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耳语
腊月初九,小雪。
江铎难得出了趟门。不是去探病——宗三胖的病不需要探第二次;不是去赴宴——他这副身子在宴席上坐半个时辰,回去就得咳上整宿;也不是去大理寺递什么状纸——状纸对他来说是最没用的东西。他是来喝茶的。
醉仙楼是京城最有名的茶楼之一,二楼临街的雅间要提前三天预定。楼梯口的跑堂伙计一看见江府的马车停在门外,便一溜烟从二楼跑下来,躬着腰把人往楼上请。他认得这副病秧子的模样——全京城开茶楼的都认得,因为这位公子每次来都只点白水,从不点茶,出手却比谁都大方。砚书在后面赏了他一小块碎银,他千恩万谢地推开雅间的门,又殷勤地把炭盆拨旺了些才退出去。
雅间不大,一张梨花木的茶桌,四把圈椅,墙上挂着一幅不知名画师的山水小品,笔意平常,聊胜于无。窗外是东大街的车马行人,下雪天街上人少,石板路面上覆了一层薄薄的、尚未被踩实的白,几个挑担的小贩缩在对面屋檐下避雪,有一个卖烤红薯的正往炉膛里添炭,偶尔有马车碾过,在薄雪上留下两道深色的辙印。清净得刚好适合说话。
江铎坐在窗边,把自己刚煎好的茶推到对面的人面前。他今日出门前特意换了件颜色略深的衣袍——靛青色,袖口绣着一圈不起眼的暗纹,是江家的云雷纹。他这个人,穿浅色显得病弱,穿深色反而能把那点仅剩的精气神提起来,至少坐在茶楼窗边,被雪光一衬,脸上那层常年褪不去的苍白倒像是故意为之的冷调子,而不是病入膏肓的惨白。但他的动作骗不了人——推茶盏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微微顿了一下,力道没有控制好,茶汤在盏中晃了几晃差点漾出来。这点细微的失准,他自己注意到了,收回手的时候眉心极快地蹙了一下。
对面坐着一个穿藏青色棉袍的中年男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微凸,留着三缕短须——不是那种为了好看留的飘逸长须,而是疏于打理、随意修剪了几下的短须,末端还有些参差,看起来像是今天出门前才匆匆剪了两刀。整个人从衣着到神态都透着一股刻意的不起眼,像是在人堆里站了一辈子,早就习惯了不被人多看一眼。但他腰间挂着的玉牌出卖了他的身份——青白玉,方寸大小,上面刻着“御史台”三个篆字,绦子是正五品以上才配用的深绯色。这块牌子他平时塞在腰带内侧,今天大约是出门匆忙,忘了藏好。
京城御史台,正五品以上的言官,满打满算不过十来个人。这些人最大的本事不是弹劾,是活着——在各方势力的夹缝里活着,在弹劾别人和被别人弹劾之间活着,在皇上喜怒无常的目光里活着。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到四十出头的,没有一个是等闲之辈。
“没想到你约我,是为了喝茶。”中年男人端起茶盏,没有急着喝,先凑到鼻尖闻了闻,眉梢微微抬了一下,“蒙顶甘露。你这个身子喝绿茶,不怕伤胃?”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茶盏边缘上方投过来,不是长辈看晚辈那种慈爱的审视,而是更接近于同僚之间不动声色的试探——他在判断江铎今天的气色,判断他还能撑多久,判断这场谈话值不值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加了红枣和姜,不伤。”江铎把自己的茶盏捧在手心里,没有喝。那杯茶在他掌心里冒着热气,白雾丝丝缕缕地升起来,模糊了他下半张脸。他坐在窗边的位置,雪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近乎透明,另外半边脸却沉在阴影里,像是在明暗交界处切开了一道分明的界限,“林叔这一年,在御史台还顺心吗。”
“没什么顺不顺心的。御史台嘛,风闻言事,得罪人的活儿。”林叔喝了一口茶,放下杯盏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无意识的,是一个习惯性的停顿动作,像是每次开口之前都要先敲一敲话头,听听这话题的质地结不结实,“你爹上个月递了折子请求告老,被皇上驳了回来——这事你知道吗。”
“知道。我爹递折子之前跟我商量过。”
“商量?”林叔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杯盏没有端起来。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眼角的皱纹因为这个表情而深了几分,显然是真的意外。他认识江铎的父亲二十年,从同科进士到同年入翰林,再到如今一个在兵部一个在御史台,二十年交情让他比大多数人更了解江家的内情。他知道江侯爷的脾气——那是个把儿子当瓷器护了一辈子的父亲,生怕朝堂上的风浪掀翻了江家这棵独苗,平时连朝中的邸报都不让儿子多看,怎么会在告老这种事上反而找他商量?“他不是嫌你病着,不太让你问朝中的事吗。”
“那是以前。”江铎用杯盖拨了拨浮沫,动作很慢,像是在拨的其实是另一层东西,“他现在让我问了。大概是觉得,万一哪天他不在了,我总得知道该跟谁说话,该提防谁。”
杯盖碰着杯沿,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瓷器撞击声,像针尖碰了一下瓷盘。那声音在安静的雅间里格外清晰,连趴在茶桌底下的夭夭都竖起了一只耳朵。
林叔沉默了。
他跟江铎的父亲是同科进士,又是同年进的翰林院。那一年同科三十七人,如今还在京城的不到一半,有被外放的,有被罢官的,有自己辞官回乡的,也有死得不明不白的。朝堂这潭水深,二十年沉浮,他见过太多人从池边走到池底,也见过太多人从池底翻身跃起。但他从来没有见过江铎这样的人——一个被宣判了无数次死期的人,一个被所有人当作“迟早要走”的人,坐在茶楼窗边,用最平静的语气跟他讨论父亲告老和朝堂博弈,好像在讨论一场棋局,而他自己不是棋盘上的棋子,是下棋的人。
他认识这个年轻人二十年了。江铎小时候他抱过,五岁开蒙时送过一套湖笔,十岁中秀才时送过一方端砚。那时候这孩子虽然身子弱,但眼睛亮,说话脆,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后来——后来大概是十三四岁那场大病之后,酒窝还在,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不再跟着笑了。他不确定这个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他记得有一次去江府做客,在廊下看见十二岁的江铎蹲在地上,用树枝逗蚂蚁。他走过去问他在做什么,小孩抬起头,很认真地跟他说:“林叔,蚂蚁知道要下雨了,它们在搬家。但是它们搬来搬去,都在这条廊子底下。廊子塌了,它们就都死了。”
那时候他只当是小孩子的奇思妙想。现在回想起来,那孩子说“廊子塌了”的时候,语气跟今天说“万一哪天他不在了”一模一样。
“你约我出来,不是光为了喝茶吧。”林叔把茶盏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又敲了一下。这一下敲得比刚才重,杯底碰到茶托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他的表情已经收起了方才的感怀,换上了言官在面对正事时惯有的沉静与锐利,身体微微前倾,右手不动声色地把腰间的玉牌往里掖了掖。
“是有一件事,想请林叔帮我查一查。”江铎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放在桌上推过去。纸条折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折痕笔直,是那种只有常年跟文书打交道的人才会养成的习惯。他的手指在纸条上按了一下才松开,像是有些不放心把它交出去——不是不信任林叔,是不放心任何一张写着他真实意图的纸离开自己的手指。但林叔是唯一能帮他查这件事的人。
林叔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那眉头皱得很深,眉心拧成一个“川”字,连带着那三缕短须都微微翘了起来。他抬头看江铎,又把纸条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宗王府?”
“宗王府二公子,宗文瑾。”江铎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茶已经凉了,红枣和姜的味道也盖不住凉绿茶的涩,那股涩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他没有皱眉——他对苦味的耐受已经在常年的药汤里练到了极致,“我想知道他在户部的差事是谁给他安排的。他今年二十五,无功名在身,之前在国子监读了三年书连个监生都没混上。这样一个人,怎么能突然进户部做了主事?背后一定有人。”
林叔把纸条收进袖子里,收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跟刚才敲杯沿的动作一样,只是这次没有瓷器可敲,敲在了梨花木的桌面上,声音沉闷了许多。
“你是想查他背后的人,还是想动他本人?”
“都要。”
林叔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很认真,不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爱,不是官员看百姓的俯视,而是同僚之间在谈判桌上打量对手的审视。他看了好一会儿,久到旁边的炭盆里爆出一声炭火开裂的脆响,久到窗外街上有个小孩跑过去喊了一声“娘”又跑远了。
“他惹你了?”
“他让人在我炭火里下毒,下了半年。”江铎把茶盏放下,杯底碰到托盘的声响比平时重了几分。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已经把他的中间人处理掉了。接下来轮到他自己。”
林叔端茶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就一瞬,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继续把茶盏端到嘴边喝了一口。但那一瞬间的停顿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他是一个在御史台待了十几年的人,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弹劾过贪官,查过冤案,听过无数告密和忏悔。但“处理掉了”这四个字从江铎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副轻描淡写的表情,还是让林叔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被吓的,是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他印象中那个在廊下用树枝逗蚂蚁的小孩了。
他放下茶盏,重新审视面前的年轻人。靛青色的衣袍,苍白的面色,捧着茶盏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中指指节上有一点薄茧——那是常年握笔写字留下的。看起来还是那个病恹恹的、需要人照顾的江家大公子。但他说话的时候,那双凤眼里有一种跟病弱之躯完全不相称的东西,是决断力,是耐心,是隐忍了半年之后终于开始收网的冷厉。
“你处理掉的那个中间人——是你们府里的?”
“内院管事,在我家做了十二年。”江铎的语气像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我小时候叫他李叔。”
林叔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就散掉了。他知道自己不用再问了——怎么处理掉的,什么时候处理掉的,处理掉之后尸体在哪儿——这些问题他都不想问,也不敢问。知道得越少越安全,这是他在御史台干了十几年最深刻的体会。
“你父亲知道吗。”
“不知道。”江铎摇头,动作很轻,像是在否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没告诉他。他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拦我。他会说要走官面上的路子,要找大理寺,要证据确凿才能定罪——可是我哪有时间去等这些。他们巴不得我死在定罪之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苍白的手平摊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掌心朝上,像是在接从窗外漏进来的雪光。掌纹在光线下清晰可见——生命线很长,但中间断了一截,又被一条细细的支线接上了。
“林叔,我身子是不行了。但还没不行到可以让别人当软柿子捏的地步。”
窗外飘起了小雪。雪花不是那种大朵大朵的鹅毛雪,是细碎的、盐粒一般的雪末子,被风吹得斜斜地打在窗纸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偶尔有几粒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茶桌上立刻就化了,只在梨花木的桌面上留下一粒针尖大小的水痕。雅间里茶香袅袅,安静了很久。炭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偶尔有一粒火星从铜丝罩的缝隙里蹦出来,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极短的亮线就灭了。
林叔把纸条从袖子里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其实纸条上就那么一行字,他看第一遍就记住了,多看一遍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脑子有时间转过来。他在御史台查过不少案子,也替不少人擦过屁股,但江铎这次让他查的方向,让他隐隐觉得不安。不是怕查不到——是怕查到的东西太大。
“宗文瑾的差事,是他自己跑的。”他终于开口,把纸条重新收好,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下意识地往窗外扫了一眼——窗外还是那条冷清的东大街,挑担的小贩还在屋檐下避雪,没有人注意到二楼的这个雅间,“走的是他母亲那边的路子。他母亲姓崔,是河间崔家的旁支。崔家跟吏部左侍郎是姻亲,吏部那边给他在户部山西清吏司安排了一个主事的缺。品级不高,从六品,但管着山西一省的赋税账册——这是个肥缺。”
他说到“肥缺”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言官对这类事天生的厌恶,嘴角往下撇了撇,那三缕短须也跟着微微翘起。
“山西。”江铎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尝一个很久没有吃过的食物的名字。他的目光从茶盏上抬起来,落在窗外被薄雪覆盖的街道上,但那目光的焦距显然不在任何一个行人或者摊贩身上——他在看更远的东西,远到超出了这条东大街、这座京城、这个飘着小雪的腊月初九的午后,“山西是江家军的兵源地。我祖父在山西驻防二十年,从太原到大同,从雁门关到宁远堡,每一座城头都站过江家的兵。我的表叔现在还在大同做参将。宗文瑾去户部山西司,是想盯着我们江家的军饷?”
“有可能。不过还有一个人,你需要留意。”林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身体往前倾了倾,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几乎要碰到江铎的茶盏。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不怎么动,像是在练习一种只动声带不动口型的说话方式——这大约是御史台的人常年密谈练出来的本事,“宗文瑾进户部之后,跟崔家断了联络。按理说,他靠崔家的关系进的户部,多少应该维持些走动,但他没有。不过他每个月都会去一趟城南的泰和钱庄。那家钱庄的东家姓潘,叫潘岳——是靖南侯家的一个门客。明面上放贷为生,实际上是替靖南侯处理一些见不得人的账。”
江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无意识的,是很有节奏的一下,食指指节叩在梨花木的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然后他把手指收回来,重新捧起茶盏,用掌心的温度暖着已经凉了的茶水。
“靖南侯。”他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在念一张采买单子上的条目没什么两样,但林叔注意到他握着茶盏的指节微微发白——不是恐惧,是另一种更深的、被压了二十年的东西在往上顶,“萧家。我父亲说过,朝中如果有人真心想让我们江家倒台,靖南侯排第一。二十年前他跟我父亲争兵部尚书的位置,争输了。那一年他才三十出头,是朝中最年轻的侯爷,所有人都说他稳赢——结果输了。二十年后,他已经是三朝元老,当年跟他争位置的人病的病退的退,就他还在朝堂上站得稳稳当当。但他从来没有忘记二十年前那场争输了的铨选。”
他顿了一下,把茶盏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托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二十年了,他还记着。”
“所以宗文瑾不是自己要杀你。他是替靖南侯办事。”林叔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几乎只有气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些,雪花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声恰好把他的声音盖住了几分,像是老天也在替他们保密,“你父亲递折子告老,也是因为察觉到了萧家在朝中的势力越来越大。兵部这些年一直在裁撤江家的旧部,从山西到辽东,从总兵到参将,一个一个换成了萧家的人。他想以退为进,保全江家。但皇上不让他退——说明皇上还需要江家来制衡萧家。你夹在中间,刚好是最好捏的那颗棋子。捏死了你,江家就绝后了。江家绝后,兵部就是萧家的囊中之物。”
江铎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睁开。睁眼的时候,那双凤眼里映着窗外雪光,看起来像是结了薄薄一层冰的深井——面上是亮的,底下是黑的,看不出深浅。
“那颗棋子,”他说,“如果反过来咬人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脚边。夭夭今天跟他出来了——不是光明正大地走进来的,是用一块旧毯子裹着从茶楼后门抱上来的,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压得很轻。它趴在茶桌底下,把下巴搁在江铎的靴面上,尾巴蜷在身侧,耳朵却始终竖着。听见江铎说“咬人”那两个字的时候,它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尖在青砖地面上轻轻晃了一下,拍在江铎的靴子上。
江铎感觉到了,嘴角弯了弯。
“你笑什么?”林叔不解地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只能看到江铎低头看了一眼桌底,然后嘴角就浮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不明白这只靴子底下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江铎收回腿,在桌底下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夭夭的肚子。那触感是温热的、柔软的,隔着鞋尖都能感受到那层厚实的皮毛底下均匀而有力的心跳。他重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方才的平静,“林叔,还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你说。”
“帮我放一句话出去。就说——江家那个病秧子,快不行了。”
林叔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一次皱得比刚才看纸条的时候更紧,额头上挤出好几道深深的横纹,连那三缕短须都跟着往下垂了几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你疯了”,又像是想说“这种话也能乱说”,但最终只是压着嗓子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
“因为宗文瑾怕我。”江铎打断了他。不是不礼貌的打断,是那种在棋盘上对方还在想这一步该怎么走的时候,他已经把下一步的路数都摆好了的语气。他的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声音却更轻了,像是在抢时间——抢在自己体力不支之前把该说的话说完,“他派人来杀过我,没成功。现在他一定在猜我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会不会去大理寺告他。如果我突然‘病危’,他就不会急着灭口了——他会等。等我自己病死,比派人来杀我更干净。用不上刀子,用不上毒药,只需要等。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他最以为我不缺的就是时间——所以他会选最省力的那条路。”
他看着林叔,眼神很平静。那平静不是故作镇定,是一个已经把所有可能性的枝杈都在脑子里修剪过一遍的人,最后剩下的一条最清晰的主干。
“趁他等的这段时间,我要去一趟山西。”
“山西?”林叔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拍,然后立刻压了回去,往窗外扫了一眼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雅间,才继续说下去。他的眉毛几乎要竖起来了,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像一个正在训斥学生的教书先生——但他不是教书先生,他是真的急了,“你这个身子——现在去山西?从京城到太原,走官道也得半个月,这还是不下雪的情况下。你看看外头——雪越下越大了。出了居庸关,风大得能吹翻马车,驿站里连口热汤都未必有。你这个身子——”
“我知道。”江铎把毯子裹紧。那条驼绒毯子是他从府里带出来的,边缘已经磨起了毛,是他用了好几年的旧物。他的手指攥着毯子边缘,骨节微微发白,但声音没有发抖,“但我必须去。宗文瑾在户部山西司动我江家的军饷,那批账册的副本都在太原布政使司的架阁库里。拿到那些账册,我就能证明他这些年截了多少军饷、这些钱流向了哪里、经了谁的手——然后我就不用等他们先动手了。”
他把“先”字咬得很轻,像是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但林叔听出了这个字的重量——不是防守,是进攻。这个病秧子不是在想着怎么保命,他是在想着怎么反击。他放下茶盏,看着江铎那张苍白瘦削的脸,看了很久,直到窗外一个挑担小贩的吆喝声从街上传上来——“烤红薯,热乎的烤红薯——”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雪幕里。
“那条路不好走。”他说,声音沉下来,不再是御史台言官跟线人说话的语气,而是一个长辈在跟自家子侄说话的语气。他四十出头,但此刻看起来像老了十岁,“就算到了太原,那些账册也不一定还在架阁库里。就算在,布政使司也不一定肯让你调阅。你在京城能靠你爹的名头,到了山西——天高皇帝远,谁认得江家?”
“有人认得。”江铎说,“袁叔在大同。他是我祖父一手带出来的兵,从百户做到参将,在大同驻了十八年。山西的兵,有一半是他的部下。只要到了大同,就是到了江家的地盘。”
他站起来,向林叔微微欠身。欠身的角度刚好——不卑不亢,恭敬但不卑微。裹在身上的毯子随着他欠身的动作滑下半截,露出底下靛青色的衣领,领口上绣着的云雷纹在雪光里若隐若现。
“林叔,茶喝完了。今天的事——”
“我知道,不会跟你父亲说。”林叔也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之后才发现自己比江铎高了小半个头。但他看着这个年轻人,却觉得自己才是被俯视的那一个。他伸出手,拍了拍江铎的肩膀——那肩膀在毯子和衣袍的包裹下依然显得单薄,骨头硌手,“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活着回来。”
江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扬了扬,在雪光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像是宣纸上用极淡的墨勾了一笔,随时会被风干抹去。但他的眼睛没有回避林叔的目光,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尽力。”
从醉仙楼出来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砚书撑着伞迎上来,把一件更厚的狐裘披在他肩上。他站在茶楼门口的石阶上,看着街上已经被踩实的雪地,街对面的屋檐下垂着一排冰凌,长长短短粗细不一,像是冬天给这座城挂上的流苏。
“公子,”砚书压低声音问,“林大人答应了?”
“嗯。”江铎弯腰上了马车。夭夭无声地跟在他身后钻进来,抖了抖毛上的雪粒,在车厢地板上蜷成一团。他坐下之后咳了两声,用帕子掩住嘴,咳完了把帕子叠好塞回袖子里,然后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马车已经驶出了东大街,正经过一家卖糖葫芦的铺子。铺子门口挂着两串红彤彤的山楂果,在灰蒙蒙的雪天里格外扎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在茶楼里,林叔说他“身子不行了”的时候,他回了句什么来着——“还没不行到可以让别人当软柿子捏的地步”。那是说给林叔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此刻坐在马车里,身边只有一匹不会说话的狼和一个不敢多问的仆人,他忽然觉得那句话有些好笑。软柿子。他这副身子,别说软柿子了,怕是连颗干枣都捏不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搁在膝盖上,苍白,瘦削,青筋在皮肤下隐约可见,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只有中指指节上有一点握笔磨出来的薄茧。这双手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写字——写那些他不敢让任何人看见的字,在账本上记下一个又一个名字,在深夜里对着烛火一笔一画地算账。现在他要带着这双手,穿过风雪去往山西,去搬那些能把靖南侯砸倒在地的账册。
荒谬。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这两个字,嘴角却浮起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回到江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砚书把马车直接从侧门赶进了后院,没有走正门——正门太显眼,街坊邻居都认得江家的马车,多看一眼就会多一句闲话。江铎下了车,没有回卧房,径直去了书房。他在书案后面坐下来,砚书赶紧去点灯,又往炭盆里加了几块新炭,把火拨得旺旺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那本手抄的册子。封皮是蓝粗布的,边角磨起了毛,翻开之后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日期,天气,时辰,药方中哪一味药加了多少分量,喝了之后是呕吐还是咳嗽加剧,哪个下人在哪一天动了他的饮食。每一页都折着角,墨迹深浅不一,不是一天写成的。是他用了无数个咳得睡不着的深夜,一笔一笔记下来的。
第二样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林大人亲启”,封口还没有上火漆。他当着砚书的面,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楷笔,蘸了墨,在信纸背面又加了一行字。砚书站在旁边,瞥见那行字写的是山西的目的地和预计回来的日期,以及一句“三个月不归,便按前议行事”。
他把信封好,上了火漆,用自己私人的小印按了一个戳。然后把信和册子一并递给砚书。
“这个册子,明天送到林大人府上。如果他不在,就交给他的管家,一定要亲手交到。这封信,等我离京之后再给林大人。”他说完,又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一个牛皮水囊,沉甸甸的,递给砚书,“这个,你收着。里头是上好的鹿血酒,兑了党参和枸杞。路上如果我咳得厉害,就给我灌一口。”
砚书接过这三样东西,手在发抖。不是冷——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他额头上还渗着一层细汗。是怕。他伺候了江铎十五年,从来没有见过公子这样安排后事。给林叔的信、三个月不归的期限、鹿血酒——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让他觉得公子不是在准备出远门,是在准备一场可能回不来的仗。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东西一件件收好,用一块包袱布裹紧,打了两个死结。
江铎交代完这些,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夭夭。那狼正趴在他的椅子旁边,似睡非睡,尾巴蜷在身侧,鼻尖埋在尾巴里。听见自己的名字,耳朵转了转,抬起眼皮,露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夭夭跟我走。”他说,语气不像在征求一只狼的意见,更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确认行程,“山西冷,你的毛够厚吗。”
夭夭打了个呵欠。那呵欠打得极为舒展,从张开的嘴里能看见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和卷起来的上颚,打完呵欠之后又把脸埋进了爪子里。那意思大约是说:我在太行山里活了多少年,怕你山西的冷?
“够了。”江铎像是听懂了,点了点头。然后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书案才稳住,用帕子掩住嘴咳了两声,然后对砚书说,“明天去备车。用那辆青帷马车,别用正门的朱轮车——太招摇。行李不用多,药箱带齐,干粮带够十天,剩下的路上补给。后天一早走。”
“后天?”砚书失声道,“公子,是不是太赶了——”
“越早越好。”江铎已经走到书房门口,闻言侧过头来。廊下挂着的灯笼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在他瘦削的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趁雪还没封山,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三日后,京城北门。
天还没亮透,守城兵刚换了岗。值夜的那一批打着呵欠往回走,新上岗的站在城门两侧搓着手跺着脚,嘴里呼出一团团白气。城门口已经零星有出城的车马——有赶早去城外拉木炭的牛车,有挑着担子去乡下收山货的小贩,还有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混在这些车马里毫不起眼。马车的车帘放下来了,看不见里面坐的是谁。赶车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仆人,穿着一身灰布棉袍,缩着脖子,不时往车厢里看一眼又不敢多问。
车帘掀开一角。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朝赶车的仆人招了一下。砚书赶紧把缰绳系在车辕上,凑过去听。
“砚书,”江铎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来,比平时更低了些,像是为了省力气而把每个字都削薄了一层,“送到这里就行了。你回去吧,府里需要人看着。”
“公子——”砚书的声音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至少让属下送到保定——”
“不用。你送到保定,府里就空了三天。三天够很多人做很多事。”江铎咳了两声,车帘微微晃动,“你回去之后,按我说的办。刘茂才那件事,等我走了再动手——不要急,让他以为我还在京城,让他照常去铺子里,等他最松懈的时候再堵他。我这一走,至少要在外头待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京城这边的事就靠你和林叔了。”
砚书用力点了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怕自己一开口就会绷不住。
“走吧。”江铎说。
砚书甩了一下马鞭,马车缓缓驶出城门。他没有回头看,但握着缰绳的手攥得死紧,指节发白。他知道公子在车里正咳得弯下了腰,知道那壶鹿血酒就放在公子手边,知道那匹狼正趴在车厢地板上用尾巴一下一下拍打底板。他不能回头。回了头就走不了了。
江铎没有掀帘子往回看。他靠在车壁上,膝上盖着那条旧驼绒毯,手里捧着铜暖炉。车厢里弥漫着药味和狼身上的皮毛气味,两种气味混在一起,反而让他觉得安心。马车在出城后不久转上了官道,速度渐渐平稳下来,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老旧的摇篮曲。
他低头,用靴尖轻轻碰了碰脚边的狼。
“夭夭,你知道山西有什么吗。”
夭夭哼了一声。它趴在车厢地板上,蜷成一团,项圈已经取下来了收在包袱里——出远门,太招摇的东西不能带。它看起来像一条灰黑色的、毛茸茸的大狗,正百无聊赖地用尾巴尖拍打车厢底板。
“有羊肉。”江铎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官道上显得格外轻,被车轮碾雪的声音盖住了一半,“还有欠我们家二十年军饷的人。当年跟我祖父在山西打过仗的老兵,有些还没死,住在宁远堡那边的破房子里,冬天连买炭的钱都没有。我爹每年都用自己的俸禄接济他们,但一个人的俸禄能有多少。朝廷的饷银发不到位,不是没钱——是被人在半路上截了。”
他又咳了两声,拉紧狐裘的领口。狐裘的领子是旧年的狐狸皮,毛已经有些秃了,但还是暖的。他把手炉换了个方向抱着,把热度贴着胸口。
“这次去,我要把那些账册带回来。”
夭夭的尾巴停了。它抬起头,在昏暗的车厢里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他。
“然后一个一个,”江铎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把他们的名字写在我的账本上。”
马车驶入风雪里。官道两旁的白杨树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远处山峦的轮廓被雪幕吞没,只留下一道模模糊糊的灰影,像是某个巨大生灵在天地之间勾勒出来的一条脊背。京城在身后越来越远,城门楼子渐渐变成雪幕中一个灰色的小方块,最后完全消失在漫天飞舞的白里。
车帘紧闭。但从车帘缝隙里漏出来的一线热气,被冷风一卷就散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