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庭阅从核心区回来的那天晚上,慕臣弃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块灰色的小袋子,阿布送的,他一直带在身上。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疤照得很深。他没有咳,只是坐着,看着那些灯。锦庭阅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但慕臣弃听见了。他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着肩,像小时候在铁架床上那样。
“医生说什么。”
锦庭阅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透明的,里面装着几粒白色的药片,放在慕臣弃手心里。慕臣弃低头看着那些药片,看了很久。
“止痛的。”锦庭阅说。“不是治病的。”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药片倒进嘴里,干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涩的,苦的,和铁锈的味道混在一起。
“医生说,你的肺里全是辐射尘。二十年,积了很多。现在开始反应了。会咳,会咳血,会越来越严重。没有药。核心区的药治不了。”
慕臣弃听着,脸上没有表情。这些他都知道。在第七区的时候,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咳,咳血,瘦下去,死掉。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流程,只是时间长短不同。
“多久。”
锦庭阅看着他。
“不知道。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
慕臣弃点了点头。他看着那些灯,那些亮了几十年的灯。几个月,也许几年。够了。他把那些碑凿了,那些字刻了,那些数字发出去了。门开着,隧道通着,那些从废土区来的人进来了。够了。
“你怕吗。”锦庭阅问。
慕臣弃想了想。
“不怕。在第七区的时候,每天都有人死。今天是他,明天是你,后天是我。早就习惯了。”
他顿了顿。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锦庭阅没说话。他伸出手,把慕臣弃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他的手很热,慕臣弃的手很凉。他低着头,看着那两只手——他的干净的,慕臣弃的满是疤的。他的手指在那些疤上面慢慢摸着,从手背到手指,从手指到掌心。
“你知道吗,”他说,“在气象塔的时候,我见过一份报告。关于废土区的平均寿命。四十二岁。你今年三十多,还有几年。”
慕臣弃没说话。
“几年。够做什么。”
慕臣弃想了想。
“够再关一次灯。够再开一次隧道。够让更多人进来。”
他看着锦庭阅。
“够让你活着。”
锦庭阅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死了,我活着干什么。”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的眼睛,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月光照在里面,亮亮的,像那些灯,但比那些灯暖。
“凿碑。”他说。“把那些字刻完。把那些数字刻完。让那些人记住。”
锦庭阅看着他。
“你死了,谁给我凿碑。”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手从锦庭阅手里抽出来,站起来,走到那块碑前面。那块刻着“妈”的碑,背面是那些数字,那些辐射浓度,那个暴雪之夜的三倍。他伸出手,摸着那些刻痕。石头是凉的,那些字是冷的,和那些灯一样冷。
“我自己凿好了。”他说。
锦庭阅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凿什么。”
慕臣弃想了想。
“凿‘慕臣弃,死于废土区’。六个字。”
锦庭阅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慕臣弃的侧脸,看着那些疤,那些刻在脸上的、和刻在碑上一样的痕迹。
“不会让你死。”他说。
慕臣弃转过头,看着他。
“你保证不了。”
锦庭阅没说话。他看着慕臣弃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保证不了。但会试。”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碑前面,靠着那块石头。锦庭阅的头靠在慕臣弃肩上,手还握着他的手。风吹过来,从废土区的方向,带着那些低频的嗡鸣。那些灯还亮着,和以前一样。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小时候,我以为你会一直活着。在铁架床上,你睡里面,我睡外面。你说冷,我把毯子分给你一半。你说饿,我把营养砖掰一半给你。我以为你会一直活着,一直在我旁边。”
他顿了顿。
“后来她死了。你走了。我走了。我以为你也死了。二十年。我以为你死了二十年。”
他的声音很低。
“现在你活着。在我旁边。但你要死了。和妈一样。和那些在废土区的人一样。”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锦庭阅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胸口上。
“感觉到了吗。”
锦庭阅的手指按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以前弱了一些,但还在跳。
“什么。”
“心跳。还活着。”
锦庭阅没说话。他按着那些心跳,按了很久。久到那些心跳从他的手掌传到他的手臂,从他的手臂传到他的胸口,和他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会一直跳吗。”他问。
慕臣弃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迟早会停。和妈一样。和阿福一样。和沈渡一样。”
他看着那些灯。
“但那些字不会停。那些数字不会停。那些碑不会停。”
他转过头,看着锦庭阅。
“你也不会停。”
锦庭阅看着他。
“你保证。”
慕臣弃沉默了很久。
“保证不了。但你会活着。”
第二天早上,慕臣弃起来的时候,锦庭阅不在身边。他走出去,看见锦庭阅站在那块碑前面,手里拿着锤子和凿子。他蹲在那里,正在凿一块新碑。慕臣弃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凿什么。”
锦庭阅没抬头。
“凿你的名字。再凿一块。”
“已经有碑了。”
“那是你凿的。这是我凿的。”
他继续凿。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石屑飞溅,落在他手上,落在他那些有疤的手指上。他的手很稳,和敲代码的时候一样稳。
慕臣弃蹲下来,看着他凿。
“凿什么字。”他问。
锦庭阅想了想。
“凿‘锦庭阅,等慕臣弃’。七个字。”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的眼睛,看着那些光在颤。
“等什么。”
锦庭阅没抬头。
“等你死。等你死了,我就在这里等。等你从那些灰里面回来。等你从那些数字里面回来。等那些灯灭的时候,你跟着那些光一起回来。”
他凿了一锤。
“等一辈子。”
慕臣弃没说话。他蹲在那里,看着锦庭阅凿那七个字。锦庭阅,等慕臣弃。一笔一划,很深,和妈那块碑背面的数字一样深。
凿完的时候,太阳从核心区的方向升起来,把那些棚子照成金色。锦庭阅把那块碑立起来,立在“慕臣弃,活着”那块碑旁边。两块碑挨着,一块写着“慕臣弃,活着”,一块写着“锦庭阅,等慕臣弃”。
慕臣弃站在那块新碑前面,看着那些字。
“等慕臣弃。”他念出来。
他看着锦庭阅。
“等不到的。”
锦庭阅看着他。
“等得到。”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些字,那些刻在石头上的、永远不会消失的字。锦庭阅会在门前等他,在那些碑前面,在那些数字旁边。等一辈子。等一个死了的人。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那些灯会灭的。”
慕臣弃没说话。
“你让它们灭过一次。还会让它们灭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永远灭。”
他看着慕臣弃。
“你做到了。”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灯,那些亮着的、不会眨的眼睛。做到了。也许还没有。但他让那些灯灭过一次。他还会让它们灭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永远灭。
“会做到的。”他说。
他们站在那里,站在那些碑前面,站在那些字旁边。风吹过来,从废土区的方向,带着那些低频的嗡鸣。那些灯还亮着,和以前一样。但那些碑在,那些字在,那些数字在。
那天下午,慕臣弃又咳了。比之前更厉害,弯着腰,手撑着碑,咳了很久。锦庭阅站在他旁边,手放在他背上,没有动。咳完之后,慕臣弃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有一道红色的痕迹,血,和那些铁锈的味道混在一起。
锦庭阅看着那道红色,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慕臣弃的手拉过来,用自己袖口擦掉那些血。白布上留下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像一朵花,又像一枚印章。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你咳血的样子,很难看。”
慕臣弃没说话。
“和你在第七区见过的那些人一样。咳,咳血,瘦下去,死掉。一样难看。”
他看着慕臣弃。
“但你是你。不是那些人。你有名字。有碑。有人等。”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的眼睛,看着那些光在颤。
“等不到的。”他说。
锦庭阅看着他。
“等得到。”
他们站在那里,站在那些碑前面,站在那些字旁边。风吹过来,从废土区的方向,带着那些低频的嗡鸣。那些灯还亮着,和以前一样。但那些碑在,那些字在,那些数字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