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破茧成蝶,双侯并立
晨光透过窗纸渗进偏厅时,沈弦正替顾昭系着玄色朝服的玉带。
昨夜在廊下坐了半宿,他指尖还带着凉意,触及顾昭腰间的玉牌时,那玉牌却烫得惊人——是皇帝今早加急送来的密旨,此刻正压在顾昭贴身衣襟里。
“叩——”
门环响动惊得沈弦手一抖,玉牌“当啷”坠地。
顾昭弯腰去捡,抬头正撞进沈弦慌乱的眼底。
他忽然笑了,指腹蹭过沈弦泛红的耳尖:“是传旨官到了。”
话音未落,外头已响起尖细的宣旨声:“镇远侯顾昭,沈弦接旨——”
沈弦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跟着顾昭跪下去,却听那太监的声音像浸了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南楚故公主楚昭仪,贞静守节,追封南楚郡主,入北燕宗室玉牒;沈弦系郡主遗孤,赐姓顾,封副镇远侯,与顾昭共掌侯府兵权。钦此。”
“谢主隆恩。”顾昭的声音稳如磐石,掌心却悄悄覆住沈弦发颤的手背。
沈弦垂着头,喉结动了动——他说不出话,只能将额头轻轻抵在顾昭手背上。
那处皮肤还留着昨夜他画“家”字时的温度,此刻正随着顾昭的心跳微微起伏。
传旨官退下时,袖中锦盒里的金印还泛着冷光。
顾昭捏着那方“副镇远侯”的印信,突然想起二十年前,老侯爷也是这样捏着镇远侯的金印,对跪在祠堂外的楚昭仪说:“顾家养不起外姓野种。”
“阿弦。”他转身,见沈弦正盯着供桌上的牌位——那里新添了“南楚郡主楚氏之位”,是他连夜让人刻的。
沈弦伸手摸了摸牌位边缘的雕花,指节发白。
顾昭知道他在想什么:当年楚昭仪被拖去乱葬岗时,连块像样的木牌都没有。
“明日我陪你去城郊。”顾昭轻声道,“给姨母迁坟。”
沈弦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他抓住顾昭的手腕,在掌心里一笔一画写:“谢。”
顾昭扣住他的手,将那字按进自己心口:“该谢的是我。”
外头突然传来喧哗。
顾昭掀帘望去,见几个衙役押着个灰衣男子往府外走——是赵大人。
那御史台官员往日里总爱端着清正的架子,此刻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指痕,见了顾昭便扑过来:“侯爷明鉴!是二公子逼我——”
“拖走。”顾昭冷着脸甩下两个字。
赵大人被衙役捂住嘴拖远,只剩含混的哭嚎散在风里。
顾昭望着他踉跄的背影,想起三日前在大牢里,这人为求活命,把顾明如何塞银子、如何伪造沈弦通敌书信的事全抖了出来。
“要去送他?”沈弦扯了扯他衣袖。
顾昭低头,见沈弦眼里映着自己的影子,像浸在春水里的墨。
他伸手揉了揉对方发顶:“我亲自押。”
出城的官道上,赵大人的囚车碾过碎石。
顾昭骑着乌骓跟在旁边,马靴上还沾着侯府的晨露。
行至十里亭,他突然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盯着囚车里的人:“三年后若还活着,我让你再尝一次大牢滋味。”
赵大人抖如筛糠,连滚带爬地磕头:“小的不敢!小的一定……”
顾昭没再听。
他拨转马头往回赶,风卷着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等回到侯府时,正见杜娘子扶着个丫鬟从内院出来,脸色发白:“侯爷,老爷……老爷没了。”
顾昭的脚步顿住。
灵堂设在祠堂里。
老侯爷直挺挺躺在梓木棺中,嘴角还凝着黑紫的血。
顾昭站在供桌前,望着父亲青灰的脸,突然想起七岁那年,他因背错兵书被父亲罚跪,是老侯爷亲手给他披了件狐裘,说:“顾家的儿郎,膝盖要硬,心要软。”
可后来呢?
楚昭仪跪在顾府门前时,老侯爷的心硬得像块铁;沈弦被当作“拖油瓶”塞进侯府时,老侯爷连正眼都没瞧过。
“爹。”顾昭捏着三柱香,火折子“刺啦”一声窜起,“您说顾家要做北燕柱石,可柱石底下压着冤魂,撑不住的。”
香灰簌簌落在供桌上。
顾昭守了三天灵,没掉一滴泪,却在第三夜亥时,等所有人都睡下后,往香炉里添了把沈弦新制的沉水香。
那香带着淡淡的松木香,像极了楚昭仪当年在乐坊用的香。
“姨母,他来了。”顾昭对着虚空低语,“带着您的骨血,回顾家了。”
第七日清晨,侯府正厅前围满了人。
沈弦坐在新置的红木琴案前,指尖抚过桐木琴身——这是顾昭让人照着楚昭仪当年的琴仿的,琴尾还刻着“归梦”二字。
琴音起时,风突然静了。
第一声是呜咽,像孤儿在乱葬岗哭娘;第二声转清越,像春泉破冰;第三声陡然拔高,如利剑出鞘——满京城的百姓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头望着侯府方向。
有老卒抹了把脸:“这琴音,像极了当年咱们北燕军破南楚时,城楼上的战鼓。”
顾昭站在廊下,望着沈弦微颤的肩。
他知道,这曲《归梦》里藏着沈弦的前半生:被抛弃的痛,被践踏的耻,被接纳的暖。
此刻琴音里的锋芒,是沈弦替楚昭仪、替自己,向这世道讨的公道。
琴音止时,宫中来人送了对和田玉镇纸,上刻“以琴辅政”。
顾昭捏着镇纸笑了,转头对沈弦道:“去正堂。”
正堂的匾还是“镇远侯府”,却多了张新的案几。
顾昭牵着沈弦的手跨过高高的门槛,目光扫过下头跪了一地的家臣:“从今往后,侯府由我二人共掌。”他顿了顿,声音沉如铁,“有不服的,现在便说。”
满室寂静,只有沈弦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顾昭的手背。
顾昭侧头,见对方眼尾还沾着琴音里的水光,却笑得极稳。
他突然想起昨夜沈弦在他掌心画的字:“同生。”
“退下。”顾昭挥了挥手,家臣们如蒙大赦般退去。
沈弦望着空了的正堂,突然拽了拽他衣袖,指了指供着顾氏宗谱的柜子。
顾昭挑眉,替他打开柜门——宗谱最末页,“顾弦”二字在烛火下泛着墨香。
沈弦的指尖抚过那两个字,又抬头望向顾昭。
顾昭读懂了他眼里的话,低头吻了吻他额头:“是家。”
更漏敲过三更时,顾昭在书案前批着军报。
沈弦靠在软榻上打盹,琴搁在脚边。
突然,外头传来极轻的叩窗声。
顾昭抬眼,见杜娘子站在月光里,手里攥着个染血的信封,脸色比纸还白。
“侯爷……”她欲言又止,“这是老夫人当年藏在佛堂暗格里的。”
顾昭的笔“啪”地落在纸上,墨汁晕开一片。
他望着杜娘子手中的血书,突然想起老侯爷咽气前那句“顾家终究败了”——原来有些秘密,早在二十年前就埋下了根。
沈弦被动静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
顾昭将他往怀里带了带,目光却始终锁在那封血书上。
窗外的月被云遮住了半张,像极了当年楚昭仪跪在顾府门前时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