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给他买了衣裳

怀着鬼胎睡了一夜,第二日起床,容叙依旧装他的好孩子。

他起得早,于是自动悄摸爬起来,把被子叠方正,自己那身破衣裳团成一团塞进角落,省得碍楚云谏的眼。做完这一切,他又蹑手蹑脚把地上的茶杯归位,凳腿对齐,连窗台上那盆蔫头耷脑的绿萝他都顺手摆正了。

容叙蹲在地上,托着腮,觉得没什么好做的了,只好去看楚云谏睡觉。

这人睡觉也讲究得很,侧躺,一手枕在颊下,白衣整整齐齐裹在身上,连个褶子都没滚出来。晨光从窗缝漏进来,描在他眉眼上,睫毛垂着,像落了薄霜。

还挺好看的。

容叙挑了挑眉,目光从楚云谏的脸庞落到了脖子上,心里啧了一声。他蹲得腿麻,刚换了个姿势,楚云谏眼睫动了动,醒了。

睁眼就看见地上蹲着个小孩儿,正炯炯有神地盯着自己。

楚云谏吓了一大跳:“……”

容叙微笑:“哥哥?”

楚云谏撑起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昨日捡了个小孩。他一时无语,朝容叙比划:蹲这儿做什么?

容叙眨巴眼:“等哥哥起床呀。”

楚云谏:不用等。

容叙:“要等的,哥哥对我这么好,我不能没良心。”

楚云谏看他一眼,没再接话,起身去洗漱。容叙跟在屁股后头,像条小尾巴。等楚云谏收拾停当,背起药箱,他便一个箭步蹿到门口,抢先拉开门,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笑容灿烂。

楚云谏从他身边走过,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容叙太殷勤了,殷勤的让他不适,和昨天拿泥巴砸他的狠样儿判若两人。这就仿佛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坏人,突然转了性子,十分诡异。

他心里发毛,不过没深想。世间事大多经不起细想,细想就容易累,累了就想撂挑子。楚云谏不想累,于是决定不累。

下楼结账时,客栈掌柜的瞥见楚云谏身后跟着个穿旧衣且眉眼机灵的小孩儿,顺嘴问了句:“楚先生,这是您家小公子?”

楚云谏笑了一下,比划道:是啊。

掌柜的姓周,是这镇上的老熟人。楚云谏过往几年路过此地两三回,都在他店里落脚,有一回还顺手给周掌柜的老母亲治过咳疾,分文未取。周掌柜记恩,每次见了他都格外热情,打酒添菜,从不收房钱。

楚云谏不好白住,便也每次都多留一日,给他家老太太复诊。

这一来二去,算是个故交了。

他没和周掌柜解释容叙的来历,总觉得一言半语说不清楚,眼下被误会了,那便顺着误会走,周掌柜也没发觉。

他眉开眼笑:“哎呀!我就说嘛!头一回见楚先生带人在身边,瞧着就亲厚。这孩子眉眼生得俊,有福气,像您。”

容叙也从楚云谏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黑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冲周掌柜甜甜一笑:“伯伯好。”

周掌柜心都化了:“好,小公子真有礼数。”

楚云谏默默付了账。

走出客栈,时候正好,街上已有早起的贩子摆开摊位。晨风迎面扑来,带着街市早摊的油烟气。

容叙跟在楚云谏身后,想起点儿什么,忽然“咦”了一声:

“哥哥。”

楚云谏扭头。

容叙道:“你衣服怎么这么干净?”

楚云谏低头看了看自己。

容叙凑近,目光炯炯:“昨儿我明明糊了两团泥巴,还有一掌拍树落的那些叶子灰,怎么全没了?你夜里偷偷洗了?不对,没见你洗啊。”

楚云谏了然,比划道:法术。

容叙愣住,眼珠子瞪圆了。

“法……术?”

楚云谏点头,神色平淡,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容叙却大惊失色,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时,声音都有点飘:“哥哥,你是说,你,会变法术?”

楚云谏:嗯。

容叙:“。”

容叙的三观隐隐发出碎裂的脆响。

他从小在市井摸爬滚打,见过耍猴的,见过吞剑的,见过胸口碎大石的,从没见过活生生会法术的。老道士喝醉时倒是吹过,说天下有修真者,能御剑飞行,能点石成金。他当放屁。

原来不是放屁?

真有这样的人啊。

容叙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找回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那……哥哥,你这不是和神仙差不多?”

楚云谏想了想,他师尊就是神,自己和真神比起来差远了,哪能这么抬举自己?但孩童年幼,大约没见过什么法术,这些小把戏在他眼里或许和真的神仙差不多,犹豫半晌,不知该如何开口。

容叙仰着脸等他比划,等了半天只见楚云谏手指头悬在半空,像只忘了词儿的蝴蝶,扑扇两下,又放下了。

“……”容叙等了又等,“哥哥?”

楚云谏回过神来,低头看他一眼,面无表情比划:没什么。说了你也不懂。

容叙心说我怎么不懂了,你倒是说啊。

但这话他没敢说出口。他刚知道这冤大头会法术,心里那点能拿捏得住对方的自信已经碎成了渣,眼下正努力捡起来重新粘。

他换了个话题:“哥哥,咱们现在去哪儿?”

楚云谏答:成衣铺。

容叙眼睛一亮:“给我买新衣裳?”

楚云谏点头。容叙欢呼一声,立刻把神仙法术之类想不通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新衣裳要紧。

镇子不大,成衣铺只有那么一家,门脸窄窄的,挂着半旧的布幌子。楚云谏领着容叙走进去,铺子里的伙计正靠着柜台打盹,听见脚步声,眼皮抬了抬,见是个衣着朴素的白衣人带着个半大孩子,不像什么有钱人,于是没精打采地招呼,道:“客官随便看看,成衣在左,布匹在右。”

容叙已经一头扎进左首那片成衣架子。

楚云谏跟过去,就看见这孩子正抱着一件红衣裳往身上比划,眉眼弯弯,嘴角咧到耳根,活像过年时偷到了供桌上的糖瓜。

伙计打了个哈欠,敷衍道:“小公子好眼光,这是新到的蜀锦,颜色正,衬皮肤。”

容叙扭头看楚云谏,眼神亮晶晶的,里头盛着满满的渴望。

楚云谏拿起那件红衣,摸了摸料子。

他自幼活的精细,只碰了一下就知这材质不是蜀锦,就是寻常棉布染了红。不过颜色倒是鲜亮,像一团刚摘的熟柿,看了眼价签,也不贵,他能买得起。

他朝容叙点点头。

容叙欢呼一声,抱着衣裳往里头试衣间跑,差点被自己过长的旧衣下摆绊个跟头。片刻后,帘子一掀,一个红彤彤的小人儿蹦了出来,“哥哥!”

楚云谏看着他。

那红是真的红。红得像灶膛里烧得正旺的炭,像腊月门楣上新贴的对联,像走街串巷卖糖葫芦的插杆上最后一串果儿。容叙站在晦暗的铺子里,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转了个圈,过长的袖子甩起来,像团移动的火苗:

“哥哥,好看吗?”

楚云谏笑了一下,点头比划道:好看。

容叙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伙计见生意成了,精神一振,殷勤地凑过来:“小公子穿这颜色真俊!要不要再配条腰带?这双靴子也是新到的……”

楚云谏付了钱。

走出成衣铺时,容叙还在低头打量自己这一身新行头,时不时扯扯袖口,拽拽衣摆,像只刚换了新毛的小鸟,浑身不得劲又浑身舒坦。

楚云谏问他:为何非要红的?

“红的喜庆呀,看着就跟火团似的,暖和。”

容叙抬头,眨巴眼,答得顺溜:“过年的时候,大家不都红彤彤的?多好。”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快,脸上带笑,像在说一件顶寻常的事。

他没说的是,红色像过年。过年那天,街上铺子关门,富户施粥,他挤在人群里说句“恭喜发财”,运气好能讨到两个白面馒头,比平日混到的馊饭硬饼强太多。

红色代表那两天不用饿肚子。

红色是好颜色。

他如今跟了楚云谏,前尘过往一笔勾销,理所应当用这么红红火火的颜色,给自己一个好的开端。

楚云谏没再问。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容叙头顶那撮被红衣衬得愈发黑亮的软发,然后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容叙愣了愣,小跑着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暮春的镇街上。楚云谏的白衣被风轻轻扬起一角,容叙的红衣像一小簇跳动的火焰,紧紧缀在那片白色之后。

走过半条街,容叙忽然快走两步,绕到楚云谏身前,仰脸道:

“哥哥,药箱我给你背吧?”

他说着,就伸手去够楚云谏肩上的背带,态度积极,眼神诚恳。

楚云谏侧身避开,垂眼看他,比划道:不用。

“为什么不用?”容叙锲而不舍,“我吃你的住你的,总得干点活儿吧?背个箱子又不累,我力气可大了——”

他卷起袖子,试图展示那截细得像麻秆的胳膊。

楚云谏看了眼那胳膊,又看了眼容叙殷切的脸,比划:你背不动。

容叙:“我背得动!”

楚云谏依旧拒绝:背不动。而且我怕你偷。

毕竟容叙有前科在这儿。昨日几团泥巴砸过来,早给他砸清醒了,他看容叙看的透透的,这小滑头心思多的很,鬼主意比马蜂窝还多,不可不防。

“……”

容叙摸了摸鼻子,有些愣。

他想了一百种被拒绝的理由,万万没想到是这一种。不是“你还小”,不是“箱子重”,不是任何冠冕堂皇的体贴话。楚云谏清清楚楚告诉他:我怕你偷。

可是。可是。

容叙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干巴巴道:“……我没想偷啊,哥哥。”

楚云谏看着他。

容叙:“真的。”

楚云谏点点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那意思分明是:嗯,你最好是。

容叙跟在后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红的红衣衬的,白的气的。他觉得自己那颗在市井摸爬滚打十几年练就的厚脸皮,今日被楚云谏三言两语撕了个稀巴烂。

他心说自己难得想做好事,还被这样猜忌,真是没事闲的,好端端的发什么善心?

可气完之后,又莫名有点想笑。

他本以为楚云谏心软好骗,结果人家防他跟防贼似的,防得光明正大,防得坦坦荡荡,防得他甚至生不出怨恨,只觉得离谱。

容叙蔫头耷脑的,跟在楚云谏后面,红衣在风里一鼓一鼓的,像朵被雨打湿的小灯笼。

他走在后面,看着楚云谏,楚云谏背着药箱安安静静走着,也不和他说话。容叙突然就有些气闷。

真没意思。

这人为什么是个哑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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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医
连载中相骨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