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风起青萍,断弦重续

第24章风起青萍,断弦重续

顾昭在暗格里翻找了整整三个时辰。

烛火燃到第三根时,他的指尖终于触到了半卷泛黄的绢帛。

那是老侯爷书房最深处的暗格,藏着二十年前南楚灭亡时的密档。

顾昭记得自己十岁那年曾见过父亲往这里塞东西,当时他跪在地上背《北燕律》,余光瞥见父亲袖中露出半截绣着金凤的帕子——与沈弦琴谱里夹着的那方,纹路一模一样。

绢帛展开的瞬间,顾昭的呼吸滞住了。

“顾怀瑾负我,楚昭仪绝笔。”墨迹因年代久远泛着灰,却仍能看出书写时的激烈,“我本南楚长公主,为与他私定终身,愿弃国祚随他入北燕。然有孕三月时,他言‘北燕容不得南楚余孽’,逼我饮下避子汤。我藏药于袖,以死相抗,方保得弦儿周全……”

“哐当”一声,青铜烛台砸在青砖地上。

顾昭的手在抖,抖得连绢帛都险些坠地。

他忽然想起沈弦总爱摸自己喉结的动作——那是哑巴对声音最原始的渴望,可此刻他多希望沈弦能骂出来,骂这顾家的薄情,骂这血脉的荒诞。

窗外传来更漏声,顾昭这才惊觉已近寅时。

他将遗书塞进怀里,踢开满地狼藉往外走,靴底碾过碎瓷的声响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老侯爷的院子在最北端,他走到院门前时,晨雾正漫过朱红门槛,像极了当年楚昭仪被拖出侯府时,裙角染的血。

“昭儿。”

沙哑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顾昭推开门,看见老侯爷倚在檀木榻上,灰白的胡须沾着药汁,目光却如二十年前点兵时般锐利:“你动了暗格。”

“沈弦是顾氏血脉。”顾昭将遗书拍在案上,“楚昭仪的孩子,是顾怀瑾的种。”

老侯爷的手指抠进了榻沿。

他盯着遗书上的字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当年怀瑾求我保他性命,说南楚公主有孕,我便让人送了避子汤——谁料那女人宁死也要生下这孽种。”他咳嗽起来,药碗里的苦杏仁味漫开,“你可知为何我容沈弦进府?因他活着,就是顾家对不起南楚的活证据。”

“所以您要他死?”顾昭攥紧腰间玉牌,“所以顾明勾结赵大人污蔑他通敌?”

“有些事,知道太多会毁了你。”老侯爷突然拔高声音,震得案上茶盏叮当响,“北燕刚立,南楚余党未清,顾家需要一个靶子!”

顾昭后退半步。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总盼着父亲摸他的头,可老侯爷的手永远沾着墨汁,按在他额头上时,总说“要做北燕的刀”。

此刻那双手还沾着墨汁,却在遗书边缘洇开一片黑,像极了顾家二十年来的罪孽。

“儿臣要做的,是北燕的光。”顾昭转身时带翻了药碗,褐色药汁在青砖上蜿蜒成河,“您护了顾家二十年的体面,儿臣要护一个人。”

沈弦是在卯时三刻见到杜娘子的。

他蹲在竹影下补琴谱,指尖还沾着朱砂——那是母亲当年写血书时用的颜料。

杜娘子的裙角扫过他膝头时,他抬头,看见对方眼底闪着水光。

“公子,这琴谱……”杜娘子将那卷《昭仪曲》轻轻放在石桌上,“背面的字,奴婢前日拿给太医院的老学士看了,说是与楚公主当年呈给先皇的贺表字迹一致。”

沈弦的手指在琴谱上抚过。

他复刻这曲子时,总想起母亲在乐坊教他调弦的夜晚。

那时他还不会写字,母亲便用指甲在他掌心画音符,一下一下,像在刻进骨血里。

此刻琴谱背面的小字“北燕屠城,顾帅为首”,正是母亲的笔迹——当年她被顾怀瑾背叛后,偷偷藏起的南楚灭亡真相。

“杜姐姐。”沈弦提笔在纸上写,“劳烦将这琴谱交给张大人。他当年与先皇伴读,最恨欺君之事。”

杜娘子攥紧绢帕,点头时鬓角的珍珠晃了晃:“奴婢这就去。只是公子……”她望着沈弦颈间那截红绳——那是顾昭新婚时系给他的,“顾侯爷昨日去见老侯爷,到现在都没回来。”

沈弦的笔尖顿住。

他想起昨夜顾昭摸进竹影院时,掌心还带着凉意,却将他的手捂在胸口说“我信你”。

此刻石桌上的茶盏还温着,是顾昭走前替他续的。

“无妨。”沈弦在纸上画了朵并蒂莲,推给杜娘子看。

杜娘子看着那歪歪扭扭的花,突然笑了。

她将琴谱贴身藏好,转身时裙裾带起一阵风,把沈弦补了一半的琴谱吹得哗哗响。

最上面一页飘起来,落在地上,露出“昭仪”二字——那是他抄了二十遍的母亲之名。

赵大人是在辰时被拖进刑部大牢的。

他原本在公堂摆好了夹棍,连沈弦的罪状都写好了“通敌南楚余孽”,却被宫里的小黄门堵在门口,说“陛下宣赵大人即刻进宫”。

等他从宫里出来时,官服已被冷汗浸透——皇帝把《昭仪曲》琴谱拍在他面前,说“御史台的官,眼睛该擦擦亮”。

顾昭的玄色大氅裹着风冲进公堂时,赵大人正抱着官印发抖。

“赵大人这是要去哪儿?”顾昭的佩刀“噌”地出鞘,刀锋挑开赵大人腰间的银鱼符,“污蔑侯府之人,死路一条。”

赵大人瘫坐在地,官帽滚到顾昭脚边。

他望着对方靴底沾的药渍,突然想起昨夜老侯爷的暗卫来找他时说“顾昭查旧账,得尽快定沈弦的罪”,可如今……

“押下去。”顾昭甩了甩刀上的银鱼符,符上“御史”二字被刀锋划得支离破碎,“重审顾明通敌案,三日后开堂。”

顾府祠堂的檀香烧得人眼睛发疼。

老侯爷扶着拐杖站起来时,顾昭才发现他比记忆中矮了半头。

十二位顾家长老跪在蒲团上,最年长的三爷爷咳嗽着说:“昭儿,你私查旧账,有伤侯府体面,按族规当废……”

“废我可以。”顾昭打断他,将楚昭仪的遗书拍在供桌上,“但先还我弟弟一个公道。沈弦是顾氏血脉,当年被顾家逼得流落乐坊,这算不算伤体面?”

祠堂里炸开一片抽气声。

三爷爷的茶盏“啪”地碎在地上,老侯爷的拐杖重重砸在青砖上:“逆子!你可知这遗书包庇的是南楚余孽?”

“南楚余孽?”顾昭冷笑,“当年南楚皇宫被烧时,楚昭仪跪在顾府门前求见顾怀瑾,是您让人把她拖去了乱葬岗。她若真是余孽,怎会为顾家养大一个哑巴儿子?”

老侯爷的脸涨得紫红。

他踉跄着去抓遗书,却被顾昭抢在手里。

晨光照进来,照见他嘴角溢出的血——那血滴在供桌的《顾氏宗谱》上,晕开一朵狰狞的花。

“父亲。”顾昭的声音突然软下来,“您总说顾家要做北燕的柱石,可柱石底下压着冤魂,能撑多久?”

老侯爷张了张嘴,最终只咳出更多血。

他的身体缓缓向后倒去,撞倒了供桌上的香烛。

青烟腾起时,顾昭看见宗谱最末页的空白处,自己鬼使神差地填上了“顾弦”二字——那是沈弦该有的名字。

月上柳梢时,沈弦坐在廊下抚琴。

他换了顾昭送的新琴,桐木琴身泛着温润的光。

琴音刚起,身后就传来熟悉的皮靴声。

顾昭没说话,只是坐在他身边,肩头挨着他肩头。

夜风掀起他的发,沈弦这才发现他鬓角添了根白发——定是在祠堂熬了整日。

琴音突然变了。

原本的《平沙落雁》转成《长相守》,那是他当年在乐坊听人弹过的曲子,说的是两个不能说话的人,用一生的陪伴代替誓言。

顾昭的手指动了动,最终轻轻覆上他按弦的手。

沈弦的手指顿住。

他抬头看顾昭,对方眼里映着月光,比二十年前母亲给他擦眼泪时还温柔。

他将手反扣回去,在顾昭掌心画了个“家”字。

顾昭的喉结动了动。

他低头吻了吻沈弦发顶,声音轻得像落在琴上的月光:“明日,我去求陛下追封楚姨母。”

沈弦的指尖在他手心里画了个“好”。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咚——”的一声,惊起几只寒鸦。

顾昭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忽然想起皇帝今早让人送来的密旨,压在袖中还带着墨香。

他没告诉沈弦,那密旨里除了“重审顾明案”,还有一句“楚昭仪事,朕自有公断”。

风又起了,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晃。

沈弦的琴音裹着风声飘向宫城方向,那里,皇帝的御书房里,一盏灯正彻夜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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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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