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惊鸿一曲,心弦初动
春宴这日,镇远侯府正厅暖阁里檀香萦绕,红烛将雕花木窗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
顾昭站在廊下,玄色锦袍被风掀起一角,目光扫过厅内攒动的人头——顾明正端着酒盏与陈乐师低语,苏夫人捏着帕子往这边张望,连柳清婉都换了件月白翟衣,鬓边珠花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侯爷,沈公子在偏厅候着。”随从的声音打断他的审视。
顾昭转身时,袖中那方沈弦昨日塞给他的帕子擦过手背——帕角绣着半朵未开的寒梅,针脚歪歪扭扭,是沈弦偷偷学女红的成果。
他喉结动了动,脚步不自觉加快。
偏厅门虚掩着,沈弦坐在案前,指尖正顺着焦尾琴的纹路摩挲。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眼尾那颗泪痣在暖光里轻轻颤了颤。
顾昭走过去,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紧张么?”沈弦摇头,却将手覆在他手背,轻轻按了按。
顾昭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抚琴磨出来的,此刻正微微发烫。
厅外突然传来喧哗。
顾明的声音混着笑,穿透雕花门:“今日雅乐会,若只我等凡夫俗子献丑,岂不可惜?听说镇远侯新认的嫡弟琴艺惊人,不如请沈公子与陈乐师同奏一曲?”
苏夫人立刻尖着嗓子附和:“对啊对啊,陈乐师可是宫里来的,这哑巴要是能跟他同台,也算给咱们开开眼!”
顾昭的眉峰骤紧。
他转头看向沈弦,后者正垂眸盯着琴弦,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可当顾昭要开口时,沈弦却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指尖在他掌心画了个“好”字。
暖阁中央临时搭起的琴台被红绸裹着,陈乐师先一步坐了上去。
他着青纹暗绣的宫制锦袍,指尖敲了敲面前的玉琴,声音里带着三分傲气:“便献丑一曲《百鸟朝凤》吧。”
琴音乍起,如百鸟振翅穿云,清越中带着几分华丽的雕琢。
宾客们立刻喝起彩来,顾明举着酒盏笑得眼睛都弯了,苏夫人拍着帕子直喊“妙”,连柳清婉都端着茶盏,嘴角勾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该沈公子了。”顾明的声音里裹着刺。
沈弦抱着焦尾琴上台时,底下传来细碎的嗤笑。
“哑巴也配坐琴台?”“指不定弹得跟杀鸡似的。”他恍若未闻,垂眸将琴放稳,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拂——
清越的琴音如破冰春水,顺着廊下的桃枝淌进暖阁。
方才还喧闹的宾客突然静了,连陈乐师都直起了身子。
第二声拨弦时,窗外的桃花竟簌簌飘落,随着琴音在半空打着旋儿,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起舞。
顾昭攥紧了腰间的玉牌。
他望着沈弦微垂的眼睫,看他的手指在弦上翻飞如蝶,突然想起前日深夜,沈弦在他书房抚琴的模样——那时琴音里还带着几分隐忍的哀婉,此刻却像挣脱了枷锁的凤凰,每一个音符都亮得刺眼。
陈乐师的额头渗出细汗。
他的《百鸟朝凤》本是要压人一头,此刻却被这曲《惊鸿》比得像画在纸上的鸟,少了几分鲜活的气。
他咬咬牙,指尖加快,琴音陡然拔高,却不想沈弦的琴音更疾,如急雨打在青瓦上,又似春风卷着桃花瓣往人心里钻。
顾昭的呼吸突然一滞。
他听见琴音里藏着一段极轻的旋律,像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用气音哼的那首调子。
那时他才十岁,母亲的手冷得像冰,却还在哼:“昭儿,等你长大,若听见这首《昭仪曲》,便替娘...替娘看看那个人。”
他猛地抬头看向沈弦。
沈弦正闭着眼,睫毛上沾着飘落的桃花瓣,可那双眼在睫毛下轻轻动了动,像是知道他在看自己。
顾昭的心跳漏了一拍——原来沈弦早知道,原来这琴音里藏的,是母亲的秘密。
“好个《惊鸿》!”不知谁带头喝了声彩,满堂掌声如雷。
顾明的酒盏“啪”地砸在案上,琥珀色的酒液溅在他绣金的衣摆上。
他阴沉着脸挥了挥手,两个仆从抬着个蒙灰的木匣上来:“沈公子既是南楚公主之子,这琴该合你的眼。”
木匣打开的瞬间,沈弦的指尖重重按在弦上,发出一声裂帛似的颤音。
那是一张断了两根弦的旧琴,琴身上刻着“昭仪”二字,漆色虽褪,却正是母亲当年最爱的那把“引凰”。
他的喉结动了动,眼眶迅速红了。
顾昭在台下攥紧了拳头——他看见沈弦的手背青筋凸起,看见他低头时落在琴上的泪,像落在心尖上的针。
可下一刻,琴音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急更烈,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思念、不甘都揉进弦里。
那琴音里有幼童在雪地里捡馒头的哭,有乐坊老鸨拿戒尺打他手心的疼,有母亲咽气前攥着他的手,却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的痛。
宾客们渐渐低下了头,连顾明都怔怔地望着台上,忘了做戏。
曲终时,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
苏夫人突然冷笑一声,朝身侧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那丫鬟端着铜盆冲上台,泼出的水银光一闪——顾昭的身影比思维更快,他跃上琴台,单臂将沈弦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攥住丫鬟的手腕,指节泛白:“谁准你动他的琴?”
沈弦被他圈在怀里,能听见他剧烈的心跳。
他抬头,看见顾昭绷紧的下颌线,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暗色,突然想起那日在柴房,顾昭踹门进来时,也是这样将他护在身后。
原来不是梦,原来真的有人...愿意为他挡下所有风雨。
春夜的风卷着桃瓣吹进暖阁,顾昭的衣摆扫过沈弦的手背。
他低头,看见沈弦眼里有泪在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是夜,顾昭坐在书房里,案头摆着沈弦方才用旧琴弹断的那根弦。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将弦上的刻痕照得清晰——那是一行极小的字:“昭儿,弦儿,母在九泉,念尔等安。”
他捏着弦的手微微发抖,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
更声未落,门扉轻响,一道影子从廊下闪过。
顾昭眯起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弦上的字迹——这一夜,怕是要无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