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Mot lyset

桑野回到屋里,客厅已经收拾干净,刚才放在茶几上的资料和茶具都不见了。陆北辰正从厨房出来,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还拿着杯子。两人视线撞上,陆北辰停了一下,“怎么在外面待那么久?”

“没多久,寒暄了几句。”桑野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腹隔着纸压着信封里那块硬东西。

陆北辰打量了他两秒,“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桑野抬手碰了碰脸,“外面冷。”

“你不是嫌我家热?”

“是热。”

陆北辰放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桑野已经往楼梯走,走出两步,身后又传来声音,“桑野。”他停下,“戴部长跟你说什么了?”

口袋里指腹压住了信封的一角,“没什么。”

身后过了一会儿才落下一个字:“好。”

桑野回过头,“你不问了?”

“问了你也不说。”陆北辰垂眼收拾桌上的东西,“晚饭的时候我叫你。”

桑野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知道了。”转身上楼。

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桑野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口袋里的信封被体温焐热,才把它拿出来。牛皮纸已经很旧,边缘有明显的折痕。他沿着封口撕开,一把钥匙滑出来,落进掌心。

银色的金属早就失了光泽,边缘磨得圆润,钥匙柄侧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桑野的手僵住,这是他和桑涟漪从前那个家的钥匙。

戴从闻站在车边说的那句话又浮了出来。

“阿野,你是有选择的。”

桑野收拢手指,冰冷的齿纹抵住掌心。他无意识地咬住下唇,咬到发疼才松开。

刚到北国的那半年,桑野对时间没有概念。窗外亮起又暗下去,有时从头到尾都没亮过,极夜把每一天都拉成一样的灰蓝色。

门外偶尔有人敲门,他要很久才意识到那阵声音和自己有关。有人会自己进来,开窗,把放坏的食物扔掉,再塞进新的。有时什么都不说,只把窗帘拉开一点。

那个女人偶尔一个人来,更多时候牵着一个年幼的女孩。她们说过很多话,桑野听见了,又像没听见。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知道她们叫什么名字。

女人说话时微卷的尾音,女孩鲜艳的外套,桌角偶尔多出来的糖果——这些反复出现在那半年里,虽然看得见,但感觉离他很远。

他想过,如果一切就停在这里,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可桑涟漪为什么会死?

记忆里为什么只剩下鲜血、白虎和大片空白?

没人能告诉他答案。管理局的人一遍遍问他那段残缺的记忆,白炽灯永远亮得刺眼,一份又一份记录被推到面前,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

偏偏那个最应该知道一切的人,什么都想不起来。

有时候桑野甚至会怀疑,也许他们没有冤枉他。

那只曾经被称为顶级灵兽的白虎,那份让无数人惊叹的力量,最后在他手里失控。他靠这份力量救过那么多人,最后却可能亲手杀了自己的母亲。

别人怀不怀疑他,他不在乎。他在意的是,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自己。

所以至少在弄清真相以前,他还不能死。

于是他就那么活着,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日复一日把时间耗下去。

直到那年圣诞前夕。

“陪我们出去好不好?”袖口被很轻地拽了一下。桑野垂着眼,小女孩等了一会儿没得到回应,又晃了两下,“妈妈说今晚市中心会亮好多灯。”

旁边正在开窗的女人立刻回头,“是你自己非要去,别什么都推到我身上。”

“可我一个人够不到。”

“所以我不是陪你了吗?”

“你也够不到。”

一件厚外套落到桑野身边,女人说:“她说得对。”听语气仿佛他们是认识许久的老友,“我也够不到,缺个人帮忙。”

桑野还是没动。女人替女孩扣好帽子,转身往玄关走。小姑娘攥着他的袖口,不说话,也不松手。

桑野不知道自己最后为什么站了起来。等回过神,北国刺骨的风已经迎面卷来。圣诞将近,极夜里的城市反而比平时更亮。暖黄色的灯带横跨街道,一直延伸到市中心,商店橱窗里挂满星形灯饰,雪被踩得发亮,不知从哪儿飘来音乐,夹着人群的笑声。

桑野已经很久没有站在这么多人中间了。每有人擦肩而过,他的背脊都会本能地绷紧。哪怕一道无意间落到他脸上的视线,都能让审讯室里那盏惨白的灯从记忆深处重新亮起来。

他越走越慢。女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牵着女孩把步子放慢,和他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三个人到了中心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座很高的金属雕塑,底座很矮,数道银灰色的金属从地面盘旋而起,交错,又在半空分开,像被风卷起的极光,也像几只掌心朝上的手。它有个很简单的名字——Mot lyset。

向光。

最高处嵌着一枚巴掌大的黄铜圆片。整座雕塑都泛着银光,只有那一小块因为常年被人触碰,亮得近乎金色。

女孩兴奋地指过去,“就是那个!摸到最上面的‘光’就可以许愿。”她一本正经地说,“明年会有一整年的好运。”

女人仰头估量着高度,“谁告诉你的?”

“英格丽,她爸爸把她举起来摸到了。”

“骗小孩的。”

“妈妈!”

女人嘴上嫌弃,脚下已经踩上底座试了一次,指尖还是差了一截。女孩站在下面毫不留情,“我就说你也不行。”

女人从底座上下来,“这个高度就不是给正常人设计的。”她转过头,“帮个忙。”

桑野还站在几步之外。女人走到他面前,张开双臂,“托我一下。”

桑野望着她。那张脸上没有小心翼翼,没有怜悯,也没有那种他已经看够了的、仿佛下一秒他就会碎掉的神情。她只是站在那里等他帮忙,像他不是一个需要被监视、被照顾、被提防的人。

片刻后,桑野抬起手,虚扶住她的腰一托。女人踩着底座伸长身体,指尖擦过黄铜圆片。

“摸到了。”她落下来时笑了,眼睛亮得跟旁边的小姑娘没什么两样。

接下来是艾尔瓦。桑野已经知道她叫这个名字,只是从来没有真正开口叫过。

他弯腰把女孩抱起来,洛琳在旁边扶住他。艾尔瓦拼命伸长胳膊,小手“啪”地拍在那片金属上,下一秒搂住了桑野的脖子,“我也摸到了!”

围巾擦过他的脸侧,带着糖果的甜味。桑野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把她放回地面。

“现在到你。”洛琳说。

桑野摇头。

“来都来了,愿望又不用说出来。”

桑野垂眼盯着地面,抬脚要走,洛琳一步横过来挡住,“而且免费。”

她在旁边念了很久,久到桑野太阳穴发胀。最后像是为了让她闭嘴,他抬手敷衍地试了一下。差得很远。他放下手:不行,可以走了。

洛琳突然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你再试一次。”

桑野完全没防备,脚下一晃,两个人差点一起摔进雪堆。

艾尔瓦冲过来扶,力气太小,反而被带得跟着踉跄,旁边有人笑出了声。桑野站稳后立刻退开一步,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无奈。

洛琳被自己逗笑了,还没想出别的办法,几个路过的男人围了过来。其中一个指了指雕塑顶端,又指了指桑野,做了个往上的动作。桑野没懂,那人干脆弯下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另外几个人也笑着围上来。

有人伸出手,有人站到后面,说着桑野还听不明白的北国语。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防备。

陌生人,太多了,挨得太近。

洛琳只是站在旁边问:“试试?”

那几个人的手依旧伸着,有人拍着自己的肩,有人指着那枚发亮的圆片,像是很希望他能碰到。

桑野渐渐意识到一件事:这些人不知道他是谁,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在乎。他们只是看见他够不到,想帮他一把。

桑野望着那几双伸向他的手。他见过太多双手了——在他失控后按住他的,敲着桌子示意他快点重复口供的。

可眼前这些手只是摊开在那里,等他自己走过去。

很久以后,他迈出了一步。立刻有人笑起来,示意他踩上自己的手臂。桑野僵硬地搭上陌生人的肩。下一秒,几个人同时托住了他的腿和后背。

身体离开地面,失重感涌上来,桑野绷紧全身,腿和后背却始终被稳稳托着。

底下响起一阵笑声和掌声。他被一群素不相识的人托举在半空,洛琳站在人群外仰头看他,艾尔瓦在旁边拼命挥手。

“再高一点!”

“就差一点!”

声音太多,桑野已经分不清是谁在喊。雕塑最顶端的“光”近在眼前。桑野愣在那里,缓慢地抬起手,掌心贴上冰冷的黄铜。

底下瞬间爆发出一片欢呼。

冰凉的金属紧贴着掌心,桑野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完成高危任务,也有很多人这样为他欢呼。那时候所有人都说——“桑野天之骄子,以后一定会救更多人。”

后来他确实救过,很多很多。

最后,那份力量带走了这个世界上他最重要的人。

他开始害怕,害怕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可现在,在他脚下,有这么多陌生人毫无保留地托着他。广场上还有孩子在笑,有人抱着热饮,有人站在灯底下拥抱,所有人都只是很普通地活着。

桑野望着四周,胸口一沉,像有什么东西从冰层底下撞了出来。

如果那一天真的是他,如果最后所有证据都证明是他害死了桑涟漪,那也该由他自己走到真相面前,而不是停在这里。不能因为胆怯,就让这双手从此什么都不做。至少在真相到来以前,如果有人需要他还是想伸手。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桑野忽然喘不过气。

风一吹,脸上冰凉一片。

底下的人依旧笑着,小心地把他放回地面。其中一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祝福,随后和朋友一起汇进了人群。

艾尔瓦要跑过来,洛琳一把捂住她的眼睛。

“干嘛?”

“他在许愿,不要打扰他。”

“许愿为什么哭?”

洛琳想了一下,“愿望太难了吧。”

桑野站在原地,眼泪还在无声地掉。洛琳从口袋里抽出纸巾塞进他手里,然后牵起艾尔瓦,“走了。”

桑野捏着那张纸巾,抬脚,第一次主动跟在了她们身后。

三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艾尔瓦一路讲着自己的愿望,两道声音混在人群和音乐里。以前这些声音总会从桑野的意识里穿过去。今天没有,他开始真正听清她们在说什么。

走出广场,洛琳抬手准备叫车,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很轻、很沙哑的声音:“洛琳。”

她的手停在半空,艾尔瓦也转过头。桑野站在几步之外。半年没有开口,声音干涩得不像样,可洛琳确信声音是从这个人嘴里出来的,她问:“怎么了?”

桑野沉默了很久,“回去吧。”

洛琳看着他,“好。”她牵着艾尔瓦转身往回走,这次桑野没有落在很远的后面。

...

意识重新回到房间时,钥匙已经在掌心压出一道红痕。午后的暖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地毯上,跟北国雪地里那些灯光叠在了一起。

洛琳最开始是戴从闻安排的,桑野知道。可戴从闻能让她推开那扇门,管不了她被晾了半年还照样每个星期都来;更管不着艾尔瓦把口袋里舍不得吃的糖留在他桌角。

现在,那个一次次推门进来的人被关在了某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信封里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桑野展开,上面是一行地址,一串编号。

地址是城郊的墓园。编号是一个位置。

他捏着那张纸,过了很久都没有动。

一边是回不去的家,一边是他五年都没去看过的人。

桑野把那张纸折好塞回信封,钥匙却没放进去,搁在了床头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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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星而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