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定在三日后。
宋临入城这几日,五千开山军精锐屯在城外三十里,浔州全城都绷着一根弦。
明面上诸事都走得规矩。
宋临极懂分寸,半分不插手地方军政。他心里透亮,此行唯一差事,就是平平安安把传国玉玺接回广城,替天王撑起义军共主的场面。因此他大半时间往返于驿馆和中军大帐,白天跟谢珩核对大典仪轨、警戒区划、迎玺流程,事事顺着浔州的旧规矩来;余下的工夫,就跟陆烬拉锯事后的盟约。
这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交易。
天王手书上只写了句“有功重赏”,全是空话,没半点实利。真正能落地的条件,全靠私下磨——大典落幕、玉玺归广城之后,浔州及周边三县仍由电营全权镇守,开山军不派官、不调兵、不碰民生赋税,只挂个名义上的从属名头,互为屏障,共抗朝廷和各路割据。
乱世里的势力结盟,从来都是等价交换,互相制衡。
台面下的暗流,早已经翻涌起来。
献城到如今,才不过月余。
城头的血色、祖父纵身坠城的背影、灵堂里宗族的唾骂,都还像昨天的事。
数日前,她当着陆烬的面,亲手烧了父亲送来的招抚信,算是彻底断了回京城的路。她本以为一把火烧了信,这事就了结了,到底还是低估了谢伯庸的城府。
当朝首辅,最重名声。
他不肯亲笔写信,落个逼迫女儿的骂名,就暗中授意浔州谢家庄大房,拿宗族礼法、乡贤道义当刀子,替他来逼这场宫。
这日午后未时,中军大帐外传来人声。
亲兵进来低声禀报:“军师,谢家庄二爷谢仲渊,带着族里耆老和城中几位名儒乡贤,在帐外非要见您。”
谢珩执笔的手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谢仲渊是她亲二叔,谢伯庸的亲弟,也是谢氏大房在浔州的主事人。这人素来深沉,最重宗族规矩和士族体面,不像族里老儒那般迂腐空疏,反倒深谙地方周旋的门道,是块更难啃的硬骨头。献城之后他就闭门守孝,从没露过面,今日带人登门,必是有备而来。
“请进来。”
她压下心绪,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一行人鱼贯入帐,都是布衣儒衫,面色肃穆。谢仲渊走在最前,藏青锦袍,须发半白,目光沉沉扫过帐内陈设,最后落在谢珩身上。
没有寒暄,也不问安好,开口就是长辈的威压:
“谢珩!你祖父殉国殉节,尸骨未寒,才堪堪月余!你今日私通草莽、献玺逆贼,对得起谢家列祖列宗吗?对得起满城旧臣的忠魂吗?”
帐里空气瞬间一凝。
跟着来的老儒纷纷开口附和,字字都咬着春秋大义、君臣正统。
“传国玉玺是天子重器,岂能落入草莽义军之手!”
“开山军不过是揭竿作乱的匪寇,天王也是自立名号的乱首,你献玺助逆,是失节,是叛君,是辱没门楣!”
“你父亲身居首辅,鞠躬尽瘁护大晋社稷,你却在浔州附逆作乱,你置他于何地?置天下正统于何地!”
句句都站在道德制高点,字字都往她最痛的地方扎。
他们绝口不提一月前兵临城下、屠城在即的绝境,不提数十万百姓的生死,只抓着“正统名节”“祖父殉城”“父亲忠君”三件事,要把她钉在耻辱柱上,逼她认错回头。
谢仲渊上前一步,手指谢珩逼问:
“你父亲千里传信,念你年少糊涂,仍给你一次回头的机会。只要你把玉玺送还朝廷,过往罪责一笔勾销,六皇子的婚约也能作数,你依旧是谢家堂堂正正的嫡女。”
他声色陡然一厉,“可你呢?焚烧家书,执意附逆!今日我们来,就是替宗族、替祖训、替天下正道问你一句——你究竟要执迷不悟到何时?”
谢珩抬眼,语气不卑不亢:
“一月之前,兵临城下,城破屠城只在旦夕之间。我开城,不是为了附逆,不是为了私利,只为保全浔州数十万无辜百姓。”
“大晋正统若真能护民,何以任由乱世糜烂、州县残破、百姓流离?何以让浔州孤城独自扛着兵戈?”
“天王起兵抗乱,聚义军安一方百姓,虽不是朝廷正统,却保得一方安稳。玉玺落在这里,不是我私授叛逆,是乱世大势走到了这一步。”
“我父亲要的从来不是女儿回头,是朝堂的颜面,是首辅的清名。诸位长辈要的也不是对错公道,是迂腐的礼法,是虚浮的气节。”
一句话,戳破了所有的虚伪。
谢仲渊被怼得脸色青白交加,怒极拂袖:“好!好一个伶牙俐齿!既然你执意要跟匪寇为伍,自绝于宗族,那我谢氏宗族,容不下你这失节叛女!”
“自今日起,逐出族谱,剔除宗祠!你祖父灵前,永世没有你祭拜的位置!千秋史书上,你就是谢家的千古罪人!”
狠话砸下来,半分余地都不留。
一众乡贤老儒齐齐侧目,目光里全是鄙夷,无声地施压。
就在这时,帐帘一动。
陆烬缓步走了进来,一身玄甲还没卸,带着外头的寒气和杀伐气。她刚跟宋临结束新一轮磋商,听见帐里动静,立刻就折返了。
她没呵斥众人,只稳稳站到谢珩身侧,身姿挺拔像山,目光电射,扫过满帐耆老,最后落在谢仲渊脸上。
只一眼,帐里汹汹的声浪瞬间就熄了。
这些饱读诗书的老儒,敢对着一介文臣军师逼宫,却绝不敢直面这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义军统领。数万人马在手,杀伐决断的名声传遍四方,没人敢轻易撄她的锋芒。
陆烬声音低沉,带着极强的威慑力:
“诸位长辈。浔州战乱初平,大典在即,全城只求安稳。”
“谢军师守土安民,保全了一城生灵,功在百姓,没有半分过错。什么附逆失节,不过是空谈虚名。”
“今日诸位前来劝谏,我以礼相待。若再肆意散播流言、扰乱人心、折辱守土功臣,便是乱我浔州秩序——休怪我按军规处置。”
不辩道义,不谈正统。
只讲规矩,只护谢珩。
简简单单几句话,把所有道德绑架、宗族施压全挡了回去。
谢仲渊又气又怕,终究不敢硬顶。他狠狠扫过陆烬和谢珩,拂袖沉声道:“我们走。”
临出帐门,他顿住脚步,回头丢下一句冷话:“陆将军,老夫奉劝你一句,别以为靠着刀把子就能坐稳这浔州。这浔州,没有我们士族点头,谁来了都坐不稳。”
说罢,带着一众族人老儒,愤然离去。
帐里终于重归安静。
烛火轻轻摇曳,方才针锋相对的诘问、宗族决裂的狠话、父亲凉薄的算计,一层层压在心头。谢珩端坐案前,面色清淡,看不出情绪,只指尖微微颤抖。
一月前灵堂受辱,一月后被逐出门。
宗族弃她,世人骂她,连亲生父亲也只拿她当保全名声的棋子。她守了满城百姓,到头来落得一身骂名,满身伤痕。
陆烬看着她沉静的侧脸,柔声安慰:
“别往心里去。你没错。”
“从开城护民,到焚信断路,你每一步,都问心无愧。”
谢珩沉默片刻,缓缓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苦笑:
“我只是看透了。在他们眼里,百姓性命比不上一块正统的牌匾,父女情分比不上朝堂的权位。”
烧得掉一纸家书,烧不掉满身枷锁。
可她从没后悔过。
帐帘再度被掀开,桂翘大步走了进来,甲叶带风,行色利落。她是斥候营统领,城中动静、边境风声都归她一手打探,此刻她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冲二人行了个军礼:
“将军,军师。”
“这几日以谢家庄为首的几房士族就没安分,串联着城中的书生乡绅四处散话,眼下街巷里已经议论开了,都在说军师献玺附逆、背弃正统、辱没家门。”
“边境也不太平。朔州王霸残部一直在散播谣言抹黑将军;西边白水营的哨骑越逼越近;火营张莽、雷营刘和还在按兵不动,隔岸观望等着捡便宜;东边大晋庐州驻军,悄悄往前挪了十里,虎视眈眈盯着浔州。”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件事,谢仲渊昨日回城之后,立刻闭门召集各房士族首户、粮商乡绅密议,关起门谈了快一个时辰。底下兄弟探不出具体内容,只看见出来的人个个面色凝重,瞧着像是近期要有什么大动作。”
四面八方,暗流齐动。
所有人都盯着这场大典,盯着那块传国玉玺,等着浔州内乱,等着渔翁得利。
谢珩敛去眼底情绪,瞬间又变回那个冷静睿智的军师,有条不紊地下令:
“传令四门加岗严查,禁止聚众闲谈、散播流言。各营斥候加倍巡查边境山道,盯紧白水营和朝廷驻军的动向。”
“再派人知会宋临,就说城中流言四起,请他约束麾下将士,无事不得入城游走,免得被人抓住把柄滋生事端。大典在即,万事以稳为先。”
她看向桂翘,补了一句:“谢家那边你继续盯,加派人手,他们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来报。”
“是。”桂翘应声利落,转身便出了帐。
帐里只剩二人。
陆烬望着案上摊开的浔州三县地势图,低声道:
“方才跟宋临磋商完,盟约大体定了。大典之后,浔州和周边三县地盘依旧归我们镇守,开山军不侵权,不夺地。”
“所谓重赏全是空话,乱世里,唯有手里的地盘、手里的兵,才是真正的底气。”
这就是她们搏来的安稳。
用一块传国玉玺,换一方百姓安生,换一片立足之地。
代价是谢珩彻底斩断了宗族、亲情、正统的所有退路,从此跟她并肩,站在这乱世的风口浪尖。
谢珩轻轻点头,眼底清明又坚定:
“值得。”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并肩的身影,安静,却坚韧。
大典将近,锣鼓将鸣。
人人都等着台上那场天命昭告的盛景。
只有她们清楚——
台上是演给天下看的太平大戏,台下,早已是风雨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