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雀中笼

第七章笼中雀

李管事是五更天被按住的。

他每日卯时起床,先去厨房查看当日的采买,翻一翻送来的菜蔬新不新鲜、肉上盖的戳印对不对板,再到后院检查各房的炭火供应。入冬之后各屋都要用炭,这是他手里最实在的权力——谁多一篓谁少一篓,谁用银丝炭谁用黑炭,全在他一句话。底下的婆子丫鬟见了他都自动矮三分,远远地就停下来喊一声“李爷早”,他连眼皮都不抬,只从鼻子里哼一声算是应了。他在江家做了十二年管事,从太夫人还在世的时候就管着内院,十二年里换了三任账房、五拨丫鬟,哪个新来的敢不看他脸色?可这天早上不一样。两个穿黑衣的护卫像从墙里长出来似的,一左一右把他架住,他端在手里还没来得及尝一口的那碗热豆浆泼了一身,烫得他龇牙咧嘴地骂起来,话还没骂完就被推进了柴房旁边那间空屋子。

那间屋子常年锁着,他以为是堆旧家具的。进来才发现不是——里面打扫得很干净,没有旧家具,没有蜘蛛网,只在正中间摆了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穿一件青灰色的棉袍,膝上盖着厚毯,手里捧着一只铜手炉。他面色苍白,嘴唇淡得几乎没有颜色,靠在椅背上像是随时会滑下去,但他的眼睛——那双凤眼里有一种李管事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比这些都更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把所有情绪都封在冰层底下,只有冰面上映出你扭曲的倒影。

“李管事,”江铎开口,语气跟平时吩咐下人送茶没什么两样,“早啊。”

李管事的膝盖软了一下。两个护卫松开手,他便像一堆烂泥般瘫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两撇胡须被豆浆沾成一缕一缕的,贴在嘴角上一颤一颤。

“公子,您怎么在这儿?这是——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底下人不懂事,惊扰了您——”

“昨天你在我的银丝炭里加了东西。”

笑容僵住了。那笑容从脸上褪去的速度比退潮还快,先是嘴角僵住,然后是整张脸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支撑,腮帮子的肉耷拉下来,眼角的皱纹一条条地往下坠。

“公子说笑了,银丝炭怎么会加东西,都是干干净净的——”

“一钱乌头粉。”江铎轻轻地说,语气像是在念一张采买单子,“跟去年十月加的剂量一样。你觉得我身子不行了,多加些怕我一下子死掉暴露了,所以你不敢加多,只敢维持原样——让我的肺一天一天烂下去,最后死得像病死的。”

他咳了一声,用帕子掩住嘴唇,咳完了把帕子拿开,看了一眼帕面上洇开的那一小片暗红,然后把帕子叠好塞回袖子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一万遍。

“是不是?”

李管事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他不笑了,嘴角那两撇鼠须抖得像风里的枯草。他想站起来,但膝盖不听使唤,想说话,但嘴唇一个劲儿哆嗦却发不出声。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先看了那两个护卫——不认识,不是江府的人;然后又看向门口——门外还站着两个;最后目光被墙角的一团灰黑色影子勾住了。那团影子蹲在墙角最暗处,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着。

是那匹狼。那匹从官道上捡回来的狼。它蹲在角落里,尾巴蜷在身侧,脊背微微弓起,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不是看,是盯。是猎手在丈量猎物喉咙的那种盯法。李管事被那双眼睛盯得后脊发凉,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再也不敢往墙角看了。

“公子,这话可不敢乱说。我在江家做了十二年,对江家忠心耿耿——”

“十二年了。”江铎点点头,语气里甚至有一丝感慨,“你是老太太从娘家带过来的陪房,看着我长大的。我小时候叫你李叔。”

李管事张了张嘴。“李叔”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某个早已麻木的穴位上。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腮帮子上的肉抖了一下,像是被人从里面扯了一根筋。

“后来我爹升了兵部尚书,府里的格局就变了。各方的眼睛都盯着我们江家,挖墙脚的、安插眼线的、想攀附的——你干了十二年,这些你应该比我清楚。”江铎把暖炉换了个手,让热度贴着另一只掌心,“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帮外人做事的?去年春天?还是前年冬天?”

李管事没说话。他额头上开始冒汗——不是细密的汗珠,是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青砖地面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是宗王府的二公子对不对?”

宗文瑾。三个字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李管事的膝盖骨里。他整个人往下一塌,要不是身后的护卫眼疾手快地架住他,他就直接瘫在地上了。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一个名字,又像是在念一句咒,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城南永安堂药铺。铺子东家叫刘茂才,他姐姐嫁给了宗王府管采买的副管事。正月十五,你在那儿拿了二两乌头粉,用的不是现银,是宗王府的兑票。兑票编号丙字十七号。印戳是宗王府的朱砂印——那方印是永乐十五年刻的,边角有一个小缺口,盖出来很好认。”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是永安堂的柜面底单。纸面泛黄,边缘磨起了毛,上面蝇头小楷一行一行写得清清楚楚——日期、药材名称、分量、取货人签押、兑票编号。最下面一行,是那个边角缺了一小块缺口、盖得有些洇墨但仍能看清全文的朱红色印戳。他把那张纸举在半空中,让李管事看清楚了,然后重新折好,收回袖子里。

“这张底单,是永安堂的伙计卖给我的。花了五十两银子。五十两买一条人命,便宜。”

“你——你早就知道——”李管事的声音是碎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知道。”江铎点头,“去年十月加第一次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不像一个被害了半年的人,倒像是一个账房先生在核对一笔烂账。他低头看着李管事,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是很平静地看着。那目光让李管事后背一阵阵地发紧——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在审他。这个人早就审完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以为一切顺利的每一天里,这个人都在一笔一笔记账。今天不是来审的,是来收账的。

“我等了半年,不是在等你,是在等你后面的人。现在人等到了,你就可以走了。”

“走?”李管事猛地抬头,满脸是汗,汗水顺着脖子流进了领口,把衣领洇湿了一圈,“公子,公子饶命——我说,我什么都说——是宗王府的二公子,是他让我做的,他说只要江家倒了,他就能在户部站稳脚跟,到时候给我在宗王府安排一个总管的位子——他还给了我五百两银子,银子就藏在我床底下那个木匣子里,我还没来得及花——公子,我是被猪油蒙了心,我——”

“我知道。”江铎打断他,“你方才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不是来问话的。”

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椅背稳了稳,然后裹紧肩上的毯子,走到李管事面前。他比跪着的李管事高不了多少,但他低头看他的姿势,让李管事觉得自己像是被踩进了地里。

“你在我炭火里下毒,每日一钱,下了整整六个月。我替你算过了,统共是一百八十钱,合十八两。你知道十八两乌头粉够毒死多少人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隔壁正在睡觉的人。

“够毒死整个江府的人。”

“我没想害别人——”

“是。你只想害我。那今天就只有你一个人还。”江铎退后两步,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毯子盖好。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做完了一件体力活之后需要歇一歇。歇好了之后他朝门外看了一眼。

“把李管事拖出去。”他说这句话的语气跟说“把茶端过来”没有区别。

两个护卫把李管事架起来往外拖。李管事的膝盖在青砖地上磨出了沙沙的声响,他挣扎着想回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他想喊,嘴被一只手捂住了,只漏出几声含混不清的呜呜声。他被拖到门口的时候,一只脚上的鞋掉了,鞋帮子朝天地翻在门槛边上,他拼命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屋里。他看见江铎坐在椅子上,正低头用帕子擦手指,那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手上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还看见墙角那匹狼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探,后腿蹬直,从头顶到尾巴尖的毛发依次波浪般起伏了一遍,然后无声地跟在江铎脚边走出了那间空屋子。

门在身后合上了。院子里传来几声沉闷的响动,然后是长久的寂静。风吹过院子,把光秃秃的枣树枝吹得晃了晃,枝杈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像掰断了一根干骨头。

那天傍晚,李管事的名字从江府的花名册上被划掉了。砚书去账房传话的时候,只说了四个字:“告老还乡。”账房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低头翻开册子找到李管事那一行,拿毛笔蘸了朱砂,从左到右画了一道红线。红艳艳的一笔,横穿整个名字,力道均匀,不快不慢。

江铎在那间空屋里待了很久。不是没地方去,是不想走。他让砚书把李管事留下的一箱子账本搬过来,一本一本地翻。那些账本记得很细——某年某月某日,收某府送来的银丝炭几篓;某年某月某日,替某管事代班一日。在最近几个月的记录里,有好几处都出现了同一个名字:宗府。有的是采买往来,有的是人情走动,还有几处只是简简单单地写着“与宗府刘管事饮茶”或“宗府二公子赏银五两”——没有下毒的记录,没有密谋的证据,但那些零碎的记载拼在一起,就像一面碎镜子重新粘合,映出了一个清晰不过的轮廓:宗文瑾。宗王府的二公子,在国子监混了三年连个监生都没考上的宗文瑾,在李管事的账本里出现得比谁都勤。

他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砚书。”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宗文瑾和李管事之间,中间还有一个人。”

砚书正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炭火单据,闻言抬起头:“公子的意思是——”

“李管事在宗文瑾面前根本不够格。宗文瑾再不成器,也是王府嫡子,他不可能亲自跟一个内院管事接头。一定还有一个中间人,是这个人替宗文瑾物色了李管事,教他怎么下毒,怎么掩盖,怎么定期去永安堂取货。这个人既认识宗文瑾,又认识李管事,两边都信任他。”

他把手里的铜暖炉转了个面,让热度贴着另一只手。

“刘茂才。永安堂那个东家。他姐姐嫁给了宗王府管采买的副管事,他认识宗府的人;李管事每次取乌头粉都去永安堂,说明刘茂才认识李管事;永安堂开在城南,宗王府的药材供应都从永安堂走,两家往来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人就是中间人。”

窗外起了风。院子里的枣树枝被吹得沙沙响,月光被摇晃的枝杈切割成无数碎块,在青砖地面上明明灭灭。远处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咚,咚,咚,三更了。

“明天让人去永安堂,把刘茂才这些年跟宗王府的往来账目抄一份回来。他要是不肯,就拿李管事的口供给他看——跟他说,李管事已经交代了,乌头粉是他经手卖的。如果他识相,把账目交出来,他的事我可以不追究。如果他不识相——”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夭夭。那匹狼正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那只脱了鞋的脚背上,尾巴尖在青砖地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他说完这句话,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陷在毯子和椅背之间,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

当夜,江铎的卧房里一直亮着灯。

砚书端药进来的时候,看见公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桃木小人翻来覆去地看。那个小人巴掌大小,雕工粗糙,背后刻着一个生辰八字——是公子的。小人身上扎着几根银针,针尾还留着淬过火的焦痕。这是他白天从那间空屋子里搜出来的,李管事的床底下除了五百两银票和一匣子碎银子之外,还有这个。他把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个桃木人,后背就一阵阵发凉——那东西看着太邪性了。

“公子,这东西要不要烧了?”

“不烧。”江铎把桃木人放在枕头边上,“留着有用。这是物证——不是给大理寺的,是给宗文瑾自己看的。哪天他跪在我面前,我要让他看看这个桃木人,然后问他:你在我院子里放这个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它有一天会回到你自己手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描述一道菜的做法。砚书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接这个话头,只是把药碗往江铎手边推了推:“药快凉了。”

江铎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把碗递回去,然后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夭夭。那匹狼正蜷在脚踏上,鼻尖埋在尾巴里,像是睡着了。但他知道他没有睡——他那只左边耳朵始终竖着,跟着屋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微微转动。

“刘茂才的事,明天就去办。办完之后,我要去一趟山西。”

砚书接碗的手顿了一下:“山西?公子,这个天气去山西——”

“山西是我祖父驻防过的地方,是大同驻军的兵源地。宗文瑾在户部山西司管军饷账目,他截了我们江家军的饷银,那些账册的副本都在太原。我要去调那些账册——只要拿到账册,就能连靖南侯一起挖出来。”

他说完又咳了起来,这次咳得比之前更厉害,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抖成一团。砚书赶紧放下药碗去拍他的背,掌心里隔着薄薄一层寝衣,能清晰地摸到那排凸起的脊骨。好不容易咳完了,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把帕子翻了个面叠好塞回枕头底下,然后重新靠回引枕上,喘了几口气。

“袁叔在大同做参将,是我爹的旧部。他在山西驻了十八年,那边的将领他都熟。去了之后他自会照应我们。”

“我们?”砚书的声音拔高了半拍,“公子,属下跟您一起去——”

“你留在京城。”江铎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走了,这府里就没人看家了。李管事的事刚处理完,府里人心不稳,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盯着。你跟着我十五年,你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

砚书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着公子的脸色,到底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把空药碗端起来,用托盘托着,朝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您打算带谁去。”

江铎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夭夭。那匹狼正抬起后腿挠耳朵后面的痒,整张脸皱成一团,看起来完全没有一匹猛兽该有的自觉。他伸出手,用指尖搔了搔它耳根后面的短毛。

“带它。”

砚书张了张嘴,想说“一匹狼能顶什么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想起李管事被拖出去之前最后看的那个方向——不是看公子,是看那匹狼。那眼神里有恐惧,不是对病秧子的恐惧,是对另一种东西的恐惧。

第二天一早,砚书带着两个家丁去了城南永安堂。中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刘茂才不在铺子里,伙计说他前天就出城了,去了通州的药材市,说是去进一批党参,要四五天才能回来。砚书问伙计要柜面底单,伙计说要东家点头才行。砚书把五十两银票放在柜台上,伙计看了银票,又看了砚书一眼,压低声音说:“你是昨天那个人的朋友吧?昨天那个人拿了一张底单走,今天你又来——你们到底想查什么?”

砚书没有回答,只是把银票往前推了半寸。伙计咽了口唾沫,左右看了看,然后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厚厚的麻绳装订的账册,翻到某一页,让砚书自己看。砚书飞快地扫了一遍——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的取货记录,乌头粉出现了四次,每一笔都登记在册,取货人签的是“江府李”。他掏出随身带的纸笔抄了一份,然后把银票留在柜台上,转身就走。出了永安堂的门,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回到府里把抄来的记录交给公子的时候,江铎正坐在书房里看地图。那是一张山西布政使司的舆图,泛黄的纸面上用墨线勾着府界、驿路和卫所的位置,大同、太原、宁远堡都被他用朱砂笔画了圈。他接过砚书递来的纸看了一遍,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

“四次。去年十月、腊月、今年正月、三月。每次二两,分量分毫不差。中间停了两个月——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宗文瑾在等李管事下一次下手的机会。”他把那张纸叠好放在一边,“刘茂才四天后回来,你到时候拿着这张底单去堵他。让他把宗王府的采买账册交出来,告诉他——永安堂这些年替宗王府供了多少药材,我不想管。我只要他证明一件事:乌头粉是宗文瑾让他卖给李管事的。如果他愿意作证,他的药铺继续开,他的事我既往不咎。如果他不愿意——”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着砚书。

“你知道该怎么做。”

砚书心里七上八下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公子说的“知道该怎么做”不是让他去报官,但他不敢往下想那到底是什么。他只是把那张抄来的记录折好收进怀里,转身出去准备四天后的事。

接下来的三天,江铎都在做准备。他让砚书把库房里压箱底的旧药翻出来,挑了几味最要紧的带在路上——党参、黄芪、当归,都是补气血的;又包了一小包乌梅和一袋冰糖,路上咳得厉害的时候含一颗。干粮不用带太多,从京城到山西一路都是驿道,沿途有驿站可以补给。但他还是让砚书多备了一包牛肉干,不是给他自己吃的——给夭夭。

出发前一天晚上,他把砚书叫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林大人亲启”,封口上了火漆,用的是他私人的小印。

“这封信,明天送到林叔府上。如果我不在京城,林叔知道该怎么做。”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砚书。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颧骨、下颌线、鼻梁的阴影,都像是用刀裁出来的。

“砚书,我走的这些日子,府里的事交给你了。如果有人来找麻烦,就说我病了,不见客。如果有人打听我的去向,就说我在城外别庄养病。如果有人硬要闯——你就去找袁叔,他在大同参将衙门,但他有两个副手留在京城。地址我写在信背面了。”

砚书接过信,用两只手捧着,用力点了点头。

“公子放心。属下一定把府里看好。”

江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只是嘴角弯了弯,但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热,像是冰面底下涌过了一股看不见的暗流。他伸手拍了拍砚书的肩膀,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肩头的枯叶。

“等我回来。”

夜已经深了。江府里一盏盏灯渐次熄灭,只有正院卧房的灯还亮着。从窗纸透出来的光朦朦胧胧的,被夜风一吹,忽明忽暗,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四更了。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而天亮之后,那辆青帷马车就会驶出城门,载着一个病秧子和一匹狼,朝西北方向的山西驶去。

没有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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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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