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念记

沈念记名字的事在门前传开了。有人来找他,让他把自己的名字记上,有人不来找他,他也不去追问,只是坐在市场边上,把那些他知道的名字一个一个写下来。纸用完了,他就去核心区找,那个开店的中年男人帮他弄来一摞一摞的白纸,他就在上面写字,字迹很小,密密麻麻的,一张纸上能写上百个名字。

慕臣弃有时候路过,会停下来看一眼。那些名字他大多不认识,但有些认识。阿福。第九区第一个。那个从第十区来的八十三年老人。还有一些活着的人,苏沅,老周,那个从第十区来的女人。他的名字也在上面。慕臣弃,第七区,污染清理员。锦庭阅的名字也在上面。锦庭阅,气象塔前执掌者。两个名字写在同一张纸上,挨在一起。

沈念写字的时候很安静,低着头,一笔一划,从来不着急。有人站在他旁边看他写,他也不抬头,有人问他问题,他就停下来想一想再回答。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记这些名字,他说,因为死了的人没有名字,活着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是谁。记下来,就知道了。

那个从第十区来的女人来找他,让他把她妈的名字也记上。她妈没有名字,沈念就在纸上写“第十区来的女人,死在离门前一百多里的路上,有个女儿”。那个女人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长时间,然后走了。第二天她又来了,带来一块布,让沈念收着。沈念说不要,她说不是给你的,是给那些没有布盖脸的人。沈念把布收下了,叠好,放在那些纸旁边。

慕臣弃看见那块布的时候,想起那个女人的话。等我死了,让人用它盖在我脸上。他站在沈念旁边,看着那块布,看了很长时间。

“你在想什么。”锦庭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

慕臣弃没回头。

“在想她妈。”他说,“死在一百多里外,没有人埋,没有布盖脸。”

锦庭阅没说话。

“门前至少还有块碑。”慕臣弃说,“路上什么都没有。”

沈念抬起头,看着他们。

“我可以去记。”他说,“路上死的人,也可以记。”

慕臣弃转过头,看着他。

“你去不了。”他说,“一百多里,你走不到。”

沈念没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写字。

锦庭阅走到慕臣弃身边。

“你拦不住他。”他说。

慕臣弃知道他说的对。沈念这种人,拦不住。他记了四百三十七个名字,还会记更多。他会去路上,会去找那些死在半路的人,会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哪怕他们没有名字。

“让他去。”锦庭阅说。

慕臣弃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沈念走了。他背着一包纸和笔,往废土区的方向走。那个从第十区来的女人站在路边看着他,没有说话。那个开店的中年男人也站在路边看着他,也没有说话。沈念走得很慢,背有点驼,像那些从废土区走来的人一样,一步一步,往那个方向走。

慕臣弃站在那块碑前面,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

锦庭阅站在他旁边。

“他会死在路上。”他说。

慕臣弃点了点头。

“他知道。”

沈念走后的第三天,门前来了一辆车。不是那种黑色的武装车,是一辆灰色的运输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车停在市场边上,门打开,里面走出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很旧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胡茬,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他站在市场边上,看着那些摊位,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走到一个摊位前面,蹲下来,拿起一块从废土区带来的石头。那块石头是灰色的,表面有辐射尘特有的光泽,他看着那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

“多少钱。”他问。

那个摊主是个从第九区来的年轻人,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了一个数字。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摊位上,拿着那块石头站起来。他没有走,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石头,又看着那些摊位,看着那些人。

慕臣弃走过去。

“你是谁。”他问。

那个人转过头,看着他,看着那张有疤的脸。

“我叫什么不重要。”他说,“我来是想看看这些东西。”

他举起那块石头。

“这个,”他说,“在核心区能卖十倍的价格。”

慕臣弃没说话。

那个人看着他,眼睛里有种光。

“你不知道。”他说,“核心区的人,现在疯了。他们想要门前的东西。想要那些从废土区来的东西。想要那些有辐射尘的东西。”

他顿了顿。

“他们说,这是真的。”

慕臣弃想起那个从核心区来的女人,那个想买布的女人,那个说这叫艺术的男人。他们想要真的东西。那些从废土区来的、染着辐射尘的、在核心区被视为垃圾的东西,在这里变成了商品,在那里变成了艺术。

“你想干什么。”他问。

那个人想了想。

“我想做中间人。”他说,“从这里买东西,卖到核心区去。”

慕臣弃看着他,看了几秒。

“随便你。”他说,“你自己和那些人谈。”

那个人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往那些摊位走。他走得很急,像怕谁抢了他的生意。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那些摊位前面停下来,拿起那些东西,翻来覆去地看,和那些摊主讨价还价。

锦庭阅走过来。

“又来一个。”他说。

慕臣弃点了点头。

“会越来越多。”

锦庭阅看着他。

“你怕吗。”

慕臣弃想了想。

“不怕。”他说,“来的都是想活的。”

那个人在市场里待了一整天。到天黑的时候,他买了很多东西,堆在那辆车里,堆得满满的。然后他开车走了。那辆车往核心区的方向开,车灯在黑暗里亮着,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第二天他又来了。这次开了一辆更大的车,还带了两个人。那两个人也穿着旧衣服,脸上也有胡茬,眼睛里也有那种光。他们在市场里转了一整天,买了很多东西,又堆满了车。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们每天都来,每天都买。那些从第九区、第十区来的人开始专门做东西卖给他们。有人用废铁皮敲雕像,有人用破布缝袋子,有人用辐射尘染布。那个从第十区来的女人也开始做东西,她用她妈留给她的那块布做样子,缝了很多小袋子,卖给那些从核心区来的人。

门前变了。

慕臣弃站在市场边上,看着那些越来越热闹的摊位,看着那些从核心区来的人,看着那些从废土区来的人在讨价还价的时候眼睛里开始有了光。那不是恐惧,不是疲惫,是另一种东西。是活着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

锦庭阅指了指那些摊位。

“这些人,”他说,“以前在废土区,连头都不敢抬。现在他们在和核心区的人讨价还价。”

慕臣弃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从第十区来的女人,看着她把一个小袋子递给一个从核心区来的男人,看着他付钱,看着她把钱收进口袋里。她的手在抖,但她的眼睛在笑。

“变了。”他说。

锦庭阅点了点头。

“变了。”

第二十九天的时候,沈念回来了。

他走得很慢,比走的时候还慢。他的衣服破了,鞋也破了,脸上有新的伤疤。但他的眼睛很亮,比走的时候还亮。他背上的包不见了,手里只拿着一叠纸,很薄的,被汗浸透了,字迹有些模糊。

他走到慕臣弃面前,站定。

“记了。”他说。

他把那叠纸递给慕臣弃。

慕臣弃接过来,看着那些纸。上面是一个一个名字,一个一个从哪儿来,一个一个死在哪儿。有些有名字,有些没有名字,他都记了特征——穿红衣服的女人,带着两个孩子的男人,拄着拐杖的老人。那些名字密密麻麻的,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全是。

“多少人。”他问。

沈念想了想。

“两百多个。”他说,“从门前到第十区,两百多里,两百多个人。”

他看着那些纸,看着那些名字。

“都记了。”

慕臣弃看着那些纸,看着那些名字,那些没有名字的人,那些死在路上的人。两百多里,两百多个人。他们死在半路,没有人埋,没有布盖脸,没有人知道他们叫什么。但现在有人知道了。

“你活着回来了。”他说。

沈念愣了一下。他看着慕臣弃,看着那张有疤的脸,看着那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眼睛。

“我活着回来了。”他说。

慕臣弃把那叠纸还给他。

“继续记。”他说。

沈念接过来,看着那些纸,看着那些名字。他的眼睛里有光,和那个从核心区来的中间人不一样的光。

“好。”他说。

他转过身,往那些棚子的方向走。他走得很慢,背很驼,但一直在走。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背着两百多个名字的人,看着那个活着回来的人。

锦庭阅走过来。

“两百多个人。”他说。

慕臣弃点了点头。

“死在那条路上。”

锦庭阅看着那些纸消失的方向。

“会越来越多。”他说。

慕臣弃没说话。他知道。那条路上还会死更多的人,从第十区来的,从第九区来的,从各个地方来的。他们会死在半路,没有人埋,没有布盖脸。但沈念会去记。他会走那条路,会找那些死人,会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

慕臣弃看着他。

“什么。”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她也是死在路上的人。”他说。

慕臣弃没说话。

他知道。妈也是死在路上的人。死在那个暴雪之夜,死在离铁架床三百米的地方。没有人埋,没有布盖脸。但有两个人把她埋了,用那半块营养砖换了她的命。

“她有名字了。”慕臣弃说。

他看着那块碑,那一个字。

“她有了。”

那天晚上,慕臣弃坐在那块碑旁边,看着那些坟。沈念也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叠纸,借着火光看那些名字。他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声音很低,像在念经。

“穿红衣服的女人。”他念,“死在离门前一百七十里的地方。带着两个孩子的男人,死在离门前一百九十里的地方。拄着拐杖的老人,死在离门前两百里的地方。”

他念了很久,念到喉咙都哑了。然后他停下来,看着那些纸,看着那些名字。

“他们应该被记住。”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你记住就行了。”

沈念摇了摇头。

“我记不住。”他说,“太多了。”

他把那叠纸放在地上,放在那块碑前面。

“让妈记住。”他说,“她也是死在路上的人。她会记住的。”

慕臣弃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纸,那些名字,那些死在路上的人。他们现在有名字了,有人知道他们了,有人把他们放在妈面前了。

沈念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走了。”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去哪儿。”

沈念指了指那些棚子。

“回去睡觉。”他说,“明天还要记。”

他转过身,往那些棚子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那个字,”他说,“刻得好。”

然后他走了。

慕臣弃坐在那里,看着那块碑,看着那一个字。妈。他凿了七天,凿出来的字。现在那些名字放在它面前,那些死在路上的人的名字,那些没有名字的人的名字。

锦庭阅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沈念走了。”他说。

慕臣弃点了点头。

“明天还会来。”

他们坐在那里,坐在那块碑旁边,坐在那些坟前面。火堆灭了,只剩下灰烬,还红着,还热着。风从废土区的方向吹来,带着辐射尘的味道。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

慕臣弃没说话。

“我在想,”锦庭阅说,“如果妈知道这些事,会怎么想。”

慕臣弃沉默了一会儿。

“她会高兴。”他说,“她走的那天晚上,就是想让两个人活下来。现在有这么多人活了,她会高兴。”

锦庭阅没说话。

他们坐在那里,坐到灰烬也灭了,坐到天边开始发白。然后他们站起来,往那个他们一起盖的房子走。走在那条白天热闹晚上安静的街上,踩着自己的影子。

“明天那个中间人还会来。”锦庭阅说。

慕臣弃点了点头。

“会来。”

“沈念也会来。”

“会来。”

他们走到房子门口,停下来。

锦庭阅看着他。

“你呢。”他问,“明天干什么。”

慕臣弃想了想。

“凿字。”他说。

锦庭阅愣了一下。

“凿什么字。”

慕臣弃指了指那些坟的方向。

“那些人,”他说,“没有名字的。我想给他们也凿一块。”

锦庭阅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好。”他说。

他们推开门,走进去。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风停了,很安静。只有远处有人在说话,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凿什么字。”锦庭阅问。

慕臣弃想了想。

“就凿两个字。”他说,“路上。”

锦庭阅没说话。

慕臣弃闭上眼睛。

“死在路上的人,”他说,“都应该有一块碑。”

第二天早上,慕臣弃开始凿碑。从废土区找来石头,从核心区捡来工具,在那块石头上凿字。就两个字。路上。

他凿了一整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开始,太阳落下去的时候还没凿完。锦庭阅坐在旁边看着他,递工具,递水。沈念坐在不远处的市场边上,写着他的名字。那个中间人又来了,开着一辆更大的车,在市场里转来转去,买了很多东西。

慕臣弃凿到天黑,停下来。他看着那块石头,看着那两个字。路上。还没凿完,但差不多了。

“明天继续。”他说。

他把工具放下,坐在那块石头旁边。锦庭阅也坐下来。他们看着那些火堆亮起来,看着那些人从棚子里走出来,坐在火堆旁边,吃东西,说话,活着。

沈念走过来,在他们身边坐下。他手里拿着那叠纸,那些名字。

“今天记了几个。”慕臣弃问。

沈念想了想。

“十七个。”他说,“都是活着的。”

他把那叠纸翻开,指着上面的名字。

“这个,”他说,“是从第十区来的,走了两百天。这个是从第九区来的,走了五十天。这个是从核心区来的,走了一天。”

他顿了顿。

“都是来门前的。”

慕臣弃看着那些名字,那些活着的名字。

“他们来干什么。”他问。

沈念想了想。

“来活着。”他说,“和你们一样。”

慕臣弃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火堆,那些人,那些从各个地方来的人。他们来活着。和妈一样。妈走出去,是为了让他们活着。他们走进来,是为了自己活着。

“好。”他说。

沈念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走了。”他说,“明天还要记。”

他转过身,往那些棚子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那块碑,”他说,“凿好了叫我。”

慕臣弃点了点头。

沈念走了。

慕臣弃坐在那里,看着那块还没凿完的石头,看着那两个字。路上。明天凿完,立起来,放在那些坟旁边,放在妈那块碑旁边。让那些死在路上的人也有个名字,也有个地方,也有人记得。

锦庭阅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风从废土区的方向吹来,带着辐射尘的味道,带着那些死在路上的人的味道。但那些火堆还亮着,那些人还在说话,那些孩子还在跑来跑去。

慕臣弃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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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羽吝白蔷薇
连载中常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