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给了他名字

小孩儿撩起水花,搓着胳膊上陈年的污垢,心情复杂。那老道士原来不是纯骗子?可惜早醉死在水沟里了,不然非得再讹他……不是,再问他点真本事。

“……”

小孩将思绪拉了回来,想到楚云谏。这冤大头平白无故的出现在了他的生命里,来的正是时候,一定得抓牢了。

这种人瞧着脾气软,但认死理,一根筋,一定是吃软不吃硬的。如果想拿捏这类人,就要装乖,表现的人畜无害……

正算计着,窗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楚云谏背对着他,用手指关节敲了敲窗棂,提醒他别洗太久,水该凉了。

小孩立刻收起所有心眼儿,换上乖巧绵软的嗓音:“知道啦,哥哥,马上就好!”

又泡了一小会儿,他才恋恋不舍地爬出来,用布巾把自己擦干。身上轻了好几斤,皮肤被热水烫得微微发红。他走到屏风边,探头探脑:“哥哥,我洗好了。”

楚云谏放下书卷,转过身。

只见木桶边站着个湿漉漉的小人儿,头发黑亮,软软地贴在额前脸颊,皮肤被热水蒸得白里透红,一双眼睛更是被水洗过似的,黑得纯粹,亮得惊人。没了那层厚厚的污垢,竟是个眉清目秀,十分好看的孩子。

楚云谏瞧得稀奇,这小孩儿洗干净了就和换个人似的,早知如此,就该先按进水里涮涮再说。

他从自己随身的小包袱里翻出一件旧衣裳。那是他年少时穿的,洗得发白,但料子柔软,保存得仔细。

他比划着:先穿这个,明天买新的。

孩子接过来,嗅到衣服上淡淡的皂角香和药草气,眼珠转了转,嘴上却甜甜道:“谢谢哥哥,哥哥的衣服好香噢……”

他麻利套上衣服。衣裳对现在的楚云谏来说已嫌小,对这半大孩子却还是宽大,袖子长得遮住手背,下摆几乎拖到脚踝,整个人裹在里面,像棵偷穿大人衣服的豆芽菜,晃荡得有些滑稽。

楚云谏看着他扯袖子挽裤脚,烛光柔和地映在孩子仰起的脸上。这一看,他心头忽地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这眉眼,这轮廓……

真像一个人。

像他记忆里的二师姐,容婉。

尤其是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还有那股子混不吝里透出的灵动,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号翻版。

特别是这脾气。真是像极了。

楚云谏眼神不自觉软了,方才那点烫手山芋般警惕,被这意外的相似冲淡了许多。他看这孩子顺眼多了。人总是容易对熟悉的事物产生好感,哪怕只是错觉。

他比划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正跟过长的袖口斗争,闻言抬头,眨了眨眼,脸上那点刻意扮出的乖巧里,掺进一丝真实的茫然:“名字?我没名字,家里孩子多,以前都叫我老二。”

他撇撇嘴,露出点嫌弃,“听着就很二,我讨厌这个名字。”

楚云谏微微皱眉。

老二?

这算什么名字,总不能他也喊他老二吧?

“……”

孩子看着他神色,眼珠一转,忽然往前凑了凑,仰着小脸,黑眼睛里映着跳跃的烛火,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哥哥,不如,你给我取一个吧?你救了我,给我饭吃,还给我衣服穿……你这么好的人,你给我取的名字,我一定喜欢。”

这话说得讨巧,把自己放在了全然依附的位置上。

楚云谏看着他那张与师姐依稀相似的脸,心头那点柔软又被戳了戳。

这些年,故人就像风中飘零的叶儿似的,一片接一片的掉落,再没了音讯。他守着清雪宫,守着师父留下的剑,日子久了,偶尔也会觉得萧索,孤单。

但眼前这个小人儿会长,长得和他师姐像,他就愿意让他跟着,全了这点儿莫名其妙的缘分。

他走到桌边,指尖蘸了点凉透的茶水,在木桌面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容。

孩子凑过来,跟着念:“容?”

楚云谏点头,又写:叙。

容叙。

“容……叙?”

孩子歪着头,品了品,眼睛弯起来,“好听,好听。比老二好听多了。”他拍了拍手掌,过长的衣摆像麻袋似的晃荡,随即想到什么,他抬头问,“哥哥,你姓容?”

楚云谏摇头,比划:我不姓容。

孩子更好奇了:“那为什么让我姓容?”

楚云谏的指尖在“容”字上顿了顿,神情在烛光里变得很柔和,那是一种提到无比敬重之人时才会有的神态。他慢慢比划:我师尊,姓容。他是很好很好的人。他没有孩子。

他看向容叙,目光里带着一点期许:你随他姓。以后,也做个好人。

容叙多精啊,立刻捕捉到了楚云谏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敬仰与怀念。他马上顺着杆子往上爬,小嘴像抹了蜜:“哇,原来是这样啊……能教出哥哥你这样又好看又善良又厉害的神医,师尊他老人家一定更厉害,是天底下顶顶好的人!”

这马屁拍得略嫌直白,但胜在情感饱满,眼神真诚。

楚云谏果然很受用,嘴角翘了翘,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容叙半干的头发。手感毛茸茸的,像摸一只终于愿意收起爪子的小野猫。

容叙趁热打铁,拽了拽身上过大的衣袖,仰着脸,露出一个毫无攻击力的笑容:“那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我都有名字了,礼尚往来,哥哥也该告诉我你的。”

楚云谏觉得有道理。

他重新蘸了茶水,在“容叙”旁边,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名字:楚云谏。

容叙盯着那三个字,小声地,一字一顿地念,念完了,他抬起眼,冲着楚云谏笑,牙齿白白的,“……云谏?哥哥,取这个名字,有什么寓意吗?”

楚云谏比划:不知道。父母取的名字。

孩子兴致缺缺:“噢……”

他原也不是真的关心楚云谏为何叫楚云谏,只是顺口一问罢了,楚云谏不知,他也懒得纠缠,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管你叫什么,是冤大头能养着我就行。

正继续琢磨着,楚云谏已站起身,将桌上残余的水渍抹净,简单比划道:夜深了,歇息吧。明日带你去买两身合体的衣裳。

容叙立刻仰起脸,露出一个十足的乖巧笑容:“谢谢哥哥,哥哥对我真好。哥哥是大好人。”

楚云谏没接话,转身走到床榻边,俯身抱起一床被褥,径直铺在了光秃秃的地板上,动作熟练。

容叙盘腿坐在床沿,晃荡着过长的裤腿,见状眨了眨眼:“哥哥,你睡地上干什么?”

楚云谏头也不抬,手指翻飞:个人习惯,不喜与人同榻。

比划完,还特意补充一句,试图让理由听起来更充分些:睡地上稳妥,不必担心翻身坠床。

容叙扁了扁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委屈巴巴:“我洗了澡的,很干净……”他低头嗅了嗅身上宽大旧衣的药草味,强调道,“还香喷喷的。”

楚云谏铺好被褥,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瞥他一眼,手势干脆:与你干净与否无关。我自己的毛病。

顿了顿,似乎觉得语气太硬,又缓了缓,比划道:你睡床,好生休息。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容叙看着地上那层单薄的铺盖,又看看身下柔软厚实的床榻,心里还是挺不自在的。他扭了扭身子,小声嘟囔:“可地上凉啊?”

楚云谏走过去吹熄了烛火。

屋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漏进的朦胧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楚云谏的声音自然是没有的,只有窸窸窣窣衣物摩擦的声响,表明他已安然躺下。

容叙心里挺不是滋味儿的。

他蜷在柔软的被褥里,睁着眼,盯着房梁模糊的阴影。耳边是地上传来的均匀呼吸声,楚云谏似乎已经睡着了。

这不对。

容叙磨了磨后槽牙,心里那股无名火蹭蹭地冒。按照他混迹市井这些年总结出的人心账簿,事情不该是这样发展的。

一个独行,心软,看起来就不缺钱的年轻医师,捡了个可怜兮兮的孩子。夜色正好,客栈房间,一榻一地。这时候,正常的善人应该怎么做?

要么,假意推拒一番,最终“不忍孩子独自恐惧”,允他同榻,顺便展示一番长辈的关怀,享受孩子的依赖与感激。

要么,坚持分榻而眠,但至少该流露出些许“委屈你了”的歉意,或者解释几句“男女有别”“哦你是男的但那也不行”之类的狗屁道理,总之,要让孩子承情,要让孩子觉得欠了他的,要让孩子觉得愧疚。

有了欠的,日后才好施压,便于作威作福。

可楚云谏呢?

他干脆利落地打了地铺,理由是他自己的毛病,不喜与人同榻。甚至怕他误会,还补了句“与你干净与否无关”。躺下就睡,呼吸平稳,仿佛身边多个大活人跟多件行李没区别。

没有展示关怀,没有索取感激,连一点“我为你牺牲了舒适”的暗示都没有。

就像他真的只是顺手做了件事,并且觉得这安排天经地义,无需任何情绪附加。

这完全超出了容叙的算计范围。

这人怎么能这样呢。

容叙翻了个身,床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地上的人呼吸节奏丝毫未变。

装睡?不可能。呼吸这么稳,是真的睡熟了。这人难道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就不怕我半夜爬起来,摸走他的剑和他的钱袋?

哦,对了,他武功好像不错,一巴掌能拍得树叶乱掉。可能是有恃无恐。

容叙更烦躁了。

这种办事随意,喜怒全凭喜好的人根本就没法儿去猜。超出他算计之外的感觉令他格外不爽,以至于他心理阴暗的想了半天,把话本里,说书人口中,街头巷尾流传的所有缺德套路都往楚云谏身上套了一遍。

他想,这人或许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比如就爱看人穿他旧衣服?或者他救人是按长相来的,长得顺眼的才救,不顺眼的就任其自生自灭?自己洗干净了还算能入眼,所以待遇升级?

不对,不对。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了。楚云谏给他诊脉时他可还是脏得跟泥猴似的。那就是……他看上自己了?图自己年纪小好拿捏,养在身边当个童养媳,呸,童养徒什么的?

容叙被自己的联想恶心得打了个寒颤,赶紧摇头。不像,楚云谏那眼神太干净了,看他就跟看路边一棵草一块石头没区别,顶多是看草石头时的眼神稍微和蔼了那么一点点。

那还能图什么?

真的有人会对别人没有图谋,没有期待,也没有要求的吗?

容叙拧着眉,在黑暗里瞪着房梁,脑子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却死活算不清这笔糊涂账。

他活这么大,就坚信一条铁律: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饭,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有人给你好处,必是有所求,不是求眼下,就是求将来。

可楚云谏这好处给得,实在让他摸不着门道,心里虚得慌。

正烦躁间,白日里楚云谏提起“师尊”时那柔和又怀念的神情,忽然闪过脑海。还有他看着自己洗完澡的脸时,那一瞬间的恍惚和柔软。

电光石火间,容叙福至心灵,猛地悟了。

原来如此!

他一定长得很像楚云谏那位“顶顶好”的容姓师尊!至少是眉眼间有几分相似!所以楚云谏才让他姓容,所以看他时才会有那种透过他在看别人的眼神,所以才会这么好说话,容忍他的冒犯,还给他取名!

什么行善积德,什么医者仁心,都是屁话。根本就是睹物思人,不对,是睹人思人!自己就是那个“物”,那个寄托哀思和情怀的玩意儿!

想通这一点,容叙心里那点不自在和疑虑,顿时烟消云散,甚至隐隐生出一丝得意和踏实感。

这就对了嘛。

他说不清为什么会觉得踏实,但他懂了,明白了楚云谏的“图谋”,事情就落回了他的逻辑里,落回了他能理解和掌控的范围。他有用了,不是白吃白喝,他是“像师尊”,这就是他的价值,他的本钱。只要他继续“像”下去,这饭就能一直吃下去,这安稳就能一直蹭下去。

容叙舒坦了,甚至惬意地翘了翘嘴角。心里那点因为楚云谏睡地上而生出的微妙愧疚,此刻也变成了理所应当:你拿我当替身寄托情怀,我睡你的床,这不是天经地义?

各取所需,公平交易罢了。

这样,哪怕楚云谏对自己好,他也不欠楚云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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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医
连载中相骨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