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臣弃开始咳嗽,是碑背上的数字刻完之后的第十三天。不是那种清嗓子的咳,是深的那种,从肺最底下翻上来的咳。第一次咳的时候,他正蹲在碑前面,用手摸那些刻痕。咳了一下,停了。锦庭阅看着他,他摇了摇头,说没事。第二次是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突然咳起来,止不住,弯着腰,手撑着床板,咳了很久。锦庭阅坐起来,手放在他背上,没说话。咳完之后,慕臣弃躺回去,看着天花板,喘着气。锦庭阅的手还放在他背上,没有拿开。
“明天去找阿布要药。”锦庭阅说。
“不用。”
“你在咳。”
“咳两下而已。”
锦庭阅没说话。他的手在慕臣弃背上慢慢摸着,从肩胛骨到腰,从腰到肩胛骨,很轻,很慢。慕臣弃的呼吸慢慢平下来,咳意退了,只剩喉咙里一股铁锈的味道。他知道那是什么。在第七区的时候,那些咳血的人,喉咙里就是这种味道。他闭上眼睛,没再说没事。
第二天,锦庭阅去找阿布要药。阿布从布包里翻出几盒药,止咳的,消炎的,还有一些白色的药片,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她把那些药塞进锦庭阅手里,看着他的眼睛。
“谁咳。”
“他。”
阿布没说话。她看着那些棚子,那个方向。
“严重吗。”
锦庭阅没回答。他把药拿回去,走进棚子里。慕臣弃坐在床上,看着他手里的药。
“说了不用。”
锦庭阅没理他。他把药放在桌上,倒了一杯水,端到慕臣弃面前。慕臣弃看着那杯水,看了几秒,接过去。他把药咽下去,水顺着喉咙流下去,铁锈的味道淡了一些。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在气象塔的时候,没有人咳嗽。核心区的空气很干净,没有人会咳嗽。你是第一个让我看见咳嗽的人。”
慕臣弃没说话。
“在第七区的时候,是不是很多人咳。”
慕臣弃点了点头。
“都死了。”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杯水,水面上有他的倒影,那三道疤,那双眼睛。在第七区的时候,每次下雨之后,就会有人开始咳。咳几天,咳几周,咳几个月。然后吐血,然后瘦下去,然后死了。他见过很多。他知道自己也会这样。迟早的事。
“你不会死。”锦庭阅说。
慕臣弃看着他。
“你保证不了。”
锦庭阅没说话。他坐在慕臣弃旁边,手握住他的手。手指扣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很热,比平时热。慕臣弃的手很凉,比平时凉。贴在一起的时候,热的变温了,凉的也变温了。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我小时候以为,你会一直活着。在铁架床上,你睡里面,我睡外面。你说冷,我把毯子分给你一半。你说饿,我把营养砖掰一半给你。我以为你会一直活着,一直在我旁边。”
他看着慕臣弃。
“现在你在我旁边。但你在咳。和那些在废土区的人一样。和那些会死的人一样。”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的眼睛,看着那些光在颤。
“会死的。每个人都会死。妈会死,阿福会死,沈渡会死。我也会死。但那些字不会死。那些数字不会死。那些碑不会死。”
他把锦庭阅的手握紧了一点。
“你也不会死。你会活着。在门前,在那些碑前面,在那些字旁边。你会活着。”
锦庭阅看着他。
“你保证。”
慕臣弃沉默了一会儿。
“保证不了。但你会活着。”
那天下午,慕臣弃坐在门口,看着那些灯。锦庭阅坐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的手。风从废土区的方向吹来,带着那些低频的嗡鸣。那些灯还亮着,和以前一样。但慕臣弃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变。咳了,喉咙里有铁锈的味道。和那些在废土区咳血的人一样。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那些灯,会灭的。”
慕臣弃没说话。
“你让它们灭过一次。还会让它们灭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永远灭。”
他看着慕臣弃。
“你做到了。”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灯,那些亮着的、不会眨的眼睛。做到了。也许还没有。但他让那些灯灭过一次。他还会让它们灭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永远灭。
“会做到的。”他说。
那天晚上,慕臣弃又咳了。比上次更厉害,弯着腰,手撑着床板,咳了很久。锦庭阅坐起来,手放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摸。咳完之后,慕臣弃躺回去,喘着气。喉咙里的铁锈味道更重了,像含着一块铁。
“明天去找核心区的医生。”锦庭阅说。
“不用。”
“你在咳血。”
慕臣弃没说话。他知道。喉咙里的铁锈味道,就是血。不多,但有了。和在第七区见过的那些人一样。开始咳,然后咳血,然后瘦下去,然后死了。
“你知道的。”锦庭阅说。“你知道这是什么。”
慕臣弃没说话。
“你会死的。”
慕臣弃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会死的。每个人都会死。”
锦庭阅没说话。他的手放在慕臣弃的胸口上,按着那些心跳。一下一下的,和以前一样。但比以前弱了一些,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流走。
“不会让你死。”锦庭阅说。
慕臣弃没说话。
“在气象塔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在塔上,看着下面,看着那些灯,看着那些隔离墙,看着那些从废土区来的人。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
他看着慕臣弃。
“现在下来了。你在旁边。你在咳血。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锦庭阅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脸上,放在那些疤上面。
“你保证不了。”他说。
锦庭阅没说话。他的手摸着那些疤,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很轻,很慢,和那天在碑前面摸那些刻痕的时候一样。
“保证不了。”他说。“但会试。”
第二天早上,锦庭阅去找核心区的医生。不是门前那个卖药的,是核心区医院里的医生。他一个人去的,没有带慕臣弃。他走进核心区,走过那些干净的街道,走进那栋白色的建筑。他站在医生面前,说了慕臣弃的症状。咳,咳血,喉咙里有铁锈的味道。医生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在废土区待了多久。”医生问。
“二十年。”
医生没说话。他低下头,在病历上写了什么。
“他的肺里有很多辐射尘。二十年,积了很多。现在开始反应了。会咳,会咳血,会越来越严重。最后会呼吸衰竭。没有药。核心区的药治不了。废土区的辐射尘不是病,是伤。伤了二十年,治不好了。”
他看着锦庭阅。
“他还能活多久,不知道。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但迟早会死。和那些在废土区的人一样。”
锦庭阅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医生,看着那双没有表情的眼睛。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他走回门前。走过那些棚子,走过那些火堆,走过那块碑。慕臣弃坐在门口,看着他。
“医生怎么说。”慕臣弃问。
锦庭阅没说话。他走到慕臣弃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医生说,没有药。”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的眼睛,看着那些光在颤。
“知道了。”他说。
锦庭阅没说话。他蹲在那里,看着慕臣弃,看着那三道疤,那双眼睛。然后他伸出手,放在慕臣弃的脸上,放在那些疤上面。
“不会让你死。”他说。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保证不了。”他说。
“保证不了。但会试。”
他们蹲在那里,面对面,手贴在脸上。风吹过来,从废土区的方向,带着那些低频的嗡鸣。那些灯还亮着,和以前一样。但那些碑在,那些字在,那些数字在。
“你知道吗,”慕臣弃说,“在第七区的时候,我见过很多人咳血。见过他们死。知道会轮到我自己。等了二十年。现在轮到了。”
他看着锦庭阅。
“够了。”
锦庭阅没说话。他把慕臣弃拉过来,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手放在他背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些骨头。慕臣弃瘦了,比之前更瘦。那些肋骨一根一根的,硌手。
“不够。”锦庭阅说。
慕臣弃没说话。
“二十年。你等了二十年。我找了二十年。现在你在我旁边。你在咳血。你要死了。不够。一点都不够。”
慕臣弃把脸埋在锦庭阅的颈窝里,鼻子贴着他的皮肤。辐射尘的味道,药膏的味道,活着的味道。
“够了。”他说。
锦庭阅没说话。他抱着慕臣弃,抱了很久。久到太阳从核心区的方向升起来,把那些棚子照成金色。久到阿布开始摆那些袋子,沈念开始写那些名字,老周开始给那些人找地方住。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那些灯会灭的。”
慕臣弃没说话。
“你让它们灭过一次。还会让它们灭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永远灭。”
他看着怀里的慕臣弃。
“你做到了。”
慕臣弃没说话。他听着锦庭阅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和他的不一样。他的心跳在变弱,在慢慢流走。锦庭阅的不会。锦庭阅会活着。在门前,在那些碑前面,在那些字旁边。会活着。
“会做到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