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风雪归途,执手共暖

晨雾未散时,城墙下的火把还在噼啪响着。

沈弦扶着雉堞往下望,见小石头抱着他那把桐木琴,正踮着脚往马车上爬,被小翠笑着拦腰抱下来。

小崽子抹着眼泪,鼻涕泡都蹭到琴囊上:“师父!你走了谁教我调弦?谁给我补棉袄破洞?”

沈弦快步下了台阶。

积雪在他靴底咯吱作响,他蹲下来,用冻得发红的指尖替小石头擦掉眼泪。

少年怀里的琴囊被攥得发皱,他便轻轻掰开那双手,在掌心一笔一画写:“等开春,我让顾侯派马车接你去京城。”

“真的?”小石头抽抽搭搭,睫毛上挂着冰碴,“你不骗我?”

沈弦点头,又在自己心口点了点。

身后突然响起马蹄声,顾昭的玄色大氅扫过积雪,停在他身侧。

侯府的护卫已经将行李捆上马车,车辕上还挂着百姓硬塞的腌肉、绣着福字的布包,甚至有个老妇追了半里地,把热乎的糖蒸酥酪用棉帕裹了塞给车夫。

“该启程了。”顾昭低头看他,目光扫过他冻得泛青的耳垂,解下自己的狐毛围脖绕在他颈间。

围脖还带着他体温,沈弦仰头,正撞进那双从前总冷硬如刀的眼睛里——此刻像化了层薄霜的深潭,映着自己的影子。

车轮碾过结冰的官道时,雪粒子突然密集起来。

沈弦掀开车帘,见送行的百姓还站在原地,老妇举着的热馍早凉透了,孩童的糖葫芦在风里晃,小校尉举的旗子被雪水洇得字迹模糊,却仍在挥动。

他摸出随身的玉轸琴,指尖轻拨。

清越的琴音裹着风雪散开,是《归雁》的调子,却比往日多了丝甜。

顾昭靠着车壁坐着,看他垂眸拨弦,睫毛上沾了雪,像落了层星子。

他忽然想起初遇那日,沈弦被塞进侯府马车时,也是这样垂着头,琴囊抱得死紧,手指把琴轸抠出红印子——那时他只觉得这哑巴麻烦,哪知道这琴里藏着的,是比刀剑更烫的魂。

“冷吗?”顾昭伸手覆住他拨弦的手。

沈弦的指尖凉得像冰,他便将那双手揣进自己怀里,隔着两层棉衣贴着心口,“明日到驿站生个火盆,把你手捂热了再弹。”

沈弦顿了顿,在他掌心写:“你从前嫌我手脏。”

顾昭喉结动了动。

那年沈弦刚进侯府,替他磨墨时沾了墨汁,他嫌脏,甩袖避开。

此刻他低头吻了吻那沾着墨渍的指节:“那时我瞎。”

沈弦没忍住笑,睫毛上的雪化了,滴在顾昭手背上。

是夜宿在山脚下的驿站。

北风卷着雪粒子拍得窗纸哗哗响,顾昭从行李里翻出个檀木匣子,匣底铺着层褪色的锦缎,里面躺着枚羊脂玉簪,簪头雕着南楚的凤凰纹,还有半卷残旧的琴谱,墨迹已经晕开,却能辨出是《断楚》的曲谱。

“这是我让人去南楚旧都寻的。”顾昭将匣子推到他面前,“你母亲被赶出侯府时,只带了这两样东西。当年顾怀瑾...我那庶叔,让人半路截了她的行李,这匣子是从护院手里抢回来的。”

沈弦的手指悬在玉簪上方,抖得厉害。

他轻轻捧起那枚簪子,玉质温凉,与记忆里母亲鬓角的温度重叠——小时候他总趴在母亲膝头,看她对着破铜镜簪这枚玉簪,说等他长大,要带他回南楚的凤凰台看雪。

“她临终前...”顾昭声音低了些,“护院说她攥着这簪子喊你的名字,说‘阿弦要好好活着’。”

一滴泪砸在玉簪上,晕开片水痕。

沈弦仰头闭了闭眼,再睁眼时,顾昭已经递来帕子。

他没接,反而抓住顾昭的手腕按在自己脸上——让他摸摸这泪,摸摸这二十年来压在心底的疼。

“她若看到今天的你,一定会很骄傲。”顾昭替他擦去泪,指腹蹭过他发红的眼尾,“你弹《断楚》时,像极了她。”

窗外的雪突然大了。

沈弦将玉簪小心收进匣里,抬头时,正见白先生立在门口,玄色斗篷落满雪,像尊突然凝成的冰雕。

“白先生?”顾昭皱眉,“这么晚你——”

“某要告辞了。”白先生踏进门,雪水在青石板上洇出个湿痕,“归京路已无险,某的任务也算完成。”他看向沈弦,目光里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说了句,“有些真相,终有一日你会知道。”

沈弦心头一跳。

他抓过纸笔要问,白先生却已转身。

门帘被风掀开,雪灌进来,等沈弦追到门口,只余两行脚印没入夜色。

“他总这样神神叨叨。”顾昭从后面环住他,下巴抵在他肩窝,“别多想。无论过去如何...现在的我,只想守着你。”

沈弦反手攥住他的手。

这双手曾握过银枪挑落敌首,此刻却软得像团云,裹着他的指节轻轻揉。

归京那日,雪停了。

马车行到城门前时,沈弦突然掀帘叫停。

他跳下车,踩在未化的积雪上,转身看向顾昭。

晨光照着他眉梢,眼尾还带着昨夜哭过的红。

他摸出随身的小本,一笔一画写:“你还记得你说过,要带我回家吗?”

顾昭翻身下马,雪在他靴底碎成星子。

他伸手替沈弦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目光灼灼:“我一直记得。”

沈弦又写了一行字,举到他面前。

晨光里,墨迹未干的“这一次,我是真的回家了”九个字,像团烧得正旺的火。

顾昭喉间发紧。

他牵起沈弦的手,十指相扣,往城门走去。

城楼上的守卫远远瞧见,慌忙去通传皇帝。

等两人走到宫门前时,金瓦红墙下已立着龙辇,皇帝负手而立,身后跟着满朝文武。

“顾卿此次平边有功。”皇帝笑着开口,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这便是那位‘妖琴’沈先生?”

顾昭挺直脊背,声音清越如钟:“回陛下,这是臣要护一生的人。”

沈弦抬头,见宫檐上的雪正在融化,一滴一滴落下来,在他脚边积成小水洼。

顾昭的手暖得像团火,他忽然想起母亲常说的话——“真正的家,不是屋檐,是有人等你回去”。

此刻,他终于信了。

宫门外的长街尽头,有个穿玄色斗篷的身影一闪而过。

沈弦眯了眯眼,却只来得及看见半枚玉佩——雕着雪狼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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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弦
连载中草莓布丁狗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