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宣这是将这儿当做御史台了？”崔缙故意轻咳一声倚靠在软垫上，不适的挪了挪肩膀，浅笑调侃，“若某说的不合景宣心意，莫不是还要严刑逼供了？”
“依我看未尝不可。”韦俭眉头一紧，扶正崔缙，端坐教训，“只不过是换个行刑法，既然崔兄视汤药为一难，那在下便日日盯着崔兄用药，以免崔兄再祸害那无辜的石菖蒲。”
“景宣…”崔缙哭笑不得，韦俭毫无玩笑之色，大马金刀地坐在床榻边侧，绷着一张凶脸丝毫不给崔缙挽回的余地，“还请崔兄稍等片刻，韩管家同平儿已去熬药，稍后便送来。
说罢韦俭扭头不再去瞧崔缙，赌气似的坐得笔直，崔缙开口试图缓和，韦俭亦充耳不闻，只等韩管家端药来送，方接了药碗端到崔缙身前。
“用药吧。”韦俭面无表情往前递了递，崔缙不接，韦俭便朝着崔缙嘴边送。崔缙真是怕了，低笑接过，仰头一饮而尽，苦涩侵占了整个咽喉，汤药所过之处无一幸免。
“咳咳咳…”
“水，文绪，来…”
清水灌入，苦涩被冲淡几分，那种作呕感虽消退不少，但依旧在喉内蠢蠢欲动。
“实在…”崔缙轻叹躲避，“非君子…”
“这种时候，崔兄还在乎什么君子礼仪？”韦俭单手扶着崔缙轻拍，平儿立刻将茶盏药碗撤走，“若要论罪也得等着崔兄大好了方可处置，就崔兄如今这副模样，韦某便是跪地负荆请罪，崔兄也无半分责罚之力。”
“景宣…你明知我意…”
韦俭搀扶着崔缙靠躺，“景宣不知，景宣只知君子不掩忧虑，不饰疾苦，崔兄自幼饱读圣贤书，不会不明此理。”
原本还俯身站着的韦俭说完这话直接坐到了崔缙身边，与崔缙并排贴靠，相距不足三寸，周身莫名泛冷。
“况且，君子应守身以待命，只要天命未尽，就应保全自身，崔兄莫不是书读得太多太杂，忘了究竟何为君子之道，只顾得君子颜，忘却君子心？”
这话说得实在重，崔缙被呛得狂咳不止。韦俭故意坐得端正，只叫平儿帮忙顺气，可不过几声下来，韦俭便泄了气，拖着崔缙身前，帮忙拍背顺气。
鲜血染红了崔缙的手心，韦俭抓着崔缙肩膀的手指一僵，“崔兄…”
崔缙由韦俭身前身后两面托着靠回原位，平儿扯被为崔缙铺盖，面色因虚弱越发苍白，入气比得出气少。
“饶了我吧…”崔缙靠着背后，缓缓下滑，韦俭全程搀着，“还请景宣看在崔某病重的份上，莫要再责问了。”
说罢，崔缙又传来几声轻咳，韦俭握紧的拳头扯了丝被子捂到崔缙脖颈，重重一叹，像在懊恼，像在自责。
是听到崔缙的一声轻笑后，仅存的那点理智彻底转化为不解与困惑，“不知崔兄言笑为何？”
“笑景宣心易软，笑里行心无疑。”
崔缙发出几声与方才一般无二的轻咳，面上这次毫无痛色，还带着些散落的笑意，韦俭不明所以还有些担忧地看着，半晌…
“非君子！”
崔缙笑意不减，语气间非但毫无悔过之意，反而还愈发像是…回味，“已知过错，万望恕罪。”
“崔修撰既无大碍，韦某便不在此叨扰了。”韦俭低哼，拂袖而起，未容得崔缙挽留，人已大跨步迈至了门前。
“景宣留步！”情急，崔缙起身，干涸的咳嗽声一声紧过一声，韦俭攥紧了拳头，嘴上说着，“崔修撰休想再戏耍于某。”
可听着崔缙这回撕心裂肺的咳嗽，韦俭咬了咬牙，下一秒，无多少力气的大掌在崔缙背上一记一记轻拍，脸是硬的，手是轻的。
“崔修撰大可故技重施，不过下次韦某难以保证会奉陪到底。”
威胁的话传的崔缙耳朵里，崔缙咳的慢了些，几次接近气竭过后，崔缙气弱无力，终于是诚心赔了罪。
“景宣为人端正，方才之事确有不妥之处，为表歉意…”崔缙咽了口唾沫，像是嗓子里有刀片划过，“我这府上若有你看得上的，大可拿去，便当是崔某的赔礼。”
“此言当真？”韦俭半信半疑地在崔缙面上打量真伪，崔缙面不改色，承诺，“只要是景宣看上的，绝不反悔。”
崔缙也打量着韦俭，两人视线交汇，韦俭做好了决定，崔缙本以为韦俭会要些珍藏典籍，再不济也是文房四宝之类，不曾想，韦俭在那盆石菖蒲盆上敲了两敲，“那就这个吧，崔修撰可要信守承诺。”
“这？”崔缙皱眉，嫌弃地瞥了那盆一眼，“景宣若是喜欢，我命人去寻一盆新的来，这…”
这盆早已生机渺茫，赠人叶黄根枯之物，岂非有失君子风仪。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韦俭直接动手端了石菖蒲，不动声色，欲取姑予，“崔修撰贵为世家公子典范，想必不会行此毁诺之举。”
崔缙抽了抽嘴角，看着那盆升级了无的石菖蒲，有些僵硬亦有些尴尬，道，“景宣若不嫌弃，拿去就是，为兄此处还有几块儿名家砚，景宣也挑上一块儿。”
“石菖蒲足矣。”韦俭丝毫未犹豫便拒绝，“崔兄承诺已尽，不必为此再作挂怀，身子才是要紧事。”
“这…”崔缙犹豫，韦俭抱了石菖蒲起身，“既如此，崔兄好生休息，韦某今日也无甚要事便不打扰。”
“平儿，你守着崔兄便是，不必相送。”
韦俭抱盆离去。
崔缙独靠榻边，与平儿对视良久，末了还是没忍住露一个笑来，吩咐，“瞧着些景宣，看他有什么缺的少的喜欢的，总不能当真叫人拿了盆半死不活的去。”
“记着了。”平儿欢声应下，“珠珠那边也问责过了，阿郎也不必挂心。”
崔缙坐正，身姿虽瘦却并不见方寸那等病重孱弱，语气沉稳，“安允最近如何了？”
态度转变过快，平儿一怔，似是没想到崔缙会此时过问安允，极为迅速地瞄了一眼韦俭离去方向，缓过神来立刻道，“安允办事儿有分寸，近些日子已经在筹备了。”
“那叫他今夜过来。”
“成。”平儿收拾药碗，“那阿郎先歇着，过会儿安允同安顺出门回来了，我就叫他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