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家的防盗门推开时,玄关的穿衣镜映出墙上的相框——里面是个眉眼弯弯的少年,笑起来嘴角有颗和顾远一模一样的痣。樊自的脚步顿了顿,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
“进来吧。”顾远的声音在前面响起,带着点刻意的轻快。他弯腰换鞋时,樊自看见鞋柜最底层摆着双明显不合脚的运动鞋,鞋码比顾远的大两号,鞋边却磨得发白。
客厅的沙发上铺着格子毯,养母正坐在毯子里织毛衣,毛线针戳出的声音规律得像秒针。看见他们进来,她手里的针顿了顿,目光从樊自脸上滑过,最终落在顾远身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回来了?”
养父站在阳台打电话,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带着点压抑的疲惫:“……知道了,小远跟他同学在家学习……嗯,跟阿哲以前一样,爱待在房间里……”
“阿哲”两个字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客厅里的平静。顾远突然转身往房间走,声音闷闷的:“我们去写作业。”
樊自跟在他身后,经过客厅时,瞥见茶几上摆着个相框,里面的少年穿着篮球服,号码是7号——顾远每次打球时,球衣背后也印着这个数字。
房间的门关上时,顾远突然把书包往床上一扔,背对着樊自站在窗边。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贴在墙上像片单薄的纸。
“那是他们的儿子,”顾远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叫张哲,三年前车祸走的。”他顿了顿,指尖在窗台上划着圈,“他们领养我那天,带我去买衣服,说‘阿哲以前就穿这个牌子’。”
樊自的目光落在书桌上——台灯是黑色的,笔袋是蓝色的,连错题本的封面都是深灰色,和顾远平时喜欢的亮色格格不入。上周顾远说要换个黄色笔袋,最后却还是用着这个磨破边的蓝色款。
“阿姨织的毛衣,袖口总比我实际尺寸大两寸,”顾远转过身,扯了扯自己的袖子,笑了笑,“她说阿哲胳膊长,穿宽松点好看。”他从抽屉里翻出个崭新的黄色笔袋,塞到樊自手里,“这是我偷偷买的,没敢拿出来用。”
笔袋上印着只举着相机的小熊,和顾远书包上的图案一模一样。樊自捏着笔袋,突然想起顾远的相机——镜头上缠着的红绳,和相框里张哲手腕上的红绳,是同一种编法。
养母敲门进来送水果时,手里端着的盘子里摆着切好的芒果。“阿哲以前最爱吃这个。”她把盘子往桌上放,目光落在顾远身上,带着点恍惚的温柔,“小远也爱吃芒果,对吧?”
顾远的手指猛地收紧,却还是点了点头:“嗯。”
樊自看着他喉结滚动的动作,突然想起上次聚餐,顾远吃了口芒果就偷偷吐了,说“过敏”。他伸手从背包里摸出颗橘子糖,剥开糖纸塞进顾远手里——这是顾远真正爱吃的,酸中带甜的橘子味。
养母离开后,顾远把芒果推到一边,含着糖笑起来:“还是橘子糖好吃。”他突然从床底拖出个箱子,翻出件印着海浪图案的卫衣,“这是我用自己攒的钱买的,不是他们给的。”
卫衣的颜色是明亮的橙,像海边的日落。樊自看着顾远套上卫衣,突然觉得那个总是被“张哲”的影子笼罩的少年,终于露出了点自己的样子。
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时,顾远突然抓起背包:“走。”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拿起桌上的黄色笔袋,塞进包里,“这次要带属于自己的东西。”
两人溜出门时,养父正坐在沙发上看张哲的照片,听见动静抬头看了眼,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防盗门关上的瞬间,顾远突然拉着樊自往小区外跑,笑声在夜风中散开,像挣脱束缚的气球。
路过垃圾桶时,顾远把那件深灰色的错题本扔了进去。“从今天起,”他指着天边的月亮,眼睛亮得惊人,“我要做顾远,不做任何人的影子。”
樊自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侧脸,突然在小本子上画了个太阳,旁边写着“顾远”两个字。风吹过少年的发梢,带着橘子糖的甜味,和属于顾远自己的、鲜活的气息。
顾远突然从包里掏出相机,对着樊自按下快门。“这张照片里,”他看着屏幕上的影像笑,“只有樊自和顾远,没有别人。”
樊自望着他眼里的光,突然觉得,那些藏在“替代品”标签下的委屈,那些被强行套上的“别人的喜好”,都在这一刻被风吹散了。原来真正的温柔,不是把你变成另一个人,而是让你勇敢地做自己。
月光洒落,樊自捏着那张笔记纸,打开笔帽,轻轻写下,“顾远,你本来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