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圈圈,划拉下来,就剩俩了。
七巧门,丹鼎派。
丹鼎派派风不正,七巧门……七巧门听着还行。
容叙蹲在地上,盯着那几个圈圈看了半天,忽然抬起头,问:“哥,我能去清雪宫吗?”
楚云谏看着他。
容叙蹲在地上,仰着脸,那双黑眼珠亮晶晶的,像两簇小火苗。
他蹲在那儿,红衣皱成一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活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野猫,偏还努力瞪大眼睛,想让自己看起来诚恳些。
容叙说:“我知道我没灵根,进不去。但我不是去当弟子的,哪怕当个洒扫小厮也好啊……我就是,就是想去看看。看看你的家。”
他低着头,用树枝戳地上的圈圈,把那个代表清雪宫的圈戳得稀巴烂,又拿脚抹平,重新画了一个。
“我想去。”他又说。
楚云谏没什么表情。
他当年在清雪宫的时候,洒扫小厮也是要测灵根的。测出来有灵根,才有资格当洒扫小厮。测不出来,连山门都摸不着。
容叙这条件……
楚云谏不知该说什么。
容叙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比划,急了:“哥,你说话呀。”
楚云谏低头看他,慢吞吞比划:我说不了话啊。
容叙:“……”
容叙噎了一下,讪讪道:“那你比划呀。”
楚云谏挑起眉,还是没动作。
容叙心里慌慌的。
他是不是说错话了?提什么清雪宫,提这些做什么?楚云谏最想念的就是那些人,他这不是戳人心窝子吗?
他正要开口说“算了算了我就随口一说”,楚云谏忽然抬起手,比划了一个手势。
那手势很简单。
只有三个字。
容叙盯着那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在心里翻译过来,翻译完了,愣住了。
楚云谏说的是:
为什么?
不是拒绝,不是答应,是问为什么。
容叙张了张嘴,想说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想去看看。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因为那不够。
那个理由,不够。
他盯着楚云谏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人虽然不爱说话,可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你什么时候在撒谎,什么时候在敷衍,什么时候藏着话没说。
容叙沉默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徐曼夭都开始不安地挪了挪脚,久到暮色又深了一层,久到远处传来谁家收摊的吆喝声。
然后容叙开口了。
他说:“因为我跟着你这些年,从来没见过你为自己活过。”
楚云谏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容叙没看他,低着头,盯着地上那个被自己抹平又重画的圈,说:
“旁人喊你一句好人,你就救死扶伤那么多年。你师尊希望你做个优秀的医者,你就义无反顾地治病救人。你走过的路,见过的人,治过的病,那些都是别人想要的,别人需要的。”
“可你自己想要什么?你有没有想过?”
“你到处跑,到处救人,给这个治病给那个扎针。你救了那么多人,人家谢你,你点点头就走了。人家不谢你,你也点点头走了。你从来不生气,从来不抱怨,从来不觉得委屈。”
“你有时候发呆,抱着那把剑,一看就是半个时辰。我问你想什么,你说没想什么。我问你饿不饿,你说不饿。我问你累不累,你说不累。我问你开不开心,你说还行。”
“你什么都还行。”
容叙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的。开心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不开心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你师尊在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你那些师兄师姐在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我想知道那个真正的你。”
“你刚才说的那些地方,七巧门也好,丹鼎派也好,都挺好的。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认识那些人,没听过那些事。”
“但你待过的地方不一样。”
他抬起头,黑眼珠亮晶晶的,里头映着楚云谏的影子。
“你待过的地方,肯定是个好地方。”
“能养出你这样……”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能养出你这样心里装着别人的人,有无私大爱的人,清雪宫应该很好。”
他说完,又低下头去,戳地上的圈圈,把那几个邪派的圈戳得稀巴烂,仿佛这样就能离它们远一点。
暮色又深了一层。
远处的吆喝声停了,街道安静下来,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楚云谏蹲在石阶上,手指搁在膝头,半天没动。
容叙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心里有点发毛。
他说错话了吗?
那些话是不是太矫情了?楚云谏这人最不爱听这些腻腻歪歪的东西,平时他多说两句“哥哥我喜欢你”都要挨白眼,今天说了这么一大串,楚云谏不会嫌他烦吧?
容叙有点不安,正要开口再补几句缓和气氛,旁边的徐曼夭忽然往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楚云谏:
“楚先生,我能去吗?”
楚云谏抬眼看她。
徐曼夭难得有点不好意思,扯了扯自己的鹅黄裙子,又理了理头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些:“我也想学些正经东西。楚先生,清雪宫是天下第一大派,无论如何也得去看看。哪怕被人赶出来了呢,好歹去过呀。”
她说着,眼睛越来越亮,整个人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趴到楚云谏面前:“而且你都给我们讲那么多了,什么七巧门丹鼎派三昧堂的,听得我心痒痒。不去看看,我晚上睡不着觉。”
楚云谏:“……”
容叙在旁边帮腔:“对对对,睡不着觉。”
徐曼夭瞪他一眼:“你附和我干嘛?”
容叙理直气壮:“因为我也睡不着觉。”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达成了某种诡异的默契,齐齐转头,四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楚云谏。
那眼神,跟两只等着喂食的小狗似的,就差摇尾巴了。
楚云谏:“…………”
他蹲在石阶上,看着面前这两只。一个红衣,一个鹅黄,四只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齐刷刷盯着他,眨都不眨一下。
容叙仰着脸,眼巴巴的:“哥?”
徐曼夭也仰着脸,同样眼巴巴的:“楚先生?”
楚云谏比划道:行。
一个字。
就一个字。
容叙愣了一瞬,然后“嗷”一嗓子蹦起来,差点把旁边的徐曼夭撞翻。徐曼夭稳住身子,也不甘示弱,跟着蹦起来。
两人围着楚云谏转圈,一个喊“哥你最好了”,一个喊“楚先生你是活菩萨”,叽叽喳喳吵得楚云谏脑仁儿疼。
转完圈后,这二人开始击掌庆祝了。容叙一巴掌拍在徐曼夭手上,啪的一声脆响,两人龇牙咧嘴地甩手,甩完了继续笑。
楚云谏一言难尽:“…………”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两人追上来了。容叙凑到他左边,笑嘻嘻的:“哥,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徐曼夭凑到他右边,同样笑嘻嘻的:“楚先生,清雪宫远不远?要走多久?”
楚云谏想了想,比划道:三年。
容叙:“……”熟悉的时间。
徐曼夭:“……”熟悉的长度。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
行吧,三年就三年。反正这些年走习惯了,三年跟三个月也没什么区别。
走着走着,徐曼夭想起什么,道:“等等。”
容叙回头看她:“怎么了?”
徐曼夭没理他,盯着楚云谏,问:“楚先生,你刚才不是说,清雪宫不收没有灵根的吗?容叙怎么办?”
总不能大老远跑过去,真当个小厮吧?
“……”
容叙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对哦。
灵根。
他没有。
高兴过头了,把这一茬儿给忘了。
容叙愣了好一会儿,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那没事儿,没事儿。天下第一大派嘛,能进去当个小厮也挺风光,说出去倍儿有面子。”
楚云谏看着他,没动。
容叙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干笑两声:“真的,哥,我不挑。小厮就小厮,扫地也行,挑水也行,喂马也行……”
楚云谏比划道:小厮也要测灵根。
容叙:“…………”
容叙脸上的笑容彻底碎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愣是没蹦出一个字。
他绝望的表情很好笑,旁边的徐曼夭也就真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的,容叙瞪她一眼,她立刻把脸扭到一边,假装看风景。
过了好一会儿,容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那算了。哥。没事儿,反正我也没什么正经事做,换个地方走走也好。天下那么大,又不是只有清雪宫一个地方……”
他絮絮叨叨说着,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说服别人。眼睛却一直盯着地上,不肯抬起来。
楚云谏静静看着他。
这孩子从小就爱逞强。挨了打说没事,饿了肚子说没事,被人骂野种也说没事。他什么都往心里咽,脸上永远笑嘻嘻的,好像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
可楚云谏知道,他其实很在意。
他比谁都在意。
楚云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手,比划道:我师兄也没有灵根。
容叙愣了一下,抬起头:“什么?”
楚云谏看着他,又比划了一遍:我师兄,祸胭脂,顾渝。他也没有灵根。
“啊。”
容叙懵懵的:“那他怎么进去的?”
楚云谏看着他,比划了几个字:我师尊是白衣鬼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