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夜未歇的暴雨疯狂叩击着铁皮穹顶,密集的噼啪声混着旷野灌入的狂风。潮湿的霉味、化学品刺鼻的涩苦、裹挟着若有似无的淡腥,沉降在方寸空气里,每次的呼吸都带着磨人的滞涩。
头顶老旧的白炽灯电压不稳,光影昏沉摇晃,将仓库内众人的影子扯得扭曲变形。飞蛾不知疲倦地冲撞着发烫的灯罩,细碎的声响融进风雨里,衬得这片罪恶之地愈发压抑诡谲,四下皆是攥得人喉间窒息的压迫。
付绪斜在墙角斑驳剥落的水泥墙面,挂着一层洗得发旧泛黄的白体恤,松松垮垮地贴覆在单薄的肩背。衣身落满浅浅灰垢与细碎粉末,磨损的领口袖口软塌毛糙,落魄又寻常,是人群里不起眼的模样。眉眼间只剩混迹底层的麻木与慵懒,视线不动声色扫过场内所有毒贩的身影。
指尖漫不经心地捻转把玩,任由星星点点的白色碎屑从指缝间轻轻滑落,长睫垂落,周身漫着几分随波逐流的漠然淡漠,看不出半分异样情绪。
身侧忽然挨过来一道清挺身影,来人借着昏暗光影稍稍俯身,刻意压低了身形避开旁人视线,温热气息贴着耳畔漫过来,语声压得很轻极软,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偏偏在这片混沌地界漾开暖意。
“没事了,猫猫。今晚一过我们就自由了,可以回家了。”
前路迷雾重重,周遭皆是未知凶险,可池越平话语温柔笃定,字字都拥着安慰人心的力量,缓缓抚平了付绪心底积攒多日的烦躁与不安。
付绪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一直处于紧绷挺直状态的肩背在这一声温柔劝慰下悄然松懈。连日身处压抑环境里的煎熬忐忑,步步小心的局促度日,都在此刻寻到片刻安稳慰藉。二人一同静静依偎隐于阴影角落。
周遭声音零碎,玻璃制品碰撞,偶尔还夹杂这低声絮语。
这样的平静并未持续多久。
……
下一秒!沉重锈蚀的铁皮大门骤然被一股蛮横力道狠狠踹开。
轰然巨响震落门框堆积的浮尘,深夜裹挟刺骨夜风猛得灌入室内,风吹得灯管剧烈摇晃,满室光影破碎缭乱,方才尚且缓和得氛围瞬间被彻底撕裂。
为首的男人面色阴翳,眉宇间戾气翻涌,粗粝沙哑的桑心破开风雨,震得狭小空间嗡嗡发颤。
“行啊,可以啊!这年头的条子这么不怕死吗!”
池越平和付绪心头猛然一跳。
付绪的指节在阴影里微不可察地收紧,后颈寒毛瞬间竖起。眼下一个最不愿面对的念头,像颗定时炸弹:警方内部出问题了。
何威早已算计好今晚撤离行动,一个制/毒窝点待的越久越不安全,今晚他的最后一批毒品要完工了。
话音落地刹那,满堂喧嚣尽数死寂。
在场众人齐齐僵住,呼吸下意识放轻。彻骨寒凉沉沉覆压而下,让人浑身发紧。
踹门这个男人是何威,通缉令上四大毒枭四大毒枭“毛俐”之子何威。余下三位亦各占势力,分别是盘踞西南边境专营陆路贩运的“沙隼”,掌控沿海水路走私脉络的“沧鹰”,游走暗处专做中转后勾兑生意的“白鸽”,四人平分灰色地界,警方至今的在查重犯。
何威能在这地界混得风生水起,道上名号响亮,全然依仗其父深耕多年积攒下的滔天势力,平日里行事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半小时前——
何威收到警方那边传来的消息第一时间拨了父亲的电话,响铃了许久却无人接听。他垂眸盯着黑屏又亮起的手机屏幕,指腹反复摩挲着机身边框。再也按耐不住火气:“妈的,操!老子还是不是他儿子!”
说着手机被摔飞三米远。
与此同时,安息寨——位于西南边境深山老林间的临时安置地。
清幽的茶院内,何父正同几位多年老友围坐品茶,茶雾氤氲,气氛闲适,几人闲话旧事,聊着聊着到了何威身上。
一位老友率先开口,轻呷一口清茶,语气里带着几分慷慨:“说起你家阿威,性子还是太浮躁了些。”
何父神色淡然,抬手慢悠悠给自己添茶,平淡无波:“脑子转得慢,遇事慌神,撑不起大事。”
“年轻人难免心性不稳,但是放在这行上,的确容易吃亏,难堪大用啊。”
“从头到尾我就没指望他能独当一面。”何父淡淡应声,目光望向院外青山,仿佛在他眼里没有父子温情。
他唇角掠起一抹浅淡的漠然:“利弊得失分得清清楚楚,他成不了气候,我也不会在他身上耗费时间精力,弃了就弃了吧。”
还想说什么,何父忽然轻轻蹙了下眉,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与厌烦。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褶皱,原本微抬的眼皮沉沉压下去,周身那股松弛闲适的气场完全收敛,随即被一层压迫感笼罩。
这一系列细节被在场三个人看得一清二楚。
三人几乎瞬间噤声,彼此飞快对视一眼,眼底都藏着隐晦的忌惮和忐忑。
“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不知诸位对曲上宁还有印象么?”何父随意挥挥手,脸上漫开一抹似笑非笑的松弛神色,语气像是随意道。
“那位爷啊,哪是我们能喊名儿的。”
——
男人举着枪,缓缓转动视线,枪身缓缓扫过一张张惶恐躲闪的脸,
付绪飞快抬眼,和池越平的视线撞了一瞬,男人眼底也掠过同样的惊惶。池越平的指尖几不可查地碰了碰付绪的手臂,像是安抚又像是无声的询问。
他垂下眼,喉结动了动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何威从身侧掌心接过那张照片,纸张边角被攥得发皱,漫不经心地摩挲片刻,目光缓慢扫过满屋噤若寒蝉的人,嘴角若有似无地上扬。下一瞬,整张照片头身分离,被扯成了两半。
摊开手,两片残页飘飘坠落,落入脚边熊熊燃烧的火盆。火光来回晃动,纸片刚落进去立刻被火苗烧得蜷缩碳化,几秒就烧成黑灰,被热浪卷着四处飘散。
耐心彻底耗尽,何威眼底戾气暴涨,端着手枪顺着指骨利落地转了一圈,枪口下一秒骤然对准那道清挺的身影,指尖轻搭在扳机上。
付绪的心彻底沉下,那张照片上的人正是池越平。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他下意识绷紧肩背,几乎是本能地往前半步,身形微倾。
理智硬生生拽住本能,方才微倾的肩膀猛地僵住,下颌绷得死紧。垂在身侧的手攥到发麻,眼底翻涌的焦灼被强行压下去。
砰——
枪声炸开在狭小的仓库里,池越平的身影猛地一震,直直倒了下去。温热的血溅到付绪的脸上,滚烫的触感烫得他几乎窒息。
他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呼吸滞涩紊乱,视线死死钉在倒地的兄弟身上。整间仓库死寂一瞬,随即被慌乱的叫喊打破。
“快点走吧老大!警察已经靠近了!”
门口放风的马仔跌跌撞撞地冲进来,面色惨白,声音忍不住发颤。
何威脸色猛然一沉,抬脚刚踏出仓库大门,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清晰得压了过来。
“条子!跑!快跑!”
现场一众乱了一团,门外被层层堵截,付绪被一群人攥着带出了仓库。混乱之中,有人猛地撞向铸铁的火盆,胳膊下意识狠狠一掀,盆中通红滚烫的炭火尽数翻洒在地,落在地面零散堆放的化工原料上,转瞬腾起一簇凶戾明火。火苗顺着各类物料飞速攀爬,滚滚黑烟顷刻弥漫整间仓库。
火光、警笛、慌乱的叫嚷纠缠在一起,火势吹起的瞬间,付绪瞳孔骤缩,脑子里都是空白的。
所有的理智、隐忍、刻进骨血的冷静规则,在看见火光漫向那道倒地身影的瞬间,轰然崩得彻底。
热浪扑面灼得人面皮发疼,浓烟呛进喉管,辛辣的窒息感层层往上堵。可他半点知觉都没有,眼里只剩下灯下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池越平还在那里。
他的兄弟还在那里。
付绪几乎是本能地挣开束缚,往前扑出一步,脚步踉跄又迅猛,鞋底擦过地面的碎屑,带出急促的摩擦声。手臂下意识往前伸展,五指死死张开,骨节因为极致用力泛出青白,像是只要再近一寸,就能攥住那个濒死的人,就能把这场无法挽回的惨剧硬生生拽回来。
他呼吸很乱,胸腔剧烈起伏,脊背绷出一道脆弱的弧度,这一刻仿佛所有都轰然崩塌。
恐慌、悔恨、滔天的无助重重碾着他的五脏六腑。
如果刚才他能不顾一切。
如果他没有选择相信警方的支援会阻止这一切。
如果死的是他自己。
也好过让干净坦荡、一身明亮的池越平落得葬身火海的结局。
火苗舔舐地面的光影映在瞳孔里,晃得他眼眶发红。甚至已经提前感知到了那种灼痛,感知到烈火吞噬衣物、裹挟躯体的滚烫。
急促的、破碎的喘息卡在喉咙里,压出几不可闻的闷颤。他整个人近乎亡命一般朝着火光冲去,全然感受不到扑面而来的热浪如何碾压四肢。
一双有力的手臂骤然从身后死死锁死他的腰腹。巨大的桎梏力道让他动弹不得将他腾空拽回原地。
被拉住的瞬间,付绪彻底失控了。他剧烈地挣扎、扭动,手腕用力翻折,拼命掰开箍着自己的手臂,指腹慌乱地抠着对方的制服布料,腰腹不断发力往前挣。
“付绪,你干什么危险!别过去!这火他妈有毒!有毒!
你眼睛会失明的!你会死啊!”
“谭局,你放开我——”
他眼睁睁看着猩红火舌一寸寸漫过年轻人衣角,漫过那道干净挺拔的身形。
温热的湿意不受控制地积满眼眶,视线被熏地模糊一片。
明明只差一点。
明明他可以救下他的。
四肢脱力,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尖锐地发颤,密密麻麻的钝痛席卷全身。
又是一声突兀的枪响,猝然炸响在耳畔。
——
池纳沧澜藏远势,越昭云汉,平消尘翳解清寰。
?写完了被迫重写忘存了 我崩溃了 我哭了 我急哭了 我累了 我尽力了 猫猫我对不起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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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