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盛兰华苑里的娘子们接连诸事不顺。
首先是医女香蔓。
阿芷正在雕琢新的一盏提灯,就听楼下传来急切的求救声:“兰姨姨,快救救我!”
是香蔓的宝贝儿子小诺。
“出了什么事?”
吵闹的声音传上来,阿芷连忙收起刀具和木罩,就听呼啦啦冲进盛兰华苑的张家二公子守信大喊:“好你个小兔崽子敢跑?不认得你老子了?立刻给我出来!”
小诺虽是张守信的亲子,但因生母香蔓早被张家抛弃,从小从未见过生父,只当大吼大叫还殴打娘亲的是个穷凶恶极的混蛋,吓得往楼上找阿芷庇护。
刚刚行医回来的香蔓被张守信带来的几个小厮堵住,药箱给翻得乱七八糟,丢在一边。她大声哭道:“张郎,你好无理啊!孩子那么小,你吓唬他做什么?”
阿芷赶紧把小诺藏进屋里:“张守信怎么找来了?我看他还带了好多人。”
楼下,暴躁的张守信跳着脚骂:“张家骨肉接回张家养,有什么问题吗?你可真行,瞒了我三年!他可是个儿子啊!”
张守信边说边比划,三根手指头快要戳进香蔓的眼睛里。
“小诺不认得你,你别吓到他,别伤害他,他好歹是你骨肉。”
张守信毫不留情扇香蔓一个耳光:“还敢说是我骨肉,要不是你这毒妇从中作梗,我的骨肉哪儿会流落在外,他早就喊我‘爹’了——喂,楼上的,你小子别认生,我是你亲爹,立刻给我下来恭恭敬敬磕头认父!不然我抓着你,连这个女人一起教训!”
“是我决定离开你张家的,关小诺什么事?你要打就来打我呀!”香蔓红肿的面颊上全是泪。
张守信好歹也出身大户人家,肚子里的墨水虽然一指见底,但平日里也懂得要做出一副温文尔雅、老实巴交的模样,给不知情的美丽娘子们留下个好印象。可这里是东郊杂巷,他瞧不起贫穷做苦工的震霄国人,暴露本性还不是自然而然,他还觉得这是入乡随俗。见二楼就是不开门,再看这盛兰华苑里没有旅客常驻,就更大了胆子,指使小厮们冲上二楼去抓人。阿芷迅速把小诺藏进衣柜里,握紧了“冰萃”暗守门口。
眼看着张家人冲去楼上,白日里向来都闭门关窗的房间突然“嚯”的一声,屋门大开,比开门动静更大的是齐宝宝的河东狮吼。
“敢吵醒老娘睡觉,你几斤几两?”
整间客栈的木梁接连晃三晃。
齐掌柜顶着一双浮肿的眼睛,披头散发、赤脚走来。
张守信给她这一声吼得耳朵半聋,当年惨遭某位头牌姑娘跳街毒骂的恐惧立刻占据全身,他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楼梯上,凄惨地爬起来时,正瞧见一双熟悉的玉足。
“……哎呦……哎呦……是我的宝宝哎,”旧情人相见,场面很是尴尬,张守信掏干脑子也想不到怎么在这儿能遇见老情人,抬头一看当年美艳名冠金安城的齐花魁,鬓角多了两根银发,他真情上头,心疼到居然脱口而出,“宝宝……我的乖宝宝,你怎么憔悴了这么多?”
“呸!宝你个头!憔悴你老母!你没长眼睛啊?老娘活得好好,怎么就憔悴了?”
往昔旧恨一涌而上,齐掌柜毫不留情抬脚踢在张守信胸口,后者滚成一个球,咕噜噜、咕咚咚,幸亏有群小厮在下面接着。
“哎呦呦……”张守信摸着屁股连连叫疼。
“谁啊这是?哦,没看清楚,原来是张二公子啊。”
齐掌柜一步步走下楼来,冷眼扫视一群惹眼的脏货,这帮混账竟然还反锁了盛兰华苑的大门,不想让路人看见入室行凶作恶么。
“呦,我说张二公子,你不在家搂着娇妻享乐,跑来我门上抓人?”
主子没了气势,奴才们更如丧家犬。两个按住香蔓肩膀的小厮,叫齐宝宝水牛眼狠狠一瞪,吓得都放开了手。
“宝宝,宝宝,”欺软怕硬的张守信立刻屈于齐掌柜的怒火之下,又拿出当年那一套甜言蜜语来,妄图哄骗,自以为百试不爽,说话都文绉绉起来,“我……哎呀都是我的错,我不晓得你也在,要是我知道了,是万万不会弄出动静打扰你休息的……”
“盛兰华苑最烦负心汉,来一个我打一个。滚。”
“不不不,宝宝,我的好宝宝,我是来找人……”
“我呸!你还真有脸皮叫出口。睁大你的瞎眼看看站在面前的是谁?”
齐掌柜指着香蔓。
“口口声声说要给我赎身还明媒正娶,你厉害啊,给我的聘礼没下,直接搞大了她的肚子。你同时吊着多少姑娘?还好意思再来见?”
“不不,其实我也不想来,但是她孩子——”
“她孩子跟你有个屁的关系?”
“因为那是——”
“把你耳朵里脏东西掏干净了给我听好:小诺是盛兰华苑的娃娃,谁敢把他带走,我砍死他!”
掏干净了的耳朵,得被齐掌柜的狮吼功彻底震聋,张守信只恨手边枚团棉花,好把耳朵死死堵上。
“可家母……”
“你老母叫你来抢别人孩子?”
“因为我娘说娃儿必须养在……”
齐掌柜嘴巴跟鞭炮爆炸一样,根本不给张守信还口的余地。
“你娘说,你娘说。香蔓怀着小诺的时候被你赶出张府,你娘说什么了?那时候起,这孩子就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了!你娘又在哪儿呢?你不养他不教他,凭什么逼他喊你‘爹’?你那德行是个当爹的料么?”
张守信还在挣扎:“不仅我娘,祖母也说了,张家不能没后……”
“你娶的娇滴滴夫人生不出孩子,就来抢别人的孩子?你一张脸往哪儿搁?你张家二公子不是风流一世么?你身边肯定有好多莺莺燕燕大了肚子,你问她们去要啊。”
躲在房间中的阿芷察觉到,小诺可怜的身板儿颤抖不停,连忙轻轻抱他在怀里:“别怕,楼下所说与你无关。小诺最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