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他想保护我

楚云谏已经转身走了。

徐曼夭嘿嘿笑着跟上,嘴里还在念叨:“你最好,你最好了……”

容叙跟在最后面,默默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觉得有点闷。

说不上为什么,就是闷。

明明刚才还那么高兴来着。徐曼夭夸楚云谏,楚云谏拔剑救他,一切都挺好。可他现在就是闷,闷得他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握着扁担,刚才还威风凛凛地往人腿上招呼来着。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如果没有楚云谏那一剑,他现在已经被那道火线烧成什么样了?他不敢想。

他跟着楚云谏好多年了。

这些里,他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辨认简单的药材,学会了生火煮饭,学会了在楚云谏诊脉时安静地站在一旁,递帕子递水囊。他觉得自己挺能干的,觉得自己帮上了忙。

可今天他才发现,那些东西,屁用没有。

原来在市井里待着,还没什么大的感触。吃饱饭就不会去想别的了,可跟了楚云谏后,接触了些类似于“上流”的东西,他才发现,原来人和人的差别这么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想起刚才那几个地痞。那些人会法术,会念咒,会从符纸里召出火来。他们虽然坏,但至少有本事坏。

而他呢?

他有什么?

他会什么?

他字认不了几个,法术不会一点。打架全靠街头学的那点野路子,遇到真会功夫的,一回合都撑不过去。

如果不是心里还剩那么一点点残存的道德,他大概和刚才那几个流氓也没什么区别。

容叙心里难受起来,比当年饿肚子还难受。

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自己。

看见自己的无知,无能,无用。

这感觉忍不了一点儿,就像一根刺似的,扎在心里,拔不出来,碰一下就疼。

难怪楚云谏不让他喝酒。

在楚云谏心里,他其实也就是个小孩儿吧?还是个没用的小孩儿。让他留下,只是因为赶不走,而不是因为自己有价值。

“……”

容叙低着头,闷闷走着,一句话也不愿意说了。走了好一会儿,前面的楚云谏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容叙没注意,差点撞上他。

“哥?”

楚云谏看着他,比划道:你很安静。

“啊?”

容叙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楚云谏大概感觉到他情绪不对了。这人就是这样。话不多,心思却细。他什么都没说,楚云谏却能察觉到。

这让他更难受了。

他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自己没事?那是骗人。

说自己有事?他又不想让楚云谏担心。

正纠结着,徐曼夭也从前面绕回来了,歪着头看他:“容叙?你干嘛呢?脸都皱成包子了,真丑。”

容叙瞪她一眼:“你才包子。”

“那你干嘛呢?”

“我、我……”容叙顿了顿,忽然把心一横,抬头看着楚云谏,“哥,我想学本事。”

楚云谏看着他。

容叙继续道:“我不想再像今天这样,只能躲在后面看着你。我也想有用,想能帮上忙。哪怕只学会一点呢,至少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我能挡一挡,让你少费点力气。”

他说完,心里忽然轻松了一点。

对嘛,人就该这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出来了,心里也就舒坦了。

“……”

楚云谏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而徐曼夭在旁边眨眨眼,难得没插嘴。她看戏。

楚云谏比划道:你想学什么?

容叙愣了一下。

他想学什么?他想学的东西多了去了。可是真要说,他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我……我不知道。”

他挠了挠头,“我就想学点有用的。能打架的,能自保的,别再让人欺负那种。”最重要的是,关键时刻,能保护想保护的人,而不是和一个废物一样,被人保护。

“……”

楚云谏想了想,比划道:打架要先识字。

容叙:“?”

徐曼夭也:“?”

容叙:“识字?哥,这跟识字有什么关系?”

楚云谏继续比划:要学法术,先看典籍。要看典籍,先识字。

容叙:“……”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发现好像没什么可说的。

他确实不识几个字。

从小到大,没念过一天书。认得的最复杂的字,是赌场门口那个“赌”字,因为那地方能捡到钱,所以他记住了。

他识得的那几个字,也全靠缘分。跑的地方多了,认识的人多了,耳习目染,多多少少也会些。

就像楚云谏给他取的名字,容叙,这两个字就是他为数不多会的几个,楚云谏若起个复杂的,他恐怕连名儿都不会写。

容叙沉默了。

半晌,他问:“那……哥,你说的识字,是要识多少?”

楚云谏想了想,比划道:能把一本书念下来就行。

容叙:“一本书?什么书?”

楚云谏:医书。

容叙马上苦瓜脸。

医书。

他在楚云谏身边这些年,见过楚云谏看的那些医书。厚的能砸死人,薄的也有巴掌厚,上面的字密密麻麻,跟蚂蚁开会似的。他偶尔瞥一眼,一个都不认识。

太可怕了。

“……”

容叙苦哈哈的:“非学这么多,才能打架啊?”

楚云谏淡然点头。

其实学一些小法术,或者是拳脚功夫的话,倒不用认识那么多字儿。医书上的字太过生僻,全懂了也没什么大用处,他这么说,只是想看看,这孩子是真想学,还是看见别人会法术,一时眼热,随口说说。

毕竟容叙这人,嘴上没把门的,想起来一出是一出,话没一句能当真。万一他今天说想学本事,明天就忘了,楚云谏也懒得费那功夫教。

所以他把门槛抬高了点。

抬得高高的,看容叙是爬,还是转头就跑。

“……”

容叙皱着脸,认真想了半天,然后抬头说:“那我学。”

楚云谏看了他一眼,微笑。这在他的意料之中,所以他点了点头,比划道:好。

容叙眼睛一亮,正要欢呼,就看见楚云谏又比划了一串字:不过,跟着我,你学不出什么。

容叙愣住了:“为什么?”

楚云谏:我四处走,没个定所。你要学本事,得找个地方,安安心心学几年。

容叙的脸色变了。

找个地方?

安心学几年?

那不就是……要分开吗?

容叙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去”,又想说“我就跟着你学”,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盯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盯了很久。那小石子灰扑扑的,跟他小时候在街上见的那些没什么两样。他小时候也经常盯着地上的石子看,因为低着头,别人就看不见他的脸,看不见他在想什么。

他不想走。

他跟着楚云谏这些年,从来没想过要走。一开始是为了找个冤大头蹭口饭吃,后来是为了蹭个安稳,再后来,就变成了一种习惯。

他早就习惯了每天早上睁眼能看见楚云谏,习惯了跟着楚云谏到处治病救人,习惯了看楚云谏总是故作深沉的脸色——

这多有意思啊。

可现在楚云谏说,让他走。

容叙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知道楚云谏是为他好,可他宁愿楚云谏不为他好。他宁愿楚云谏自私一点,把他留在身边,哪怕只是当个背药箱的小厮呢。

但他也知道,楚云谏不是那种人。

楚云谏从来不是那种人。

他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哥,那我去哪儿啊?”

楚云谏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柔软。他比划道:你想去哪儿?

容叙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他这辈子,最远的地方就是跟着楚云谏走出来的这些路。什么门派什么宗门,他听过,没见过,脑子里一点概念都没有。

楚云谏便坐下来。

他指了指身边的石阶,示意容叙也坐。容叙坐下了,徐曼夭也挨着坐下来,三个人排成一排,像三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麻雀。

楚云谏开始比划:修真界有七大门派,各有千秋。

他蹲下身,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容叙凑过去看,徐曼夭也收了笑,好奇地凑过来。

楚云谏先画了个圈:清雪宫。

又在旁边画了个圈:七巧门。

再画:丹鼎派。

三昧堂。

赤练阁。

五音教。

烛龙殿。

七个圈圈挨挨挤挤排了一地,楚云谏指着第一个圈比划道:清雪宫,你进不去。

容叙:“为什么?”

楚云谏看了他一眼:你没灵根。清雪宫只收有灵根的弟子。入门就要测,测不出来,连山门都不让进。

容叙:“……”

行,第一个,划掉。

楚云谏又指着第二个圈:七巧门。搞机关兵器的,不用灵力。他们做的机关鸟能飞,做的木人能走,做的弩箭能射穿钢板。

容叙眼睛一亮:“这个听着有意思!”

楚云谏点点头,又指着第三个圈:丹鼎派。炼丹的,也不用灵力。采药,炼药,卖药。你跟着我这些年,药材认得差不多了,去那儿应该不吃力。

容叙正要点头,就看见楚云谏比划道:不过,听我师尊说——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继续比划:丹鼎派早年发家,靠的是偷人药方。偷完了还把人灭口,假装是自己研制的。派风不正。

容叙:“…………”

楚云谏总结:不建议你去。

容叙沉默了一会儿,指着第四个圈:“那这个呢?三昧堂?”

楚云谏比划:三昧堂,管鬼怪的。超度亡魂,镇压厉鬼,做法事,看风水。

他看了容叙一眼:他们成天跟死人打交道。普通人待久了,容易沾阴气。轻则做噩梦,重则折寿。

容叙打了个寒颤:“……那算了。”

他看了眼剩下的几个圈:赤练阁,五音教,烛龙殿。

“这几个呢?”

楚云谏:邪派。

容叙:“……”

楚云谏:杀人的,偷东西的,抢地盘的,绑票勒索的。什么坏事都干。

“……”

容叙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离那几个圈远了点。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哑医
连载中相骨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