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时意唯一一次如此临近彻底觉醒。可惜待他苏醒过来,除了移平的山头,周围无数摧毁的房屋、烧焦的树林和田地,以及受伤的无辜百姓,一切照旧如常。他握掌时,什么都感受不到。眉心没留下任何痕迹。他也很久很久,没做过与金光神力有一丁点儿关系的梦。
这就是小时意九岁的生日。他知道了暴怒和沮丧叠加之下,人会变得多么可怕。
此后几年,余师暗中拜访遍了所闻的名士仙长,奇怪的是,各门各派竟然对金安城发生的奇异天相全无察觉。原来金龙金凤游行于黑云翻卷之中,却连村落附近的金安城都没有见到,大家看见的只是空中电闪雷鸣,紧接着倾盆大雨。
所有人都对那场七日雨莫衷一是,不在少数的直接骂余师是个出名想疯了的疯子。不就是场大雨吗?暴雨之前不就该有电闪雷鸣吗?何必小题大做,非得说是什么神迹呢?也有人提出了些猜想,比如是五百年转世一回的金麟术士啊,或者真身是上古神器啊,或者是在逃妖兽啊,之类之类,何必非得是琴师口中,连名字都不能确认的某方神灵?
情况逐渐变成,除了预言梦境,余师拿不出任何证明时意真身的证据。为了保护时意的安全,余师又不能透露太多,导致更加无果而返。
余师一度陷入深深的沉默,不吃不喝不睡不动,多少年的奔波劳累没有影响到他,却在时意觉醒失败后的一夜间,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余师重病一场,鬓角突生白发,胡子拉碴。他在外逗留的时间也越拉越长,甚至时意十二岁之前,他一次也没出现过。
然而,小时意身上的确悄悄发生着变化。
时意十三岁,余师好歹来看他一回。
“咦?”
多年未见,余师对这孩子的身高有了更清晰的感觉,伸手比划一下,是营养不良吗,他怎么没长高呢?
“你——”
身上穿的衣服仍然是九岁时大小,十三四岁的男孩子,不该个头蹭蹭上窜吗?
余师满腹狐疑,没少给小时意加餐。小不点儿却像是休眠了的蚕豆,吃多少都不长个,不长胖。
再过一年,时意十四。村里人都开始说,这家娃是个侏儒,一辈子长不高了。余师喜忧参半,带着时意往远处先找了个大夫,报上假名假年龄,诊断过后,大夫说时意一切正常。继而找人摸骨,确认就是九岁的年纪。
九岁?永远定格在九岁?
余师开始若有其思。
时意发现了他目光的复杂,时而疑惑,时而不满,时而惊喜,时而迷惑。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看书,精进学识和剑术,并自通了多门术法,以防有后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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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安城,香缘楼,天字上房。
“除了那次,还有在**阵中,以及除掉还魂老妪后,遭到左右孤护偷袭。金光乍现,龙腾云中,你如今身为金安城主六子,龙总衬得上你。”余师眼神灼灼,开始物色上古神龙中,哪一条最威武、最配得上时意身份,后者则不得不回避。
“是火炎神吗?”时意疑惑着,“要怎么解释金光中的翅膀?”
余师亮出另一个选择:“凤凰亦或金翅鸟,均为上古朱雀神后裔。不能是火龙,金凤也不错。”
原来体内封印的神明,是可以随意挑选的?
时意哑然,没说丧气话让琴师更失望。
“关于金凤鸟的传说还真不少,就是在九国之中,每家都有自己不同说法。上古时期,九金乌驮鼎立九国,诸国保存各自一鼎至今,还留下了各式各样的神奇故事。如果按照这条线索寻找,可得费点儿功夫。”
“你也说三番五次在金光中看到了翅膀,似为飞鸟形状。”时意总觉得这个方向靠谱一些。
余师颇感遗憾:“且不说龙统凤御,金翅总不及火龙的权威,我们要从哪家的说法着手?如果能证明你的真身为金凤,我怕会有更多的质疑。比如,巽都久有金乌神信仰,他们甚至声称九金乌驮鼎,首先降落的地方就是巽都,比金安城还要古老。说巽都的金乌神转世到了金安城,巽都城主一定跳出来反对,金安城主也不会答应。”
时意有些腻味了无休止的猜谜和来回打架:“我的真身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如果验明就是金乌,全天下还能死不承认吗?”
“自然不会是金凤、金乌这种,连十方诸神后裔三代都够不到边的。又或许是直系的朱雀神?”
时意摆了摆手,制止了无休止的瞎猜胡想:“这些古籍记录有出入,且彼此矛盾,没法儿判定谁真谁假。天神就这么喜欢捉弄人类吗?他自己现身出来叫大家看个究竟,还用得着我们这些凡人费心费力翻书寻找上古神灵的线索,把九重天上的诸神挨个排查一遍?”
余师暂且合上书,言语柔和,努力安慰一只炸毛的猫:“如果能大致找到个方向,我们可以利用上古诸神遗留于世的术法,对症下药帮助你尽快觉醒。还有你在开鼎祭上的祭祀礼服,上面绣的图案精准一点,总是好的。”
“哈哈,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走什么步子,城主大人早就定好了,还用得着我们插嘴吗?城主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他可以说我是金乌,可以说我是神龙,或者游凤,也可以说我是狐假虎威,本命草芥。”
“你看,你又开始自怨自艾了。你这消极处世的心态若能改了,对早日觉醒定有好处。该争取的我们总可以争取一下。”
时意摊手,不再争辩,礼服绣什么团,随城主和余师的心意去吧。他只负责登台表演,有件衣服穿就行。
“趁着城主叫你修订史书的机会,我们可以多翻翻宫里那些罕见的藏书,你瞧今天看的这些就很有收获。叫我来说,那些乙等的折子,你批与不批,差别没那么大,重要政务不会评为‘乙等’。你那杆朱笔随便圈阅,分些时间精力出来查明真身本源。”
六殿下累的沉沉睡去。他挑灯夜读,批阅奏折,脑子都没烧到这等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