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数着车开的时间。
三个小时四十七分钟。
车窗贴着黑色的膜,看不见外面,只有偶尔颠簸时,能感觉到路越来越不好走。
坐在我两边的男人没有说话,他们只是看着前方,像两尊没有表情的雕塑。
我的手腕被他们抓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车停了。
车门拉开,刺眼的白光涌进来,我眯起眼睛。
眼前是一栋灰色的建筑,很高,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更深的灰色。
铁门是黑色的,上面挂着牌子:向阳教育中心。字是金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疼。
“下车。”
我被推了一下,光脚踩在地上。
地面是粗糙的水泥,硌得脚底生疼。阳光很烈,晒在皮肤上像针扎。
我看到远处还有一栋楼,更旧一些,窗户上都焊着铁栏杆。
“走。”
我被带进了大门。里面是一个院子,不大,有操场,但操场是水泥的,没有草。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霉味。
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跳得又快又乱。
我被带进一栋楼,上到三楼,进了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很小,只有一个女人坐在桌子后面,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
她抬头看我,眼神像在打量一件物品。
“苏烬?”
我点点头。
“十六岁?”
“嗯。”
她在纸上写着什么。“知道为什么来这里吗?”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也不在意,放下笔,拿起一个塑料手环,白色的,上面印着黑色的数字:089。
她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腕,把手环扣上去。扣得很紧,边缘勒进皮肤里。
“在这里,你没有名字。”她说,“你是089号。记住你的编号,这是你唯一需要记住的东西。”
089。我看着手腕上那串数字。我不是苏烬了。我是089。
“你的主治医师是李主任。现在,去做入学体检。”
她带我走出办公室,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有个小窗口,装着铁栅栏。
有的窗口后面有眼睛,静静地望着外面。我经过时,那些眼睛会跟着我转动。
体检室在地下室。更冷,消毒水的味道更浓。
“衣服脱了。”穿白大褂的男医生说。
我站着没动。
他皱了皱眉。“听不懂话?脱光。”
我慢慢地脱掉T恤,裤子。光脚站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最后,我脱掉了内裤。
**地站在陌生的男人面前,灯光惨白地打在身上。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趾上的污垢。那是昨天在家里地板上沾的,还没来得及洗。
他在本子上记录着。身高,体重,胎记,疤痕。
我背上有一块小时候烫伤的疤,他特意凑近看了看,还用手指按了按。
“转身。”
我转身。他在我背上用笔画了个叉。冰凉的笔尖划过皮肤,我抖了一下。
“好了。穿上。”
他扔过来一套衣服。
灰色的,粗糙的棉布,长袖长裤,没有任何样式,像囚服。
还有一双灰色的布鞋,鞋底很硬。我穿上衣服,空荡荡的,袖子长了半截。
鞋子也大,走路时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带他去宿舍。”
我又被带着走,这次是往上,走到顶楼。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
守卫开了锁,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大房间,两边摆满了铁架床,上下铺。
大约二十多张床,几乎都有人。所有人都穿着和我一样的灰衣服,坐在床上,或者站着,没有人说话。
房间里有一股汗味、霉味和某种沉闷的气息混在一起的味道。
守卫指了指靠门的下铺。“089,你的床。规矩很简单:不准说话,不准乱走,不准交换东西。违者重罚。”
他走了。铁门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走到那张床边。
床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089。
灰色的被褥叠得方正正,摸上去又薄又硬。我坐下,床板发出吱呀一声。
房间里很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户透进一点光。我环顾四周。
那些人都很年轻,有的看起来比我还小。
他们大多低着头,或者盯着虚空。没有人看我,好像我只是一团空气。
他们的手腕上都有白色的手环。001,015,077……
我的目光扫过他们,心里却在想,沈暮在哪里?他是不是也被带到了这里?
还是别的什么“中心”?他的编号会是多少?
他……也会被脱光衣服检查,被扣上手环,被关进这样一个房间里吗?
想到这里,胃里一阵翻搅。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
时间在这里好像失去了意义。直到铁门再次打开,两个守卫站在门口。
“集合!点名!”
房间里的人立刻站了起来,迅速排成两排。我也跟着站起来,排在最后。
“001!”
“到。”一个沙哑的声音。
“002!”
“到。”
“003!”
……
声音机械地响着,没有起伏。像一台坏掉的复读机。
“089!”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089!”守卫提高了音量。
“……到。”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点名结束。“去食堂,排队走!”
我们排着队,沉默地走出房间,下楼,穿过院子,走进另一栋楼。
食堂很大,摆着长条桌凳。
每人领到一个不锈钢餐盘,里面是米饭,水煮白菜,和一片肥肉。
饭是温的,菜是冷的,肥肉白花花地腻在米饭上。
我找到位置坐下,拿起筷子。周围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没有人说话。
我吃了一口米饭,很硬,嚼在嘴里像沙子。
白菜没有味道,只有一股水腥气。我看着那片肥肉,胃里又是一阵恶心。
但我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下去。
全部吃完。我不知道下一顿饭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会面对什么。我需要力气。
吃完饭,又是沉默地排队回房间。然后,一个守卫进来,抱着一摞书。
“每人一本,今天下午学习。”
书发到我手里。《心理健康与行为矫正》。
封面是一个微笑着的男孩,背景是蓝天白云。我翻开第一页。
第一章:认识心理偏差。第一节:关于性取向错误认知的成因与危害。
黑体字刺眼:“同性恋倾向是一种可矫正的心理发育偏差,源于童年时期家庭教育的缺失、不良社交影响以及个人意志的薄弱……”
我闭上眼睛。
“都打开书!”守卫喝道,“大声朗读!”
房间里响起了参差不齐的读书声,像一群坏掉的留声机在同时播放。
“同性恋倾向……是一种可矫正的心理……发育偏差……”
“家庭和社会……应当积极引导……帮助其回归正常轨道……”
“个人必须……深刻反省……配合治疗……才能重获健康……”
我的嘴唇在动,声音在发,但那些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再刺进脑子里。
我读着,眼前却浮现出沈暮的脸。他在图书馆对我笑的样子。
他叫我“烬烬”时微微上扬的语调。他手指划过书页的弧度。
他们说这是偏差。
他们说这是错误。
他们说这需要矫正。
那为什么,当我想到他的时候,心里不是恶心,不是厌恶,而是像被冬天的阳光照到一样,暖暖的,涩涩的,有点想哭呢?
“……089!专心!”
一本书脊砸在我头上,不重,但很突然。
我猛地回过神,抬头看见守卫站在我面前,脸色阴沉。
“我让你朗读,不是让你发呆!继续!”
我重新看向书本,那些字却更模糊了。
下午剩下的时间都在朗读和抄写中度过。抄写书里的重点句子,一遍又一遍。
“我认识到自己的性取向是错误的。”
“我决心改正错误,回归正常。”
抄到手腕发酸,手指僵硬,纸上的字迹变得歪歪扭扭。
晚饭和午饭一样。
饭后,我们被带到一间活动室,分组坐下。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前面,自称张老师。
“今天晚上,我们进行第一次小组分享。”
他说,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从001开始,每人说说,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认识到自己有什么问题。”
001号是个瘦小的男孩,看起来不超过十五岁。
他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我……我喜欢看男生……我觉得这是不对的……给爸妈丢人了……”
“很好。”张老师点头,“能认识到错误,就是好的开始。002。”
002号是个女孩,短发,眼神有些涣散:“我不想当女孩……我想变成男孩……这是病……”
“对,这是性别认知障碍,也是可以治疗的。”张老师语气肯定。
一个接一个。
有人说自己偷偷穿女装,有人说自己暗恋同桌,有人说自己做了不该做的梦。
每个人的叙述都简短、破碎,带着浓重的羞耻。
张老师不时点评,引导,强化“这是错误,这是疾病,但可以治好”的概念。
轮到我了。
“089号。”张老师看向我,“说说你的问题。”
房间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握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我看着张老师温和却冰冷的眼睛,看着周围那些麻木或躲闪的脸。
“我……”我的喉咙发紧,“我没有问题。”
张老师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089号,来到这里,本身就是问题的证明。你的父母送你进来,是因为爱你,想帮你。你要配合。”
“我爱一个人,”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这不是问题。”
“你爱的是同性。”张老师说,不再是温和的语气,而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罪状。
“是。”我说,“我爱沈暮。”
这个名字说出来,像在沉闷的房间里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我看到几个人的眼皮抬了抬。
张老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叹了口气,好像很惋惜。
“089号,你被误导了,被那种不正常的感情迷惑了。那不是爱,那只是一种扭曲的依赖,一种青春期的错觉。真正的爱,应该是男女之间,健康、光明、能开花结果的。”
“不是错觉。”我固执地说,“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你知道?”张老师走近几步,俯视着我,“你知道什么是正常的感觉吗?你体验过对异性的心动吗?你做过比较吗?你没有。你只是被困在一个错误的认知里,就像掉进了一个泥潭,却以为那就是整个世界。”
他的话像锤子,一下下敲过来。
我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我的世界很小,遇见沈暮之前,它确实是灰蒙蒙的。
遇见他之后,才有了颜色。
他们撕碎了我的画,说我眼里的世界是脏的。
可他们不知道,在我遇见你之前,我的世界根本没有颜色。
这句话突然涌到嘴边,但我咬住了嘴唇,没让它出来。
不能说。
在这里,任何关于他的美好回忆,都是毒药,会害了他,也害了我自己。
“看来你需要更多的时间思考。”
张老师直起身,对门口说,“089号不配合分享,带他去冷静一下。”
两个守卫走进来,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座位上拉起来。
我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把我带出活动室,下楼,走向更深的黑暗。
他们没有带我去禁闭室,而是带我去了另一栋楼,进了二楼的一个房间。
房间里有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金属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李主任,089号,第一次治疗。”守卫报告。
李主任点点头,示意他们把我按在椅子上。椅子是铁质的,很凉。
他们用皮带固定住我的手腕和脚踝。
“089号,”李主任开口,声音透过口罩有些模糊,“根据你父母提供的资料和刚才的表现,你对自己的问题缺乏基本认知。我们需要帮你建立正确的条件反射。”
他拿起两个电极片,涂上透明的胶状物。
冰冷的触感贴在我的太阳穴上。
“现在,我会给你看一些图片。”
他走到桌子对面,打开一个投影仪。白色的幕布上出现一张图片——一个穿着裙子的女孩,在阳光下笑得很灿烂。
“集中注意力,感受。”李主任说。
我看着他,不明白要感受什么。
突然,太阳穴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扎进脑子里!
我浑身一颤,咬紧了牙关。电流持续了大概两秒,停了。疼痛还在神经里跳跃。
“这是惩罚。”李主任平静地说,“惩罚你的不专注,惩罚你错误的神经联想。现在,继续看。”
图片换了,还是女孩,不同的场景。
我盯着幕布,努力把注意力放在图片上。但大脑一片混乱,太阳穴的刺痛还在蔓延。
几秒钟后。
又是一阵电击!比刚才更强烈!
我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又被皮带死死勒住。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看来你还没有学会。”李主任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你需要更清晰的信号。”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一场噩梦。
图片一张张闪过,我试图专注,但恐惧让注意力无法集中。
每一次走神,每一次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沈暮的影子——他笑的样子,他说话的样子,他眼睛的颜色——下一秒,尖锐的疼痛就会精准地刺入大脑。
我记不清被电了多少次。
到后来,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冷汗湿透了灰色的衣服,眼前阵阵发黑。
嘴里有血腥味,不知道是咬破了嘴唇还是牙龈。
最后一次电击停下时,我瘫在椅子上,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皮带被解开,守卫把我架起来。我的腿是软的,几乎站不住。
“带他回去吧。”李主任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明天继续。疗程需要持续性。”
我被半拖半架地弄回了宿舍楼,扔在我的床上。
熄灯哨已经响过了,房间里一片黑暗
我蜷缩在薄薄的被子里,浑身冰冷,控制不住地发抖。
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地疼,脑子里像塞满了烧红的铁丝,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神经。
黑暗里,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我听到远处隐约的哭声,压抑的,断断续续。
听到有人辗转反侧,铁床发出轻微的呻吟。
听到走廊里守卫规律的脚步声。
然后,我听到了别的声音。
从墙壁的另一边传来的声音。
不是哭声,是撞击声。沉闷的,有节奏的。咚,咚,咚。
像是……有人在用头撞墙。
很轻,但很固执。
我屏住呼吸,把耳朵贴近冰冷的墙壁。
撞击声停下了。
然后,我听到了极其细微的、压抑的抽气声。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幻觉。但我听到了。
那一瞬间,我僵住了。
血液好像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空茫。
沈暮。
是沈暮。
他在墙的那边。
他也在这里。在同一栋楼,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他也被电击了吗?他也被逼着看那些图片了吗?他也……在疼吗?
那撞击声……是他在疼,却又不能喊出声,只能用这种方式分担吗?
我突然想起有一次,我发烧了,头疼得厉害。
沈暮来看我,我因为难受,无意识地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
他轻轻拉开我,把自己的手掌贴在我的额头上。他的手心很凉,但很舒服。
“别撞玻璃,”他低声说,“撞我的手。我替你疼。”
现在,隔着一堵墙,我听不见他的话,却听到了他用额头撞墙的声音。
我用尽全身力气,抬起颤抖的手,握成拳,在墙壁上,轻轻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像心跳。
墙那边,骤然安静了。
连那细微的抽气声都停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我盯着那面黑暗中的墙,等待着,祈祷着。
然后。
墙那边,传来了回应。
同样轻的,克制的,三下敲击。
咚,咚,咚。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流进耳朵里。
我死死咬住被子的一角,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但这次不仅仅是因为寒冷和疼痛。
他在。
他知道我在。
我们还在一起。
哪怕是在地狱里,哪怕隔着一堵永远打不穿的墙。
我们还在一起。
这个认知,像黑暗里迸出的一粒火星,微弱,转瞬即逝,却烫得我心口发疼。
那疼痛里,混杂着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苦涩的甜。
我把脸埋进散发着霉味的枕头里,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
心里反复回响着刚才在小组分享时没能说出来的那句话:
他们撕碎了我的画,说我眼里的世界是脏的
可他们不知道,在我遇见你之前,我的世界根本没有颜色。
沈暮,我的颜色是你。
而现在,他们想把我重新拖回那片黑白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