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灯影灭

慕臣弃开始觉得不对,是在那个女人跪在碑前的第三天。孩子退烧了,女人抱着孩子走了,走进那些棚子里,成了门前又一张没有名字的脸。慕臣弃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心里有一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那里,不疼,但一直在。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那些灯灭了,隧道开了,两万人涌进来了。然后呢?然后他们坐在门前,等着下一批灯灭,等着下一批人涌进来。再然后呢?再然后,门前会变成废土区,废土区会变成门前。什么都没有改变。

锦庭阅坐在他旁边,在拆胳膊上的白布。伤口已经长好了,缝线早就拆了,只剩一道粉红色的疤,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他看着那道疤,用手指摸了摸。

“长好了。”他说。

慕臣弃没看他。“嗯。”

锦庭阅把白布扔在一边,把袖子放下来。他看着慕臣弃的侧脸,看了几秒。

“你在想什么。”

慕臣弃没回答。他看着那些从隧道里涌出来的人,那些挤在棚子之间的人,那些在阳光下活着的人。他们活着。但和废土区有什么区别?在废土区,他们等死。在门前,他们等灯灭,等隧道开,等下一批人涌进来。然后呢?然后继续等。

“我在想,”他说,“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锦庭阅没说话。

“灯灭了,隧道开了,人进来了。然后呢?然后他们坐在门前,和坐在废土区一样。没有药,没有吃的,没有地方住。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等死。”

他看着锦庭阅。

“我们做了什么?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让那些人换了一个地方死。”

锦庭阅看着他,看着那三道疤,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疲惫,是另一种。是做了什么之后,发现什么都没改变的那种东西。

“你后悔了。”他说。

慕臣弃摇了摇头。“不后悔。但不够。”

他看着那些从隧道里涌出来的人。

“灯灭了,隧道开了,人进来了。然后呢?然后他们需要药,需要吃的,需要地方住。我们没有。我们什么都给不了。只能让他们坐在门前,等下一批灯灭,等下一批人涌进来。然后门前会越来越挤,人会越来越多,死的也会越来越多。最后,门前会变成废土区。废土区会变成门前。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顿了顿。

“我们只是换了一个地方,重复废土区的事。”

锦庭阅没说话。他看着那些从隧道里涌出来的人,看了很久。

“你知道议会为什么每个月送营养砖来吗。”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不是买平安。是控制。他们送营养砖,是为了让门前的人不饿死。不饿死,就不会冲进核心区。不会冲进核心区,就不会威胁到他们。他们送营养砖,是在维持一个平衡。门前的平衡,核心区的平衡,废土区的平衡。他们不想改变什么,只想维持。维持现状,维持规则,维持那些灯亮着。”

他看着慕臣弃。

“我们想改变。但改变不是让灯灭一次就够了。是让灯永远灭。”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灯,那些亮着的、不会眨的眼睛。

“怎么让它们永远灭。”他问。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改规则。不是打破,是改。让那些灯不需要亮,让那些隧道不需要关,让那些人不需要等。让废土区不再是废土区。”

他看着慕臣弃的眼睛。

“但怎么改,我不知道。”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灯,那些亮了几十年的灯。改规则。让那些灯不需要亮。怎么改?他不知道。锦庭阅也不知道。那个女人也不知道。议会不知道,基因审判庭不知道,谁都不知道。那些灯亮了几十年,不是因为有人想让它亮,是因为没有人知道怎么让它灭。

“你知道吗,”慕臣弃说,“在第七区的时候,我每天清理污染源。那些废料,那些辐射尘,那些从核心区排出来的东西。我清理了二十年,但污染从来没有少过。今天清理了,明天又有。今天死了一批人,明天又来一批。二十年,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看着锦庭阅。

“我以为关了灯,开了隧道,就会改变。但没有。只是换了一个地方,重复同样的事。”

锦庭阅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手指扣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

“不一样。”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那些人有名字了。沈念在记。那些人有碑了,你凿的。那些人有地方死了,埋在妈旁边。和废土区不一样。”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些从隧道里涌出来的人,那些在阳光下活着的人。也许不一样。也许一样。他不知道。

那天下午,沈念来找他们。他手里拿着那叠纸,翻到其中一页,递过来。那一页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那个女人,从第十区来的,带着一个孩子。她还是没有名字,沈念记的是“从第十区来的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孩子退烧了,活着”。慕臣弃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她走了。”他说。

沈念点了点头。“走了。往核心区的方向走了。”

慕臣弃愣了一下。“核心区?”

“嗯。她说要去核心区找药。孩子虽然退烧了,但还会再烧。门前没有药,核心区有。她要去核心区找。”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核心区。那个女人走进核心区,和那些灯一样亮的地方。她进得去吗?她有身份芯片吗?她的基因编码合格吗?她会被抓吗?会被送进那扇门里吗?他不知道。

“她会死。”锦庭阅说。

慕臣弃没说话。

“她进不去核心区。没有身份芯片,没有基因编码,她进不去。会被抓,会被送进那扇门里。和那些被处理掉的人一样。”

慕臣弃看着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她知道吗。”他问。

锦庭阅没说话。

“她知道。”沈念说。他看着那叠纸,看着那个女人的名字。“她说,她知道。但她还是要去找。孩子不能没有药。”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些灯。那个女人走进去了,走进那些灯下面,走进那个她进不去的地方。为了孩子。和妈一样。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她不会回来了。”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灯,那些亮着的、不会眨的眼睛。

“会回来的。”他说。

锦庭阅看着他。“你保证。”

慕臣弃没说话。他保证不了。他知道。那个女人走进核心区,走进那些灯下面,走进那个她进不去的地方。她会被抓,会被送进那扇门里,和那些被处理掉的人一样。她不会回来了。

“但她会试。”慕臣弃说。“和妈一样。”

那天晚上,慕臣弃没有睡。他坐在门口,看着那些灯,看着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锦庭阅坐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的手。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那个女人让我想起一件事。”

慕臣弃没说话。

“在气象塔的时候,我见过一个人。从废土区来的,偷了核心区的身份芯片,混进来了。她是个女人,也有一个孩子。她来找药,被抓住了。安保的人要把她送进基因处理中心。她跪下来,求他们放过她。说孩子还在等她。没有人听。”

他顿了顿。

“她被带走了。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灯,那些亮着的、不会眨的眼睛。那个女人,那个从废土区来的女人,那个来找药的女人。她被带走了,被送进那扇门里,和那些被处理掉的人一样。她再也没有回来。她的孩子还在等她。也许还在等,也许已经不在了。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那些灯亮着,不是因为有人想让它们亮。是因为没有人关。”

他看着慕臣弃。

“你关了。一次。还可以关第二次。”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灯,那些亮了几十年的灯。还可以关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关到那些灯永远灭。关到那个女人不用走进核心区,也能找到药。关到她的孩子不用等,也能活着。

“怎么关。”他问。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从里面关。不是从外面。从系统里面,从核心区里面,从那些灯亮着的地方。”

他看着慕臣弃的眼睛。

“我去。”

慕臣弃看着他。“你去哪儿。”

“气象塔。系统核心。从里面改写控制协议,让那些灯永远灭。”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的眼睛,看着那些光在颤。

“你进不去。基因验证门只认气象塔的人。你的编码已经被注销了。”

“但我的脸还在。”

慕臣弃愣了一下。

“人脸识别。虹膜识别。和那次一样。你帮我改写验证模块,我进去。”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看着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你确定。”

锦庭阅点了点头。

“确定。”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灯,那些亮着的、不会眨的眼睛。那个女人走进去了,走进那些灯下面,走进那个她进不去的地方。她不会回来了。锦庭阅也要走进去,走进那些灯下面,走进那个他进不去的地方。他会回来吗?他不知道。

“会回来的。”锦庭阅说。

慕臣弃看着他。“你保证。”

锦庭阅看着他,看着那三道疤,那双眼睛。

“保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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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羽吝白蔷薇
连载中常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