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联盟建立很久很久之前，那是人族和妖族都尚且对彼此陌生的时代。
妖族在山野密林间快活，接受一切风霜晴雨，跟随自然的脚步一代代繁衍生息；人族发现了火种，堪堪建立起秩序，接二连三供奉出信仰，朝那些缥缈神秘的力量求得生死庇护。
渐渐地，人族脱离了茹毛饮血的状态。在第一次仰望星空之后，在无数次平息战祸之后，开始对外部的世界产生越发清晰的认知。人们开始知道这世间并非围绕着自身而建立，开始明白，那些肉眼所不可见的力量并不能给凡世带来多少庇佑。
偶然间，人族发现这世上还有另一类陌生的生灵，和人族一起分享同一片土地和空气。
与此同时，虽然人妖两族之间仍然蒙着一层陌生和神秘的阴翳，但交流了解正在世上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
美谈悄悄流传，情感缓缓渗透，人族对妖族有了更多的了解：
牠们虽然拥有与人类不相上下的灵智，却自由散漫，仅为了果腹蔽雨的需求而活。或许是因为自然赋予了牠们强大的力量，所以牠们并未像人类一样迫切地发展外力，也没有开疆拓土建立邦国的想法。
在彼此相安无事的时间里，人类得出一个结论——
这是一群格外天然安定的生灵，不会对人族产生什么威胁。
在族群之中，人族偶然撞见了一支妖族，发现牠们拥有控制火险的能力。这显然超出了那个时代的人族对这世界的粗糙认识。而奇异和非常又总会掀起关注，猎奇的新闻往往在人族中传播得迅速。
很快，在人族居住的土地上，几乎传遍了这种与火焰有关的“怪物”的存在。
可惜，知晓并不等同于理解，反而更易滋生误解。普罗大众不由分说将一切**天灾归结在这支妖族身上，武断地判定其为需要剿除的异类；别有用心者却想利用牠们控火的能力伪造意外。
在知识和技术累积的过程中，总有些人类渴望从旁门邪道中获利。TA们站在群体的发展成果之上，研究出了针对异族的武器和术法。
于是征服和利用开始产生。
夷即，这一支诞生于川林山脉间的妖族，第一次接触到外界的恶意和图谋，即使拥有强大的天然的能力，却逃不出人类的剿灭或豢养。
自此，本该兴旺繁盛的种族，几乎消失殆尽。
可妖族并非如人类想象中一样平和安定，牠们从自然中孕育而生，血债血偿的本能永远潜藏在野性中。
以夷即的反击为起点，妖人两族之间爆发出大大小小的争端。世上不同的角落里，旧恨灭新仇起，仿佛永无尽时。
陌生、疏远、戒备组成的高墙仍横亘在两族之间。
与此同时，两族小范围内涌出合盟的想法。这些想法形成了崭新的、平和而清爽的风向，与两族杀红了眼的旋涡在血海阴云中交锋。
亲近与攻击这两种倾向的交锋持续了很多年。
或许是幡然醒悟，或许是出于妥协，或许单单是因为疲惫，总之——
联盟建立了。
在联盟境内，只要在划定的领域中，只要遵守统一的规则，联盟就能包容一切种族生灵存在和生活。
不管后代是繁盛或凋敝，不管曾经是迫害抑或受害，所有矛盾动荡全都在联盟近百年的运作下，被清洗得干净。
包括夷即。
联盟建立时，世上尚存的夷即数量已屈指可数。
冯亦吉作为夷即中的一只，在幼崽时就已经失去了所有亲族。当年她甚至没有“冯亦吉”这个姓名。
长大后她加入联盟，和谐的环境、安定的生活、火情处工作带来的自尊和满足……几乎所有一切都在引导她要好好生活，都在暗示她过去的仇怨已经在上一代的冤冤相报里结束了。
于是她为自己取了“冯亦吉”这个名字。
和“夷即”的人言谐音，同时饱含着她的希望——
即使遭逢祸难，即使放下了整个族群的仇恨和怨念，自己也能拥有好运和幸福。
对于未来，冯亦吉充满了格外积极美好的构想。
但此刻，夷即却站在烈火之中，眯起眼，露出一副疑惑又轻蔑的神色，仿佛是觉得对面的人很可笑。
“怎么会没有意义呢？”
冯亦吉沉着声发问。
“我就稍微一折腾，火情处、特保部，还有那么多支援团队可全都被骗到这儿来了。
“对了，我刚刚才和你这位小同事聊过，他是窃脂吧？很珍贵啊。
“和现在的夷即一样珍贵……”
似乎是从话中找到共鸣，明冥连忙劝说：
“没错没错，就是因为都一样珍贵，所以才不能——”
“可我们压根就不想珍贵！”
冯亦吉暴怒，高声打断明冥的话。
“夷即从来就不想被当做稀有的种族！只要有可能，谁不想自己的种族健康、壮大、繁盛？！
“联盟都建了一百年了，可所有认识我的族人早在那之前就全死光了！
“说着珍贵，说着让我放下，要我在联盟好好相处，呵——怎么相处？
“用蒙骗、用捂嘴、用妖族和人族之间反反复复的揣测吗？有用吗？”
冯亦吉连连发出质问，胸膛急促起伏。她的表情被怒火烧得狰狞，双眼死死盯住高高在上的明冥，仿佛要用尖利的视线贯穿他的灵魂和信仰。
明冥被这样强硬而疯狂的目光震慑，可心底却涌出一丝不合时宜的悲伤。
他一时间竟做不出回应。
空中地上的两人僵持着。
良久，明冥叹了口气，语气恳切地说：
“冯部长，收手吧。如今在联盟里，大家都放下了曾经的恩怨，在好好生活。
“原谅和放下是痛苦的，但谁都不可能把几百年前的仇恨背一辈子。”
“说得真好听啊明处长。
“‘原谅和放下是痛苦的’，可你原谅过什么？又凭什么揣度我的心情？”
冯亦吉并未被明冥说动，反倒觉得这一番话说得格外冠冕堂皇。
她垂头冷呵一声，状似疲惫地一挥手，转身就要消失在扬起的火焰中。
明冥直觉不能就将她这样放过，便急忙挥出根蔓直冲冯亦吉的背影而去。
根蔓精准地缠住冯亦吉，将她牢牢绑住。
出乎意料地，冯亦吉并未挣扎，反倒将绑住自己的所有蔓条全都在手心攥紧了。
明冥对这一系列行为感到意外，下一秒却看见冯亦吉周身的火焰朝她靠近，一点一点灼烧着捆绑着她的根蔓。
见情势不对，明冥急忙将根蔓往回收，却被冯亦吉紧紧拉住，丝毫移动不得。
这束纤细柔韧的根条瞬间绷直，横跨在两人之间，承受不住烈火的灼烧，正一根一根断裂。
啪嗒。
很快，根条中段烧得焦黑，断了半截在地上，像被剪碎的络子。
两端的人终于卸了力，可气氛却并未因此放松下来。
冯亦吉看着地上了无生机的根蔓，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那笑容像是为正中下怀而得意，却又像满腔期待被耗尽后，只剩下了厌倦。
她捏着手里的半束残根，抬头，一脸淡然地欣赏着明冥的震惊：
“看啊，到现在还是这样……
“明处长，暴力和约束解决不了问题。这都过去多少年了，还不明白吗？”
面对冯亦吉的质问，明冥像是被话锋狠狠刺中，沉默着低眉回避。
他知道自己做不出回答。
这些听来疯狂的、绝望的观念诞生于冯亦吉的亲身经历，明冥不知道该采取怎样的举措和说辞来应对。甚至忍不住怀疑，自己妄图掰正这些观念的想法是否正确。
他做不到设身处地，可也无法就此认同。
不仅是他，几乎所有居民都是坚信着联盟有其存在的意义而坚持到现在的。
似有感于明冥长时间的沉默，化身鸟形的方焕奋力振动着翅膀，发出一声呜咽般的鸣叫。
明冥仿佛被惊醒，身躯一震。
随即向冯亦吉投去视线，沉沉叹了口气，干巴巴说出一句：
“虽然现在有许多不足，但联盟总有存在的意义……还是要相信——”
“相信？！”
仿佛明冥说了什么石破天惊的话，冯亦吉冲他高喊。
“我还能怎么相信？你还要我怎么相信？我连全族的仇都放下了，你还要我怎么相信？！
“相信就有用吗？一百年了啊，人族有过一丝一毫的歉意和改变吗？
“泠州被猎杀的那些妖你们救得了多少？又能救多少？
“联盟保护得了所有妖吗？如果能救，如果联盟值得信任，为什么这些消息过了这么久才公之于众？
“你说‘联盟总有存在的意义’，可妖和人之间的冲突解决得了一次两次，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所以其实救不了。所以相信或是不相信，又有什么用呢？”
冯亦吉气愤到浑身颤抖，质问一句连着一句砸在地上，砸起满目烟尘。颤抖的身躯在烟尘中逐渐变得模糊。
烈火越烧越旺，发出哗哗的巨响。
轰然一声。
烈焰猛地膨大。
冯亦吉的身躯被火光吞没，只透出一点黑色的影子。
那影子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刺破风声火啸，几乎要震彻天地山川。
可声音太过尖锐，与其说是笑声，反倒像极了绝望的哭嚎。
耳中听到的一切分明嘶哑而混乱，却让人不由觉得哀伤，甚至生出宽慰和救赎的冲动。
或许是对身世相仿的夷即产生了同病相怜的心情，方焕不自觉降低了一点高度，想要将她从火焰中拉出来。
火中却射出一声尖哨般的嚎叫，烈焰陡然膨胀窜高。
“不要！！”
明冥向方焕高喊，瞪大了眼。
火光刺入了他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8章 山间火（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