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句话成功让楚云谏破功,他终于没绷住,笑了。
他笑不出声,但确实碰见了好笑的事儿,于是肩膀抖得厉害,嘴角咧到耳朵根,整个人像只被挠了痒痒的猫,缩在椅子上抖成一团,“……”
容玦瞪他:“还笑。欺师灭祖的东西。”
楚云谏笑得更大发了。
笑够了,他听到容玦懒洋洋地开口:“行了行了,不许笑了,睡觉去。外面还有一间偏房,你住那儿。”
楚云谏点点头,正要起身,一只手落在他脑袋上。
温温的,轻轻的,在他头顶揉了两下,跟揉什么小动物似的,还有点儿微不可查的小心翼翼。
楚云谏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被那只手揉着揉着,眯起眼,脑袋不自觉地往上蹭了蹭,蹭进那只手心里,像猫蹭主人的手背,蹭完了还舍不得离开,就那么贴着。
容玦垂眼看他。
灯光底下,这徒弟的眉眼还是小时候那副样子。不说话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像一尊瓷娃娃。可这会儿眯着眼往他手心蹭的模样,又像只撒娇的小狗,无声无息地讨摸。
容玦笑了一下,又揉了两把,把手收回去。
“你带回来的那两个孩子,”他说,“明天我看看。”
楚云谏愣了一下。
容玦往椅背上一靠,懒懒道:“你小时候就爱捡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回来。什么受伤的鸟,快死的兔子,半死不活的老鼠……捡回来就往我这儿送,让我治。治好了你开心,治不好你难受。我好奇你这次捡了俩什么样的。”
楚云谏失笑。
他抬手比划:明天就知道了。
想起容叙那张嘴和徐曼夭那股劲儿,楚云谏忽然有点期待容玦看见他们的反应。这三人一碰面,应该挺有意思的。
他又比划道:师尊明天还去授课吗?
容玦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一点。
他往椅子里缩了缩,整张脸都写着“不高兴”三个大字,嘴里却道:“去呀,去呀。我是长老嘛。”
楚云谏便知这是宫主要求的了。
他比划道:那明天我也去。
容玦挑眉看他:“你都出师了,还听什么?”
楚云谏比划:闲着也是闲着,凑凑热闹。
容玦没再多说什么。
简单交代几句后,他又重新窝进椅子里,整个人显得懒洋洋的,“……好啦好啦,没事了,睡觉去,晚安明天见。”
“……”
如此便来到了第二日。
楚云谏起了个大早,着急忙慌的洗漱后,推门出去,想喊他师尊起床,走到院子里,却见听雨轩正屋的门半开着。他愣了一下,微微探头,能看见容玦歪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本书,也不知道是在看还是在发呆,“……”
楚云谏微讶。
他心说容玦今日起的倒早,走过去,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容玦抬起头,看见是他,懒洋洋地扯了扯嘴角:“醒了?”
楚云谏点头:走吧?
容玦便合上了书本,站了起来。
楚云谏跟在他后头往外走,走到院子里,发现顾渝正蹲在桂花树下,拿根树枝戳蚂蚁。
那蚂蚁排着队搬家,被他戳得七零八落,东一只西一只,慌慌张张乱窜。顾渝戳得专注,眼皮都不抬一下,红衣裳拖在地上沾了些灰尘,他也不管。
容玦路过,垂眼看了他一下。
“你干嘛呢?”
顾渝抬起头,露出那张漂亮的脸,眼睛弯弯的,他道:“等你呀。你不是要去上课吗?我也去。”
容玦挑眉:“你去干嘛?你又不爱听。”
顾渝道:“我陪着你,师尊。”
容玦冷笑一声,想说十年前我上课你还赖床不起呢,现在倒是装好学生了,但话在嘴里滚了一圈,他最终没说出来。他太了解顾渝了,这人是无聊了,想找点乐子,什么陪不陪的,都是借口。
顾渝见他不信,便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泥,凑到他身边,软声软气道:“真的,师尊。你讲课我就在底下坐着,保证不捣乱,就看看你。”
容玦看了他三秒,信了。
或者说,懒得戳穿他。
“走吧。”他说。
三个人一块儿往奉学堂走。
清雪宫的奉学堂在东南角,是个很大的院子,能坐好几百号人。楚云谏小时候在这儿上过课,后来出师了就没再来过。这会儿走进去,发现里头还是老样子,长条桌椅,青砖地面,墙上挂着几幅药理图谱,边角都卷了也没人换。
弟子们已经来了不少,三三两两坐着,有的在看书,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凑一块儿小声说话。见容玦进来,也只是懒懒散散抬个眼皮,叫一声“长老好”,然后又继续低头干自己的事。
见怪不怪了。毕竟白衣鬼手一向来去无踪的。
楚云谏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很快就在角落里找到两抹熟悉的颜色,一抹红的,一抹黄的,挤在一块儿,正往这边张望。
容叙和徐曼夭。
这两人来得倒早。
他抬脚往那边走,走到近前,发现容叙正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底下青黑一片,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一看就是没睡好。
徐曼夭倒是精神,见他过来,立刻咧嘴一笑,压低声音道:“楚先生,早啊。你今天还是这么迷人。”
楚云谏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容叙从手臂里抬起脸,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顿住了。
楚云谏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抬手比划:怎么了?
容叙没立刻回答,就那么盯着他看,看了好几秒,才开口:“哥,你今天心情很好?”
楚云谏挑眉。
容叙道:“你刚才进来的时候,嘴角是弯的,我觉得你很开心。”
楚云谏:“……”
有吗?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摸不出什么来。倒是徐曼夭在旁边听见了,也凑过来看他,看完了点点头:“还真是。楚先生,你平时都那副样子,不冷不热的,今天怎么不一样了?”
楚云谏抬手比划:我高兴。
高兴?
高兴什么?
容叙挠了挠头,心说他认识楚云谏这些年,就没见这人高兴过。确切来说,是没有这种过于明显的情绪。
楚云谏永远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不悲不喜,有时候哪怕是嘴上说着高兴,也只是嘴角往上弯那么一点点,弯得跟蚊子腿似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高兴什么?发大财了?
容叙想问点什么,嘴刚张开,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他下意识抬头看去,就看见一个人从门外走进来。
白衣,金冠,披散着头发,胸前坠一枚山鬼钱,腰间别着把鎏金折扇。那人走得懒懒散散的,眼皮都不抬一下,身后还跟着个红衣的,漂亮得不像话。
容叙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看完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白衣。
金冠。
山鬼钱。
鎏金扇。
容叙几乎是立刻认出了来人,他伸手去扯徐曼夭的袖子,想让徐曼夭看,谁知徐曼夭正盯着顾渝看呢,眼睛都直了,被他扯了两下,才回过神来,于是压低声音道:“干嘛?”
容叙的声音都劈了:“你、你看那个……那个白衣服的……”
徐曼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三秒,也愣住了。
她喃喃道:“白衣鬼手……”
容叙疯狂点头。
徐曼夭又喃喃道:“那旁边那个红衣服的就是……祸胭脂??”
容叙继续疯狂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东西:震惊,兴奋,还有一点点微乎其微的恍惚。
活着的。
传奇。
就在教室里,等一会儿还要给他们讲课。
容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想起这是在课堂上,不能说话,只好把话咽回去。但他实在憋不住,于是偷偷伸脚,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楚云谏。
楚云谏正低头看桌面想事儿呢,被他踢了一下,不太高兴的抬起头。
容叙用眼神示意他看讲台,然后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徐曼夭,最后比了个口型:哥,白衣鬼手??你师尊??
楚云谏点点头,觉得这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他在清雪宫那些年,早就习惯了他师尊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看的场面。容玦自从出名以来就没低调过,不少人慕名来清雪宫,都只是为了遥遥的看白衣鬼手一眼。这几年倒还好些,或许是大家看习惯了,也就不那么狂热了,容叙和徐曼夭却依旧激动,真是……
楚云谏摇了摇头,比划道:听课。
容叙还处在震惊中,眼睛直勾勾盯着讲台,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徐曼夭倒是回神快,立刻正襟危坐,把目光从顾渝身上收回来,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姿态。
讲台上,容玦已经开始讲课了。
讲的是药理基础。什么药性啦,什么配伍啦,什么君臣佐使啦,都是些入门的东西。清雪宫没有蠢弟子,除了顾渝,大多都是学个几年就出师了,所以下一轮弟子进来,讲的也还是那么些东西,翻来覆去的,没什么新花样。
容玦讲得随意,随口举几个例子,都是些江湖上常见的病症和治法,底下的弟子们听得认真。
容叙皱着眉头,听了一会儿发现听不懂,就放弃了。
他开始观察讲台上那个人。
白衣,金冠,懒洋洋的姿态,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停顿一下,像是在想下一个词。这人往那儿一站就没个正形,长相也没什么攻击力,但下面的弟子出了奇的听话,连一点叽叽喳喳的声音都没有,真是神奇。
容叙正想着,就看见容玦的目光往他这儿扫了一眼,他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迎着那道目光,不卑不亢地笑了一下,“……”
容玦便也笑了一下。
一节课很快过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容玦正好讲完最后一个知识点。他合上书本,往椅背上一靠,道:“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回去把第三卷看完,下周我要提问。谁如果回答不上来,嘿嘿……”
话语未尽,底下一片哀嚎。
有和容玦相熟的弟子哭泣道:“长老,你不是在外面玩吗?你为什么要回来?”
容玦充耳不闻,愉悦的挑了一下眉,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来,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那抹红色上。
他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楚云谏看着他走过来,又看着容叙和徐曼夭的表情从“啊下课了”变成“啊他过来了”再到“啊他朝我们走过来了”,觉得特别有意思。
徐曼夭最先绷不住。
她蹭地站起来,动作之快差点把凳子带倒,站稳了之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动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鬼、鬼手前辈,你你好!”
容玦莞尔:“你好,徐姑娘。”
声音比讲课的时候温和多了,少了一些疏离,多了些散漫,倒让徐曼夭愣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容玦目光转向容叙。
顾渝跟在容玦身后,歪着脑袋看容叙。他的目光很纯粹,就是好奇,像小孩子看见什么新鲜玩意儿似的,看得很认真,一点都不掩饰。
容叙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他在市井混惯了,平日接触不到这样漂亮精致的人,顾渝一身神秘香味儿,往那一站就让人心猿意马的,容叙被他看着,脑子都快乱成浆糊了,什么也想不出来,“……”
纠结了一会儿,容叙迎着顾渝的目光,认真看了回去。
反正对方先看他的,不看白不看。
“……”
顾渝眨眨眼,嘴角弯了弯,似乎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但他依旧没说话。
容叙心跳漏了一拍,心说这哪来的精怪啊这么蛊惑人,赶紧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容玦,心里更慌了。
该喊什么呢?
喊长老?人家确实是长老。
喊前辈?好像也行。
喊鬼手?不行不行,找死呢。
啊死嘴死嘴快想啊!
容叙纠结了三秒,和徐曼夭一样,选了个最保险的称呼:“鬼手前辈。”
容玦挑眉。
容叙硬着头皮往下说:“我很仰慕你。”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什么叫“我很仰慕你”?这话也太干了吧?跟背书似的,一点感情都没有。他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了?
容叙正懊恼着,就听见容玦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让人心里莫名放松下来。
容玦说:“能被你仰慕,是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