笑脸,红的嘴,黑的眼——好像从来都是这样亲热。
她不禁怀疑,原先寂寞不安的日子都是她脑海里不切实际的臆想。
那些黑的眼珠子盯着她,似期待又似考察,等待着她的回答。
她硬着头皮装了一副欢欣的样子——这次自然得多了。
然后大家都笑了,和气欢喜地。
女官们于是又去嘱托雁心:“从今以后,你更得好生照顾娘娘,娘娘现在是有孕的人了,可比不得从前了!”
这时正好外头通传太子到了,马应珏带着屋外的暖春来了,笑得也春风得意的样子——依旧是这么亲热。
燕婉越想越觉得,莫不是之前的寂寞和不安,都是假的?
好像从来就是这么一团和气,打她一进太子府,就是这样。
马应珏上来握她的双手,一双桃花眼里,是从未有过的喜悦——他一听到消息,就过来了,这将会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将会是陛下的第一个皇孙——陛下想要一个皇孙已经很久了——美中不足的是他的母妃——不过这不能影响他的儿子,这孩子将来注定是帝国最尊贵的人。
燕婉看向他,回握他的手,还是这么温热的,修长的,白皙的,握着她的力度还像当初一样,甚至连他的笑脸,还像当初一样多情可亲。
那就当她昏了头吧。
这一团和气美好地这么真实,她不忍心打破这样的幻想——就当她昏了头吧!就当那些凋零的日子,都是她的臆想吧!
她真的笑起来。
马应珏摩挲她的手,说:“怎么搞的,这些日子瘦了这么些?”又说:“你现在肚子里还有一个,不能再由着你的性子来了,你不为你自己考虑,也要为他考虑!”
燕婉糊里糊涂地点点头,又听院使同马应珏说了些保胎要注意的事情,又说过几日分派几个医女到她院里来,嘱咐雁心每日来太医院取保胎汤,要给娘娘做如何如何的保养之类的话。
又听女官同太子转达皇后、文妃等娘娘的话——无非就是要他多多体贴燕婉,她现在怀了皇孙,凡事都马虎不得。
纵使燕婉再愚钝,也听出来了,这一团和气,不为别的,只为她肚里的东西,那个要用她血肉做的孩子。
她感到深深的茫然。
因她有孕这件事,她的小院子热闹了一会儿,人来人往,安胎汤药、赏赐珠宝、长辈关怀——她还听到有人同她说,寒氏娘娘那里门可罗雀,同这里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甚至马应珏也天天来。
无一不在告诉她,母凭子贵,此刻她该多得意,她的声势又是多如日中天。
可她得意不起来,她全身心只有深深的迷惘。
她觉得自己是能下金蛋的母鸡,是怀璧其身的匹夫,是装着夜明珠的木椟。
这肚里的不是她的孩子,就算是用她的血肉融的,也不会是她的孩子。
他只在她身体里呆上十个月,就会把所有荣宠带走。
而她,要战战兢兢地受着他的折磨。抽干自己,造一个他。
那个孩子把她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吸干,因此她总是觉得很疲惫。
然而他霸道得连补身体的吃食也不让她吃,再精美的吃食,她也没有胃口,哪怕强忍着恶心,吃上一两口,也马上要吐个干净。只能吃点开胃的酸辣小吃压一压。
若是身体上的折磨,倒也还能挨过去。可燕婉发现怀孕以来,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了——她会因为雁心没给她备梅子而勃然大怒,她会故意曲解阿婵说的不懂事的话好发脾气——发完脾气以后,她会觉得恐惧,会觉得懊悔——她以前从不这样,她究竟怎么了?
于是她又滑入另一个深渊,她不断地质疑自己,不断地攻击自己,这时,你要问最讨厌江燕婉的人是谁,毫无疑问是她自己——深更半夜,她还会问自己,这样的我,怎么能孕育一个孩子?
她时常会做梦,梦见生下了畸形的孩子——她吓醒了,流了一枕头的泪。
第二天起来,又是疲惫的,恶心的,盛怒的,惶恐的一天。
一开始,马应珏来得很勤——他像之前一样,每天都会在燕婉的院子里用晚饭。
可后来,他十天里只来三四次,再后来,十天里只来一两次,最后,十天过去了,他都没来。
燕婉忍着疲惫和恶心,掐着指头,又数了一个十天。
可他还没来。
她心想,也许她该像之前一样,要有矜持妇人的样子。
可她不想再忍受那样凋零的日子了,那样的日子,她回想起来只觉得加倍地害怕。
于是这次她不想再等了。
她让雁心搀着她,走到文华殿去。
殿外立了太子侍卫数人,其中站在门旁的有一位,看身上的穿着,应当是府军前卫的指挥同知,十分年轻,相貌称得上是英俊非凡,左耳带了一个紫玉耳珰。
青年上前迎接他,她看着这张笑脸,莫名觉得熟悉,可府军前卫绝大部分时间都呆在皇宫,她们又怎么会见过面呢?
因此她只认为是青年热情待人,叫她有了一种亲切感。
他自称叫董瑾,打记事起就跟在太子殿下身边,保护殿下,照顾殿下饮食起居,又恭贺燕婉,恭喜她有了身孕,燕婉来不及回答,他又说要谢谢燕婉,“真是有劳娘娘这段时间对殿下的照顾了!”
燕婉连忙摆手,表示这是分内的事,心想青年真是忠诚热心,然而还没等她问董瑾太子在哪里,只见他脸色一变:“不过好在已经有其她人帮着娘娘照顾殿下了,娘娘怀孕期间大可安心养胎,殿下的事,就不用您操心了。”
“其她人?”
“回娘娘的话,听说是国子监祭酒温大人家里的小女儿,叫温宜华。听闻是远近有名的大美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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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