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03夏昕桉篇[番外]

在手机被收走的初中生活,杳无音信的三年,夏昕桉从来没有真的放下过他。她一直以为,只要不断告诉自己,告诉全世界她不喜欢他了,她也就不喜欢了。

可心要怎么说谎呢。

明明。

总会控制不住在某个瞬间想起他。

明明。

再见到他的一刹那还是忍不住先移开目光。

高压环境下,压抑的家庭氛围成了压垮夏昕桉的最后一根稻草。高分的心理自测成绩,发烧又发烧,学习压力剧增。成绩,一落千丈。

“啪”,一记重重的耳光砸在夏昕桉脸上。

起初是麻,像有无数根针在皮肤下游走,几秒后,灼痛感猛地炸开,顺着颧骨爬到太阳穴,连带着牙床都泛酸,眼前忽然暗下来,像被人用黑布蒙住眼睛,耳边嗡嗡作响,母亲的怒骂变成模糊的杂音。

夏昕桉始终没有开口,下唇被自己咬得出血。

“说话啊!哑巴了吗?!”颜姝又推了她一把,夏昕桉踉跄着撞到茶几角,后腰传来钝痛。她终于抬起头,眼睛里蒙着层水汽,却没掉下来,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母亲。

那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片死水似的空。

“你到底在装什么?!你是学生!学生就该有学生的样子!”颜姝气得又扇了她一巴掌。

“整天丧着张脸给谁看?!压力大了不起是不是?哪个学生压力不大?!每一个都要跟你一样去跳楼吗?!像你说的,去死掉吗?!”

暴怒的颜姝发泄了好一通,最终把目光落在夏昕桉身上,语气疲惫:“桉桉,我都是为了你好,你长大了就知道了。”随后叹了一口气,仿佛是在说夏昕桉的无能无用不懂事,和她的无奈。

见颜姝离开房间,夏昕桉没动。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得想就这样倒下去,再也不起来。书包还放在玄关,里面装着明天要交的作业,还有一张没签字的家长回条。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爬到房间门前,关上门的瞬间,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眼泪终于舍得掉下来,砸在膝盖上,冰凉的。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只有对面楼的窗户亮着零星的光。

夏昕桉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指尖沾到一点黏腻的血。她看着指尖的红,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又轻又哑,像破碎的玻璃。

“我又不懂事了。怎么这么没用呢夏昕桉。”

疼,却又好像没那么疼,因为心里早就烂成了一片废墟,这点皮肉痛,实在算不了什么。

她蜷起腿,把脸埋进膝盖,听着客厅里颜姝打电话给夏家的埋怨,还有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坍塌,碎成齑粉,再也拼不回去了。

后半夜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敲在窗玻璃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夏昕桉没开灯,蜷在地板上睡着了又醒过来。额头比今天在学校更烫得厉害,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冷,像是揣着块冰。她摸摸索索爬起来,想去喝杯水,脚刚落地就晃了一下,扶着书桌才站稳。

台灯的光晕落在摊开的数学卷子上,最后一道大题的空白处,被她无意识地划了道很深的折痕。旁边堆着的错题本,第一页还写着开学时的话:“初中要再努力一点,进步一点,不要再让妈妈失望。”字迹用力得透了纸背,现在看来像个笑话。

她拉开抽屉想把错题本放回去,指尖碰到个硬纸壳,是上周颜奚弦给她的心理自测量表。当时她捏着算出总分的草稿纸在书桌前控制不住地哭,阳光刺得眼睛疼,或许是被刺得疼哭的吧。

最后这张量表就被她压在抽屉最底下,像藏起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客厅早就没了声音。她扶着门板轻轻喘着气,只有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似的,震得耳膜发疼。轻轻拧开门锁,客厅黑着,茶几上的糖罐被扫到了角落。颜姝的茶杯还剩小半杯冷茶,杯壁凝着水珠,一滴一滴砸在托盘里,嗒,嗒,跟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

怎么还会有期待呢。

她没去客厅倒水,转身关上了房门。

夏昕桉从书架上拿出了试卷,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皱的试卷,分数上的红叉像无数只眼睛,冷冷地盯着她。上周发烧到39度,她只喝了点感冒药,头晕得厉害,却还是强撑着复习考试,字都被她写得歪歪扭扭。母亲笑了笑,说:“撑过这阵就好了,我同事的女儿莉莉发烧还考了年级前十呢。”

她当时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被子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平静。

夏昕桉慢慢站起身,拉开窗帘,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眼睛里的雨越下越大,把窗外的世界泡得发涨。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映出自己苍白的脸。微信里有三条未读消息,是早些时候班主任发来的:“今天听同学说你身体不舒服,一直在发烧,明天要是还烧就和你妈妈说一声请假吧,别硬撑。”

夏昕桉手指悬在屏幕上,想打字说“妈妈知道我发烧的”,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什么也没有回。

放下手机时,碰倒了桌角的玻璃杯,水洒在数学卷子上,墨迹晕开,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泡成了一团模糊的蓝。她看着那片蓝,忽然觉得眼睛很酸,所有情绪一下子全涌了上来,考试失利、母亲的叹气。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雨停了。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汽,她用指尖画了个小小的太阳,画到一半,指尖的水汽干了,太阳的尾巴断在半路。

作业没写,家长会回条没签字。她走到镜子前,左脸的红印淡了些,变成青紫色,像块难看的补丁。她拿起书包里的镜子,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吹得窗帘晃了晃,带着雨后的湿冷。

她慢慢走到书桌前坐下,颜姝冷不防地拉开房门,“还在磨蹭什么?起来了就赶紧刷牙洗脸。”

夏昕桉没回头,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门没关,晨光从门缝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像道划开的伤口。

粥快冷了,米沉在碗底,结成薄薄一层膜。夏昕桉坐在餐桌旁,右手握着汤勺,左手藏在桌布底下,指尖还在发颤。

“烧退了没?”颜姝的声音从房间里飘过来,有点闷。

夏昕桉没说话,喝了口粥。粥温吞地滑过喉咙,眼泪却烫得心口发紧。

颜姝拿着包离开前,淡淡地说:“我记得家里还有药,自己去吃,退烧了就好好学习,别再让我失望了。”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砸在夏昕桉身上的一记重锤。

有些话像碎玻璃,说出来只会扎得两个人都流血。

可她已经好痛好痛。

夏昕桉没有喝完那碗粥,默默收拾好了一切再一个人去上学。

关门的瞬间她看见了玄关上的便利贴,是母亲的字迹。

【端正好自己的态度,你是晚辈,该怎么和长辈说话你心里要有数,懂事一点。】

夏昕桉站在玄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她没动,任由自己陷在阴影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再次亮起时,夏昕桉的指尖终于动了动。她抬手,指尖擦过便利贴的边角,母亲的字总是这样,笔锋锐利,一笔一划,都带着“必须听话”的意味。

这时她才发现便利贴下的纸是昨天放在书包里面没有拿出来签字的家长回条。

……又是这样。

她攥紧书包带,走出单元门。

快到校门口时,林念从后面追上来,拍她肩膀:“桉桉,你脸色好差啊,还没有退烧吗?”

她摇摇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没事。”

“没事才怪,”林念皱眉,“你眼眶都是红的,昨天……你妈是不是又说你了?”

夏昕桉脚步顿了顿,“没事,习惯了。”

物理课她全程没听进去。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灰簌簌往下掉,像她昨晚没忍住掉的眼泪。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退烧药,是早上从药箱里翻出来的,铝箔板上的字迹都磨模糊了,不知道过期没。

她想,过期了也没关系,反正吃不吃,好像都没人在意。

下课铃响了,夏昕桉趴在桌上,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发烧到39度时,母亲推门进来,只瞥了眼体温计,就转身说“吃点药就好了,别耽误明天去幼儿园”。

有次她半夜醒了,听见颜姝在客厅哭,她抱着枕头走出去,想拉母亲的手,却被颜姝猛地推开:“滚开,都是你这个贱人连累我。”

好像从那以后,她就学会了闭嘴。

总想着乖一点,再乖一点,不要惹母亲生气了。

放学铃响时,夏昕桉磨磨蹭蹭收拾书包。林昼析敲了敲她的桌子,她抬了抬眼,听见他说。

“你今天怎么了?脸又是怎么回事?”

她顿了顿,下意识往下压了压口罩,没说话。

“回去又要被念叨吧?”前桌卢森叹气,转过头说:“夏昕桉,你有时候别太听话了。”

听话。

这两个字像根针,扎得她太阳穴突突跳。她走出教学楼,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像条拖不动的尾巴。

走到单元楼下,她仰头看自家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站了很久,直到楼道里的灯又灭了,才慢慢走上去。

钥匙插进锁孔时,她心跳得厉害。推开门,家里空荡荡的,便利贴还在,只是旁边多了张新的。

【晚上我去你外婆家吃饭,你自己随便煮点东西去吃,吃完赶紧学习,不要偷懒。】

夏昕桉的手指抚过“不要偷懒”四个字,忽然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书包从肩上滑下来,撞在鞋柜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这次,她没再等它亮起。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哭声,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却终于敢让眼泪烫过喉咙。

夏昕桉蹲了很久,直到膝盖发麻,才慢慢直起身。

她没有听话。她感觉自己有股想吐的冲动。所以她选择把自己关进房间里,逼自己开始学习,没有吃饭。

台灯的光落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白得晃眼。夏昕桉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笔尖却迟迟落不下去。

胃里的空落感像只小兽,时不时用爪子挠一下,带着轻微的痉挛。她吸了吸鼻子,把下巴抵在臂弯里,盯着练习题里缠绕的函数图像,忽然觉得那些曲线像极母亲总是绷紧的嘴角,绕来绕去。

书桌上还压着上周的测验卷,红笔圈出的分数旁边,母亲的叹气像根细针,扎在纸页上。她记得那天晚上,母亲把试卷拍在桌上,声音比冰箱制冷的嗡鸣还冷:“你怎么这么没用?连100分都考不到吗?你对得起我每天辛辛苦苦在外面赚钱吗?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夏昕桉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摊开的英语课本里。书页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字母,像一群吵吵嚷嚷的小虫,钻进她的耳朵里。她用力闭了闭眼,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happiness”这个单词上,墨色慢慢晕开,像朵被打湿的小花儿。

楼下传来邻居关门的声音,很响。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把哭声咽了回去,只剩下肩膀在轻轻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台灯的光晕里浮起细小的灰尘。她抬起头,发现练习册上还是一片空白,只有刚才滴落的那团水渍,已经快要干了。手腕有些酸,她放下笔,伸手摁了摁胃,那里空荡荡的,反而没有了刚才想吐的冲动,只剩下一种钝钝的麻。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远处的路灯亮着,像一颗颗发着冷光的星星。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谢雨憧总会偷偷跑到夏家阳台下看她,逗她开心。

夏昕桉一动不动,只是盯着窗外的路灯,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有些发涩,她才慢慢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在练习册的空白处,写下了错误的公式。

胃里的空落感很快变成了尖锐的疼,像有人用冰锥轻轻凿着。她蜷了蜷手指,想按按胃,却发现手在抖。

房间里很静,只有自己因为疼痛逐渐加重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客厅里的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连月光都透不进来,像个密不透风的盒子。

颜姝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她猝不及防拉开房间门,客厅的灯光刷一下全照进来。意想之中的是,比关心来的更快的是母亲的责怪。

“夏昕桉!你又偷懒是不是!现在才十点多!你不写题,趴在桌子上睡什么觉!”

就像是自动屏蔽了她惨白的脸。

夏昕桉默不作声地直起身子,继续写题,身后随着关门声传来的是叹气,和恨铁不成钢的责骂。

她知道,母亲又生气了。可为什么永远不能对她宽容一点,她只是生病了。为什么总要一次又一次这样对待她。她到底做错什么了。

笔尖在练习册上划出一道歪扭的墨痕,像条挣扎的小蛇。夏昕桉死死咬着下唇,尝到淡淡的血腥味。胃里的疼像冰锥在转,一下下往骨头缝里钻,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一个又一个英文单词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白。

她想蜷起来,像只受伤的小兽那样缩成一团,可后背还对着紧闭的房门。母亲的声音像碎玻璃,还在客厅里滚:“我跟你外婆说你肯定在家不自律,你看我说什么,你对得起我对你的培养吗?果然贱人就是贱人,白眼狼一个。”

“白眼狼”三个字,比冰锥更疼。

疼千倍万倍。

夏昕桉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发着烧躺在床上,意识混沌,母亲也只是进来摸了摸她的额头,第一句话是“别是装病想偷懒”。后来烧到41度,去医院挂水,母亲坐在旁边玩手机,说:“幸好明天周末,不耽误周一月考。”

那时候她以为,母亲只是太在乎她了。

可现在想来,在乎的不是她。

握笔的手越来越抖,指腹被笔杆硌出红印。她低头去看题目,那些数字突然开始旋转,像无数个小陀螺在眼前转,转得她头晕。胃里猛地一抽,她捂住嘴,才没让干呕声跑出来。

客厅的灯灭了,大概是颜姝回自己房间了。房子里重新陷进黑暗,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一小片光,把她的影子钉在墙上,单薄得像张纸。

她慢慢松开咬着的嘴唇,血珠在舌尖化开,有点咸。手从胃部移开,摸到练习册上刚才滴落的汗渍,已经凉透了。

“我没有偷懒啊……”她对着空气轻轻说,声音细得像蛛丝,“我只是……有点疼。”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汽车驶过,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扫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又很快消失,像谁眨了下眼。

胃里的疼还在继续,可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比疼更难受。她低下头,额头抵着练习册,墨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钻进鼻子。

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原本湿透的单词上。这次她没擦,任由那片墨痕越来越大,像朵慢慢绽开的、黑色的花。

“到底要我怎么做啊……”她把脸埋进臂弯,声音闷在袖子里,带着哭腔,“我只是想……得到你一点点的关心,怎么这么难啊……”

台灯的光晕里,细小的灰尘还在飞。夏昕桉趴在桌上,听着自己越来越沉的呼吸,还有胃里那把不肯停歇的冰锥。

客厅的方向传来翻东西的声响,很轻。她猛地屏住呼吸,把哭声咽回去,只剩肩膀在台灯的光里轻轻颤。

原来连哭,都要偷偷的。

后半夜的时候,胃里的疼终于缓了些,变成一种钝钝的酸胀,像揣着块发潮的海绵,她也哭够了,于是桌上的台灯亮了一整晚。

察觉到自己异样的情绪,夏昕桉一整天都不敢和别人说话,怕自己的负面情绪带给别人。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周六,那一天,她再次见到了谢雨憧。

他似乎刚从学校回来,谢雨寒和柳淼灵在车旁边笑着迎接他。

下车那一瞬间,他似乎心有感应地朝夏家的阳台望了一眼,夏昕桉立马原地蹲下,心脏砰砰砰直跳动。

她亲眼看着谢雨憧扬起笑容揉了揉柳淼灵的头。

仿佛就像是天生一对。

太阳就该和会发着光的人在一起。

而不是像她这种深渊。

谢雨憧。

下辈子能不能不要忘记我。

我真的没有骗你,我们认识很多很多年了。

我喜欢你。

我爱你。

我好想你。

可惜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夏昕桉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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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03夏昕桉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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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屿
连载中南雁儿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