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使客临门

清晨的风卷着城头玄色大旗,猎猎作响。

浔州南门大开,甲士分列两厢,枪戟如林,甲叶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鼓角声一声递一声,按着藩属迎王使的规制,半分不差。

围观的百姓远远挤在街巷口,踮脚往城门望。人人都知道,南边天王派了心腹钦差,专为寒芜泽那件传世国宝而来。流言飘了十来天,从“挖出古玉”传到“天命归位”,越传越玄乎,终于等到了正主登门。

城门内侧,陆烬一身玄色轻甲,腰悬铁背刀,身姿挺拔如松。她是天王麾下四大营之一的电营统领,也是天王亲口认下的义女。

世人皆知,天王座下四员大将,风、火、雷、电,各拥数万私兵,各有自己的根据地——风营王霸寒芜泽一役大败,带着残部缩回朔朔州老巢;火营张莽、雷营刘和各守一方,拥兵自重,冷眼观潮;唯独她这电营,扎根浔州,硬生生把一座战后残破的孤城,治理得市井安稳、流民归业。

而她身侧,谢珩一身月白青衫,袖口微挽,眉眼清宁。这位谢家嫡女开城献降,将浔州交于兵临城下的陆烬。自此一文一武,稳住了这一方乱世偏安。

只是名分从来没变。

浔州,终究是天王治下的属地。

陆烬,终究是天王的义女、臣属。

“来了。”

陆烬低声开口,目光落在远处官道尽头。

一队人马缓缓压尘而来,当先一面黑底金边大旗,绣着苍劲的“天王”二字。五百前驱护卫一色玄甲,步伐齐整,甲叶碰撞声连成一片,是天王亲卫才有的森严气度。

队伍正中,一匹高头黑马,马上青袍文士,年约四旬,三绺长须,面容清癯,正是天王麾下第一谋士、全权钦差宋临。

人马至城门前止步,宋临翻身下马。

他目光先落在陆烬身上,带着几分长辈式的温和,又藏着钦差的持重,拱手笑道:“电统领别来无恙。数月不见,镇守一方,更见沉稳了。”

一句“电统领”,轻轻点破旧衔。

既是叙旧,也是提醒——你是天王的臣,是四营统领,这城,是天王的地。

陆烬微微颔首,礼数周全,不卑不亢:“宋先生远来辛苦。”

谢珩上前半步,淡然见礼:“先生远道莅临,有失远迎。”

“军师客气。”宋临连忙还礼,目光飞快扫过城头箭楼、街巷秩序、巡逻兵丁,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赞叹。

他一路过来,见多了残破州县、流民遍野。唯独这浔州,市井有序,兵民相安,全然不像刚经历过大战的样子。

人人都说陆烬是杀伐悍将,如今看来,这天王义女配上谢家女,何止是能打仗。

三人并行入城。

一路街巷安稳,城西流民棚前,百姓正排着队登记户籍,虽人多却无喧哗;官仓门口,放粮的差役按人头称量,有条不紊。宋临一路看一路暗忖:王霸废物,丢了城池还折了大半兵力;张莽、刘和各守地盘,碌碌无功。唯独这陆烬,年纪最轻,反倒最能成事。

如今又挖出传国玉玺,这泼天的功劳,怕是要让她在天王心里的分量,再重几分。

到了中军大帐,分宾主落座,茶汤奉上来,雾气袅袅。

寒暄几句路途风物,宋临便放下茶盏,正了正神色,从袖中取出一卷盖着天王私印的手书,语气郑重:

“陆统领、谢军师,天王有令。”

二人起身听令。

“寒芜泽现世传国玉玺,乃天命重宝,落于我天王治下疆土,实乃天意。陆烬镇守属地、安民守土有功;谢珩协理内政、安定民心有劳。二人献玺归顺,忠心可嘉。待大典礼成,自有重赏。粮秣、布帛、爵位封赏,一概不会少。”

话说得敞亮,嘉奖之意真切。

这是七分真心——王霸大败,天王正缺能撑场面的大将,陆烬不仅守住了地盘,还送回了天命重宝,如何不喜。

宣罢手令,宋临示意二人落座,语气缓和几分,却又话锋微转,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敲打:

“当然了,浔州虽是统领坐镇,终究是天王麾下疆土。这迎玺大典,关乎天命名声,关乎天下观瞻,仪轨章程,还得按广城定下的规制来。也好让天下人都知道,国宝归主,君臣同心。”

轻轻一句话,把“属地”“君臣”四个字,摆得明明白白。

这便是那三分提防——功高震主,拥兵在外,从来都是君王大忌。天王信她的忠,却也要时时刻刻提个醒。

陆烬垂眸,掩去眼底一丝复杂情绪,沉声道:“属下遵令。”

一声“属下”,认的是名分,守的是规矩。

至于心里那点日渐生根的自主念头,乱世之中,谁又能说得清。

谢珩在旁淡淡一笑,接过话头,滴水不漏:

“先生所言极是。国之重器,自当以大王礼制迎奉。只是如今天下纷乱,白水营在边境蠢蠢欲动,朔州王霸残部四处散播流言,朝廷庐州驻军也频频巡边。各方势力都盯着这块肥肉,若是过早亮出玉玺,怕是徒生事端,为大王招祸。”

“以我二人浅见,不如等大典之日,祭天昭告,当众献玺。一来显郑重,二来也安天下人之心。”

一番话,既接了“君臣”的调子,又稳稳守住了底线,还处处站在“为天王着想”的立场上。

宋临抚须而笑:“军师考虑周全。实不相瞒,天王也是此意。正因知道各方窥伺,才做了两手安排——我此番随身只带三百天王亲卫先入浔州,便于商议事务;另有五千精锐步骑,正兼程赶来,不日便可抵达,届时就在城外三十里择地扎营。”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五千人马只负责护持大典、震慑宵小,也为之后迎玺返程扫清路途,绝无惊扰百姓、干涉地方政务的道理。统领与军师尽可放心。”

五千人。

帐内静了一瞬。

说是护宝,可五千精锐压在城外三十里,终究是把刀架在了地界边上。

既是防外人,也是敲山震虎,提醒这城里的人,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陆烬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天王考虑周全。”

又拉扯了几句粮饷补给、地方吏治,宋临全是太极推手,封赏、地界、调兵权,半句准话都没有,只说“待大典之后,天王自有圣裁”。

谢珩也不深问,点到为止。

席间,陆烬目光不经意扫过宋临身后站着的几名随从。

那几人气息沉敛,手背骨节突出,眼神锐利如鹰,站在人群里不显山不露水,却隐隐透着久历生死的悍气。

陆烬微微蹙眉,随即又舒展开。

天王钦差,带几个顶尖亲卫护身,本属常理。

接风宴设在偏厅。

酒过三巡,忽然有亲兵进来禀报,说城中柳、温几家世家家主递了名帖,想求见宋先生,说是有旧交情。

宋临刚要开口,谢珩先笑了:

“先生初来乍到,城中世家倒是消息灵通。只是先生身负王命,私下会晤地方世族,传出去难免有人说闲话。于先生清名,于大王脸面,都不好听。再者说了,如今浔州百废待兴,各家安守本分便是最大的功劳,不必急着攀交情。”

一句话软中带硬,既堵了世家的门路,又给足了宋临台阶。

宋临也是老江湖,立刻顺势摆手:“军师说得是。替我回了诸位家主,就说宋某身负王命,不敢私会。待日后事定,再叙旧不迟。”

亲兵躬身退下。

陆烬在旁举杯,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这人永远是这样,温温柔柔一句话,就把旁门左道堵得严严实实。

宴罢,宋临一行被安置在城南驿馆。名义上是好生伺候,实则里里外外布了斥候,明里暗里都盯着。

入夜,中军后帐。

烛火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

桌上摊着浔州周边地形图,朔州、白水营、庐州朝廷驻军的位置,都用朱笔圈了出来。

“王霸在朔州没闲着。”陆烬指尖点了点朔朔州的标记,声音低沉,“他的人四处散播玉玺的消息,就是要把水搅浑,借天下人的手来耗我们。”

“他也就这点本事了。”谢珩轻轻摇头,“兵败丢城,兵力大损,不敢再正面碰过来,只能耍些阴招。”

“宋临今天这话,你怎么看?”陆烬抬眼,看向她。

烛火晃啊晃,落在她眼底,很深。

谢珩沉默片刻,轻声道:

“七分是真心嘉奖。你立了这么大的功,又主动献玺,天王没有理由不满意。张莽、刘和各有各的地盘,向来阳奉阴违,王霸又废了,他如今正需要你这样能做事的人。”

“剩下三分,是敲打。”

“你手握重兵,独镇一方,又有治民之能。换作谁是主君,都会提个醒。这五千人扎在城外,一半是防外人劫宝,一半也是做给我们看的。”

陆烬看着地图,久久没说话。

她想起刚起兵时,走投无路,天王收留她,认她做义女。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替他打遍天下。

可如今站在这浔州城头,看着满城百姓,看着身边这个人,她忽然觉得,这把刀也该有自己想守的东西。

“我知道。”她低声道,“知遇之恩,我不会忘。但这满城百姓,数万将士,我也不能负。”

谢珩侧过头,看着她紧绷的侧脸。

烛火勾勒出她下颌硬朗的线条,也藏着几分无人诉说的挣扎。

她心里轻轻一动,低声道:“你没有错。乱世之中,能安民者,才是真正的大义。”

话音落下,两人目光相撞。

烛火摇曳,映得彼此眼底都亮着暖光。

寒芜泽幻境里那个滚烫的吻,忽然又清晰地浮上来,分不清是五百年前的萧珩之与陆怀策,还是此刻的她们自己。

空气里忽然多了几分微妙的局促。

谢珩先别开脸,低低咳嗽一声,悄悄转了话题:

“大典定在三日后。这几天,城里城外都要盯紧。宋临那边,按礼相待,别给把柄。世家那边,继续盯着,别让他们乱说话。还有……白水营那边,斥候再加一倍。”

“嗯。”陆烬也收回目光,压下心底那点异样的悸动,“我已经传令各营加强戒备,城头夜巡加双岗。他守他的规矩,我们守我们的本分。”

正说着,帐外斥候快步进来,躬身禀道:

“将军,军师!急报!城西郊山道附近,近日出现几批形迹可疑的人,不带旗号,不与商旅往来,像是江湖路数。巡哨盘问,都说是来寻宝的。”

谢珩眉梢微挑。

江湖寻宝客?

这几日涌入城里的三教九流不少,打着寻宝名头的人更多。

她沉吟片刻,吩咐道:“加派人手盯着,别让他们靠近中军后帐和军械库。只要不闹事,就先不动他们。大典当头,别节外生枝。”

“是!”

斥候退下,帐帘被风带得猎猎作响。

谢珩望着烛火,轻轻吁了口气。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或许是这些日子风波太多,太过紧绷了吧。

“三日后大典,顺利过了,便算暂时落定了。”她轻声道。

陆烬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影,心里微微一紧,低声道:“别熬太晚。有我在。”

有我在。

三个字,很轻,也很重。

谢珩侧过头,弯了弯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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浔江烽烟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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