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后的第七日,顾昭被皇帝召入御书房商议西北边务。
沈弦本在侯府偏院整理琴谱,院外忽然传来小丫鬟的轻唤:“沈公子,门房说有位穿红斗篷的夫人求见,说是您母亲旧识。”
沈弦手指顿住。
母亲早逝,他从未听人提过旧识。
他放下琴谱,跟着丫鬟走到前院,只见门廊下立着个穿酒红斗篷的女子,眉眼被兜帽遮了大半,却露着一截涂了丹蔻的指甲,正轻轻叩着门柱。
“沈公子。”女子转身,面容在檐下灯笼里浮出来——眼角一点朱砂痣,正是前日宫门外那道玄色身影的主人。
她压低声音,“跟我走,你母亲的秘密,只在雪狼王帐中。”
沈弦瞳孔骤缩。
他后退半步,手指攥紧袖口。
可那女子像是早料到他的反应,从怀中摸出半块羊脂玉佩,雕着南楚特有的缠枝莲纹:“当年楚昭仪被顾府驱逐时,曾将这半块玉佩交给我,说‘若我儿能活到十五岁,便带他来寻我’。”
沈弦呼吸一滞。
母亲的遗物他只见过半幅绣着凤凰的帕子,这玉佩的纹路却与帕子暗纹如出一辙。
他伸手去接,指尖触到玉佩时,女子突然攥住他手腕,往门外拽:“顾昭的人快到了,再不走,你永远不会知道你娘为何死在乐坊后巷!”
沈弦被拽上马车时,最后一眼看见侯府门匾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他想挣扎,可那女子的手劲大得惊人,袖中还藏着硬物抵在他腰侧——是匕首。
等马车在雪狼王营地停下时,月已上中天。
大帐内飘着松木香,火盆烧得正旺,沈弦却觉得脊背发凉。
帐外守卫的脚步声来回走动,他这才惊觉自己被软禁了。
“别怕。”红娘子解下斗篷,露出里面缀着银铃的南楚舞衣,“明日祭典要你弹《长戈》,雪狼王说了,弹好了,便告诉你楚昭仪在南楚覆灭前最后一夜做了什么。”她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古谱,边角绣着南楚皇室的云纹,“你母亲也曾在此地起舞,这是她当年用的琴谱。若你愿助我们……”
沈弦猛地抓住她手腕。
他的指甲几乎要掐进红娘子皮肉里,眼底翻涌着滚烫的情绪——是对母亲的思念,是被欺骗的愤怒,更是对真相的渴求。
他抓起案上的笔,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为何选我?”
“因为顾昭的兵快到了。”红娘子甩开他的手,指尖抚过古谱上斑驳的墨迹,“雪狼部的老巫师用幻音蛊控制了三千叛军,《长戈》的琴音能引动蛊虫。你是南楚公主之子,琴音里有皇室血脉的共鸣,他们需要你当这把钥匙。”她忽然笑了,“而我需要你,替楚昭仪报仇——顾怀瑾那负心汉,当年就是在这顶帐篷里,亲手把她推给北燕追兵的。”
沈弦的笔“啪”地断成两截。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帕子的手,想起乐坊老鸨说“你娘是被人捅了后腰”的话,喉间像塞了团烧红的炭。
他盯着红娘子手中的古谱,又看向帐外飘着的雪狼旗,突然抓起那卷谱子,重重按在胸口。
是夜,沈弦被带到存放祭典用琴的偏帐。
青铜灯树投下昏黄的光,他指尖刚触到琴身,便觉出异样——琴弦比寻常丝弦硬得多,在火光下泛着暗银色。
他扯下一根,凑到鼻端闻,有股腥甜的血气。
“是赤铁线。”老巫师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沈弦抬头,见那白发老人柱着骨杖走进来,眼眶里嵌着两颗碧绿的狼眼石,“混了蛊虫的血炼的,你每弹一声,蛊毒就顺着琴音钻进叛军耳朵里。”他枯瘦的手指划过琴弦,“雪狼王待你不薄,莫要学那些不知好歹的南楚余孽。”
沈弦攥紧赤铁线,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想起顾昭说“等我救你出来”时的眼神,想起归京那日两人交握的手。
他背过身,装作调试琴位,指尖快速将随身的丝弦换下赤铁线——这是他偷偷藏在袖中的,前日在侯府替顾昭调琴时顺的。
老巫师突然逼近,狼眼石几乎贴到他后颈:“你换了琴弦?”
沈弦浑身紧绷。
他转身,比划着“琴音太锐,怕惊了祭典”的手势。
老巫师盯着他的手看了片刻,突然发出刺耳的笑声:“哑巴就是哑巴,以为换了琴弦就能逃?”他举起骨杖,杖头的狼牙擦过沈弦下颌,“明日祭典,若琴音断了半分,我便把你舌头割下来喂狼——就算你本来就没舌头。”
等老巫师离开,沈弦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摸出怀中的纸条——这是方才红娘子趁老巫师不注意塞给他的,上面是铁骑统领的字迹:“顾将军已率三千铁骑在三十里外,等你信号。”他迅速在纸角添了“午时三转”四个字,塞进琴腹的暗格里。
祭典当日,雪狼王大帐外竖起九丈高的火架,三千叛军围着火堆跪成环形。
沈弦坐在高台上,琴案下藏着那卷南楚古谱。
他望着台下晃动的火把,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南楚的凤凰,就算折了翅膀,也要在火里把骨头烧得更硬。”
第一声琴音响起时,全场寂静。
沈弦指尖压着新换的丝弦,第一转如烈火燎原,是《长戈》原本的气势;第二转却悄然变调,他想起在乐坊教小徒弟时用的《清露》,清泠的音波像泉水漫过滚烫的石头——这是他连夜改编的,用来安抚被蛊毒迷惑的叛军。
台下有士兵开始晃神,刀枪坠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老巫师猛地抬头,狼眼石闪过凶光:“他在毁我们的蛊术!”他冲上台,骨杖直戳沈弦琵琶骨。
沈弦偏头避开,琴音却因此乱了半拍。
他咬着牙继续拨弦,第三转陡然拔高,像是顾昭的银枪划破长空——这是他们在边关时,顾昭骑马归来的马蹄声。
远处突然传来号角。
顾昭的玄色披风在火光里翻卷,铁骑如黑色潮水般冲进营地。
沈弦抬头,正撞进顾昭发红的眼睛——那是他在战场上杀红了眼的模样,却又藏着几乎要溢出的心疼。
“沈弦!”顾昭的声音穿透喊杀声。
沈弦手指猛力一划,最后一声琴音裂成碎片,像无数把小剑扎向叛军耳中。
敌阵瞬间乱作一团,顾昭的铁骑趁机冲开缺口,直逼高台。
老巫师的骨杖重重砸在琴面上。
沈弦只听见“咔嚓”一声,琴弦断了三根。
他望着断裂的丝弦,忽然笑了——顾昭已经杀到台下,刀光映着他眼角的泪,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慌张。
“敢伤他!”顾昭的银枪挑飞老巫师的骨杖,转身将沈弦护在身后。
沈弦贴着他后背,闻见熟悉的铁锈味和沉水香,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直到老巫师的冷笑在耳边炸响:“以为这样就赢了?”
沈弦抬头,正看见老巫师咬破指尖,在狼眼石上画了道血符。
他突然想起红娘子说的“幻音蛊的反噬”,喉间一甜,眼前泛起黑雾。
顾昭的呼唤变得遥远,他最后听见的,是老巫师阴恻恻的声音:“哑巴,尝尝被蛊虫啃噬喉咙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