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琴断情续,风过无声
晨光未透时,顾昭已在偏殿外站了半个时辰。
他攥着装有日记本与血书的檀木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昨夜秦婆婆送来的楚昭仪日记里,墨迹未干的"弦儿"二字还在眼前晃,父亲顾渊当年的批注"北燕初立,容不得南楚血脉动摇侯府根基"被泪水洇成模糊的团——可最后一页分明写着:"待天下安定,必接我儿归宗。"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昭喉结滚动,将木匣往袖中按了按。
金殿内龙涎香呛得人发闷,他跪在丹墀下,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往日更沉:"臣有密折,事关先父遗愿与沈弦冤屈。"
龙椅上的皇帝放下茶盏,目光如刀:"呈上来。"
木匣在御案上打开的瞬间,顾昭听见身后传来倒抽冷气的声音。
是顾明,他今日穿了玄色锦袍,正站在右班末尾。
顾昭瞥见他指尖猛地掐进掌心,喉间溢出半声"荒唐",又慌忙用咳嗽掩住。
皇帝翻到楚昭仪的血书时,砚台"当啷"砸在地上。"顾渊!"他拍案而起,龙纹袖口扫落半叠奏折,"当年他说沈氏女暴毙,原是怕南楚余孽借血脉生事!
可这血书里写得明白——沈弦自小被乐坊收养,从未与南楚旧部有过联系!"
顾昭抬头,见皇帝额角青筋直跳。
金殿里静得能听见殿外乌鸦的啼叫,右班的柳清婉突然踉跄两步,扶着廊柱才站稳。
她昨日还往牢里送了掺药的粥,此刻鬓边珠钗乱颤,活像被拔了毛的孔雀。
"顾明!"皇帝突然厉喝。
顾明"扑通"跪了,玄色锦袍在青砖上拖出褶皱:"儿臣...儿臣不知..."
"不知?"皇帝抓起血书甩过去,"沈弦通敌的伪证是谁做的?
牢里的刑具是谁备的?
你当朕眼瞎?"他转身看向顾昭,语气突然软下来,"昭卿,你父亲虽有苦衷,到底负了那对母子。
这沈弦...可是你要保的人?"
顾昭重重叩首,额头抵着青石板:"是。"
"好!"皇帝拍了拍御案,"朕准你彻查侯府旧案。
顾明,押入诏狱!
柳氏,禁足别苑!
沈弦...无罪!"
顾明被锦衣卫拖走时,突然挣开束缚,朝顾昭嘶吼:"你赢了吗?
你以为他会真正接纳你?
他是南楚余孽的种,你护他,就是护仇人!"他的声音撞在殿柱上,惊飞了檐下栖鸟。
顾昭盯着他被拽出殿门的背影,喉间泛起腥甜。
他想起沈弦在牢里写的"阿昭,我不怨",想起那人用指节敲墙弹《凤求凰》的模样——原来最傻的是他,竟信了血脉能隔山隔海,却忘了真心能穿云破雾。
牢门打开时,沈弦正蜷在草席上,怀里抱着那把断了一根弦的焦尾琴。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的瞬间,眼底的灰雾突然散了——顾昭站在门口,身后是透进来的天光。
"走。"顾昭伸手。
沈弦将琴小心塞进他怀里,自己扶着墙站起来。
他的腕骨细得硌手,顾昭这才发现,这半月他瘦了不止一圈。
走到牢外,沈弦突然停步,从颈间摸出块羊脂玉佩——是楚昭仪的遗物,他一直贴身戴着。
"要去看母亲吗?"顾昭轻声问。
沈弦点头,指腹摩挲玉佩上的云纹。
那是南楚皇室的图腾,此刻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侯府祠堂外的老槐抽了新芽。
沈弦跪在楚昭仪牌位前,将玉佩轻轻放在供桌上。
顾昭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用指尖在青砖上一笔一画写:"阿娘,我回家了。"
风掠过窗棂,吹得牌位前的香灰簌簌落。
沈弦突然抓起顾昭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跳得很快,像当年在乐坊弹《桃夭》时,琴弦震颤的频率。
顾昭喉头发紧,蹲下来与他平视:"以后...我陪你看每一次春。"
沈弦笑了,眼尾沾着未干的泪。
三日后,皇帝的圣旨到了。
"沈弦,南楚公主楚昭仪与顾渊庶子顾怀瑾所出,虽为私生,然顾渊有遗愿接其归宗。
着令恢复顾府嫡子身份,赐婚镇远侯顾昭,择吉日完婚。"
红绸铺满侯府正厅那日,沈弦穿着顾昭亲手挑的月白喜服。
他没有说一句话,却在拜堂时多拜了一拜——那一拜,是给九泉之下的母亲,是给在乐坊熬的那些寒夜,更是给终于破茧的自己。
顾昭牵起他的手,掌心贴着他指腹的茧:"你的声音,我都懂。"
沈弦仰头看他,眼波温柔得能化了春雪。
婚后第三日,沈弦在琴房打开了那只尘封的木匣。
《昭仪曲》的琴谱静静躺在里面,纸页边缘泛着黄。
他轻轻抚过曲谱上母亲的字迹,恍惚又听见楚昭仪在耳边说:"弦儿,等你长大,要为自己弹一曲。"
顾昭从身后环住他:"还想弹吗?"
沈弦摇头,将琴谱小心收进匣底。
阳光透过窗纸洒在琴上,他指尖拂过琴弦,却没有拨响——有些往事,该封存在匣子里了。
春去秋来,侯府的石榴树换了七回红。
晨雾未散时,琴房里常传来清越的琴声。
沈弦教着几个侯府的孩童识谱,小女娃们拽着他的衣袖喊"先生",他便笑着用琴谱轻敲她们额头。
顾昭坐在廊下喝茶,看那抹月白身影在琴案前俯仰,眼底的温柔能漫过整座庭院。
有风吹来,带起几片银杏叶,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拾起,突然听见沈弦在琴房里唤他——不是用声音,是用琴音。
那是《桃夭》的调子,轻快得像初遇时的阳光。
顾昭笑着起身,往琴房走去。
今日是边关捷报传来的日子,晚些时候要设夜宴庆贺。
他知道,这看似平静的侯府,或许又要起些风波——但只要沈弦在,只要琴音还在,他便有了披荆斩棘的底气。
银杏叶在他掌心打着旋儿,落进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