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血染琴心,旧梦难醒
夜宴的灯火映得侯府正院琉璃瓦发亮,满院桂香混着酒气飘进廊下。
沈弦坐在主厅前的琴案后,指尖抚过新制的冰弦琴,月白衫角被穿堂风掀起一道温柔的弧。
这是他婚后第一次在正式场合弹琴。
顾昭特意命人将琴案设在离主位最近的位置,说这样能看清他每根手指的动作。
此刻那道熟悉的目光正落在他后颈,像团不烫的火,让他脊背绷得笔直——不是紧张,是欢喜。
琴弦震颤的第一声漫开时,满座皆静。
《归梦》的调子清而不冷,像春夜融雪顺着青石板淌进人心。
皇帝派来的使者端着酒盏的手悬在半空,眼底泛起水光;顾昭靠在主位的鎏金扶手上,喉结随着琴音轻动,连杯沿沾了唇都没察觉。
沈弦的目光扫过廊下的石榴树。
七年前他在乐坊后院也种过这样的树,那时他蹲在泥里埋断琴,母亲的玉佩硌得胸口生疼。
如今树影里站着顾昭的影子,比任何暖炉都热。
琴音渐入**时,变故陡生。
"砰!"
西侧廊下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
沈弦的手指在七弦上顿住,抬头便见个青衫侍从踉跄着撞翻了酒桌,胸口插着支半指长的袖箭,暗红血珠正顺着箭杆往下淌。
满座哗然。
顾昭"噌"地站起,玄色官服扫得案上酒壶叮当响。
他的目光先落在沈弦脸上——对方正攥着琴穗,眼睛睁得老大,像被雷劈中的小鹿。
"这箭......是从偏院方向射来的。"
顾明的声音像根细针,扎破了满厅的喧嚣。
二公子端着茶盏从东侧走过来,月白锦袍上连酒渍都没有,"偏院是今日安置外客的地方,可巧......"他抬眼扫过沈弦,"沈公子方才去偏院取琴,半个时辰前才回来。"
沈弦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摇头,想冲顾明比划"不是我",可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几个护卫已经围过来,刀鞘碰在青砖上的脆响让他想起乐坊老鸨摔茶碗的夜——那时他躲在柴房,听着外头骂"哑巴丧门星",怀里抱着母亲留下的半块玉。
"侯爷。"为首的护卫单膝跪地,"是否要将沈公子暂行看管?"
顾昭没说话。
他盯着沈弦发白的嘴唇,喉结动了动。
沈弦能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暗潮,像暴雨前的江面——从前他总觉得顾昭的眼神冷,现在才知道,冷和怀疑是两回事。
"先......"顾昭的话被又一声惊呼截断。
黑影从房梁上直扑下来!
沈弦看清那抹寒光时,顾昭正背对着刺客——他甚至没来得及转身。
"小心!"
这声喊卡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气音。
沈弦猛地撞开身侧的琴案,月白衫角带翻了青铜香炉,火星子溅在他腕上。
刺客的袖箭擦着顾昭耳际飞过,第二支却结结实实扎进他左肩。
剧痛顺着神经窜到指尖。
沈弦倒在顾昭怀里,血腥味在舌尖漫开。
他看见顾昭瞳孔骤缩,喊他名字的口型模糊成一片,只能拼尽全力抬起染血的手,在青石板上划出一个歪扭的"护"字。
黑暗涌上来前,他听见顾昭在耳边喊:"弦儿!撑住!"
地牢的潮气裹着药味钻进鼻腔时,沈弦疼醒了。
左肩的伤口被粗劣的布帛裹着,每动一下都像有火炭在里面滚。
他撑着石墙坐起来,看见李副将抱着一摞卷宗站在牢门前,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冷硬的阴影。
"沈公子。"李副将将一卷帛书拍在石桌上,"这是从死者体内取出的袖箭,尾羽刻着'醉月楼'的暗纹——那是您从前所在的乐坊。"他又抖开另一张纸,"送酒的仆从招了,说您今日命他往顾侯爷的酒里添了东西。"
沈弦的手指剧烈发抖。
他抓起案上断成两截的冰弦琴,用锋利的断茬在布帛上画——画偏院的回廊,画送酒仆从的脸(那根本不是他认识的小福子),画刺客来袭时顾昭站的位置。
"这些......"李副将皱眉,"不足以证清白。"
牢门突然被推开条缝。
秦婆婆佝偻着背挤进来,手里端着个粗陶药罐:"我给伤者换药。"她背对着李副将,指尖快速在沈弦手背上点了两下——三长两短,是当年在乐坊传讯的暗号。
等李副将转身检查墙角,她低声道:"有人想借刀杀人,您......多留个心眼。"
顾昭的马蹄声碾碎城郊的晨雾时,破庙里的烛火正奄奄一息。
他踢开半扇破门,看见阿九倚在供桌旁,衣襟上沾着黑血——不是箭伤,是毒。
"顾侯爷。"阿九扯出个笑,嘴角渗出黑沫,"我就是射袖箭的人......可我也是个棋子。"他指了指怀里的布包,"信在里面......"话音未落,头一歪栽倒在地。
顾昭抖开布包里的信,墨迹未干的字刺得他眼睛疼:"计划已成,哑巴将背锅。"他猛然想起沈弦昏迷前在地上划的"护"字,想起他扑过来时眼里的决绝——那根本不是刺客该有的眼神。
地牢的铁链声在深夜格外清晰。
顾昭提着灯笼推开牢门,就听见叮叮咚咚的脆响——沈弦正用断琴拨弄脚镣,一下快一下慢,竟是他们初遇时的调子。
那时沈弦在乐坊弹《桃夭》,他站在帘外听,觉得这琴音比宫里的玉笛都亮。
"是《桃夭》。"顾昭哑着嗓子开口。
沈弦的手顿住。
他抬头望过来,眼睛在昏黄灯光里亮得惊人。
顾昭蹲下来,握住他沾着血渍的手:"我信你。"他摸出怀里的信,"有人要陷害你,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沈弦的手指轻轻勾住他的袖口,像从前在灵堂里那样,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心跳声透过粗布囚衣传过来,快得像急雨打在青瓦上。
"等我。"顾昭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带你回家。"
更漏敲过三更时,顾昭坐在书房里,烛火将阿九的信映得泛红。
信上的字迹他认得——是柳清婉的陪嫁嬷嬷代笔的。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角的银杏叶沙沙响,像极了沈弦弹琴时的弦音。
他捏着信的手青筋暴起。有些旧账,该翻一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