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风雨满楼

桂翘的脚步声风似的消失在帐外。

后堂里重归安静,烛火跳了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高一矮,隔着半步的距离。

陆烬先收回目光,指尖敲了敲案上的石匣:“这一去,快则七八天,慢则十来天。这段日子,怕是不会太平。”

“嗯。”谢珩轻轻应了一声,视线落在油布上,“王霸逃了,消息迟早要散出去。咱们等得起,别人未必等得起。”

她嘴上说得稳,心里却清楚:

这封信送出去,就是把牌摊在了桌面上。

在天王的答复到来之前,浔州要独自扛住所有的风浪。

接下来的几日,果不其然。

先是市井里的流言像长了翅膀似的,一夜之间飘遍了大街小巷。

从“寒芜泽挖出了古物”,传到“是传国玉玺,五百年前萧珩之留下的天命”,再到“陆将军要举事称王”,版本一天换三茬。茶馆酒肆里,三教九流凑在一处压低声音议论,说书人甚至当场编起了“北朔君臣托梦,天命归于浔州”的段子。

紧跟着,城里的陌生人忽然多了起来。

有操着外地口音的行商,包袱里却没多少货,整日在街巷里转悠;有挎着剑的江湖客,眼神总往城头兵营、中军大帐的方向瞟;还有些深宅大院里出来的仆役,往日不怎么走动,这些天却频频往各家世家门楼里钻。

鱼龙混杂,泥沙俱下。

谢珩的新政推行,也陡然遇了阻。

城西流民棚的户籍登记,前日还好好的,忽然就有人带头起哄,说“登记户口是要把我们编去当炮灰,送给天王换地盘”,哄得流民人心惶惶;官仓放粮,也有人暗中造谣说“粮里掺了沙,是要打发我们走”,挑唆着几个泼皮闹了一场。

青戎带人弹压了两次,拿了两个挑头的,才算压下去。

“军师,查出来了。”青戎站在案前,脸色有点沉,“带头闹事的,有两个是王霸的旧部,藏在流民里。还有几个,是张家张裕府里出来的下人,在背后撺掇。”

谢珩握着朱笔,指尖微微用力。

“王霸……”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就想通了。

不是她们内部走漏了风声。

是王霸。

那贼子逃回朔朔州老巢,兵力大损,没本事再杀回来抢,就使出这种阴损手段——把玉玺的消息四处散播,搅浑这潭水,借天下人的手来耗她们。

“张家那边,先不动。”谢珩抬眼,语气平静,“派人盯着就行。真撕破脸,反倒给了他们口实。流民那边,你亲自去一趟,当众说清楚:户籍登记只为分田屯田,不愿入军的,绝不强征。再额外加发一天的口粮,稳住人心。”

“是!”

青戎领命而去。

帐帘落下,谢珩轻轻吁了口气。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

指尖从浔州划过,往北是王霸的老巢朔州,往南是广城天王的地盘,往东是朝廷庐州驻军,东南边还蹲着个白水营——那是支野路子义军,谁的账都不买,专干截道夺货的勾当。

王霸这一手,是把她们架在火上烤啊。

“在想王霸?”

陆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刚巡城回来,肩头还沾着细碎的尘土,玄色劲装被晚风拂得微微扬起。

“嗯。”谢珩没回头,“他这是狗急跳墙,自己拿不到,也不让我们安生。”

陆烬走到她身边,并肩站在地图前。

“东边庐州的朝廷驻军,哨骑往前挪了十里。”她声音低沉,“南边白水营的人,也在芜县边境晃悠。都像是闻到味儿了。”

谢珩指尖微微一顿。

来得比她预想的还快。

看来王霸的信使,已经把消息撒得遍地都是了。

“他们不敢真打过来。”她定了定神,“朝廷怕天王趁虚而入,天王怕朝廷抄后路,白水营那点人,更不敢主动碰城。都是来探虚实的。”

“话是这么说。”陆烬侧头看她,见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心里微微一紧,“你这几日都没睡好。”

谢珩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脸,指尖轻轻拂过地图边缘:“还好。事情多,忙完这阵就好了。”

自从寒芜泽那个吻之后,两人独处时总多了几分微妙的尴尬。

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纸,谁都没好意思捅破。

可越是刻意避开,越是容易在不经意间撞进对方的目光里。

陆烬还想说什么,帐外忽然传来亲兵急促的脚步声:“将军!军师!京里来人了,送了一封密信,说是谢首辅亲笔,指名要交给军师本人。”

谢珩猛地转身。

京里?

首辅?

她心里咯噔一下。

陆烬也皱起了眉:“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个灰衣汉子,不起眼的路人打扮,像是走了很远的路,风尘仆仆。他跪地行了礼,从怀里贴身掏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双手奉上:“谢首辅密令,亲手交与谢小姐。”

谢珩伸手接过来。

指尖触到信纸的那一刻,她竟微微有些发抖。

火漆上是谢家的族徽,没错。

她深吸一口气,对那汉子道:“知道了,你先下去歇息。”

那人躬身退了出去。

帐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人。

陆烬看着她手里的信,没问。

她知道这是谢珩的家事,也是朝廷的密事。对方指名要交给谢珩本人,她就不该探听。

可心里,却莫名地揪了一下。

谢珩捏着信,站了片刻。

她走到烛火边,慢慢挑开火漆,抽出信纸。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父亲的笔迹,一笔一画工整得像刻板。

信上的话不多,却字字千钧。

先是说,朝廷已知浔州之事,念她是谢家嫡女,年少莽撞,过往一概不究;

再是说,只要她携传国玉玺回京,入官觐献,便可恢复她谢家嫡女的身份,自己亲自保举,一门荣光;

最后一句,轻描淡写却最重——

“六皇子婚约,族中已与宫里议过,待你回京,便提上日程。”

谢珩看着那行字,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六皇子。

那个她年少时曾经议过、后来因朝中派系之争,暂时搁置的婚约。

原来不是作废了。

是等着她,带着投名状回去。

回去吗?

回到京城,回到她本该属于的地方,做世家嫡女,做皇子妃,走一条所有人都觉得正确的、光明正大的路。

不用在这乱世里摸爬滚打,不用守着一座孤城,不用面对四面八方的虎狼。

只要,把玉玺带回去。

只要,离开这里。

离开……陆烬。

她盯着信纸,出了神。

连陆烬走到身边,都没察觉。

“出事了?”

陆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谢珩猛地回神,下意识把信纸往身后藏了一下。

这个动作一做,两人都愣了。

谢珩脸上一阵发烫,又有点难堪。她不是想瞒她,可这话,要怎么说出口?

说朝廷召她回去,说六皇子的婚约?

说她有一条可以全身而退的路?

陆烬看着她泛红的眼角,看着她手中攥得发皱的信纸,心里那点揪紧的感觉,慢慢扩散开来。

她没追问,只是轻轻说了句:“要是为难,就别说。”

说完,便转身要走。

“陆烬。”

谢珩忽然开口叫住她。

声音有点颤。

陆烬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烛火摇曳,映得谢珩脸色有些白。她捏着那封信,像是捏着一块烫手的炭。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开口,把信里的内容,一字一句,都说了。

说完,帐里静得可怕。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烧得人心慌。

陆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眼,看着她,眼神很深:“你想回去吗?”

谢珩张了张嘴。

想吗?

说不想,是假的。

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是她的家族,是世人眼里的正途。

可……

她眼前晃过寒芜泽火海里的那个吻,晃过这些日子并肩守城的日夜,晃过流民棚里百姓感激的目光,晃过五百年前那对君臣埋在沼泽里的理想。

“我不走。”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我要是想走,当初就不会开城献降,留在这浔州了。”

陆烬看着她,眼底的暗沉一点点化开,慢慢漾开一层暖意。

她没说“太好了”,也没说“别后悔”。

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轻轻说了句:“不走就不走。有我在。”

短短一句话,沉甸甸的,砸在谢珩心上。

比所有的山盟海誓都管用。

谢珩鼻子有点酸,又有点想笑。

她把那封信凑到烛火边,看着火苗一点点舔上信纸,把工整的字迹、把家族的期许、把六皇子的婚约,一点点烧成灰烬。

“这事,就当没发生过。”她轻声道,“别让第三个人知道。乱军心。”

“嗯。”陆烬点头。

灰烬落在案上,碎成几片。

像是彻底断了那条回头路。

正说着,帐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斥候的声音带着点紧绷:“将军!军师!南边急报!天王派使者来了,带了三百护卫,已经过了芜县,直奔浔州而来!领头的是天王身边的亲信谋士,叫宋临。”

两人对视一眼。

终于来了。

王霸的消息散得快,天王的动作,也比预想的更快。

“知道了。”陆烬沉声道,“传令下去,四门整肃,仪仗备好。使者入城,按外使之礼相待,不许失礼,也不许松懈。”

“是!”

斥候退下。

谢珩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芜县到浔州的官道上。

“三百护卫,不多不少。”她低声道,“既给了面子,又不像是来挑事的。看来天王是真想谈。”

“怕是也想亲眼看看,咱们到底有多少底气。”陆烬接话。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墙上的地图。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吹得帐幕猎猎作响。

远处的街巷里,隐隐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

夜色沉沉,压在浔州城的上空。

她们都知道。

使者入城,只是开始。

接下来,是谈判,是拉扯,是明面上的礼仪,暗地里的交锋。

而城外,朝廷在看,白水营在看,朔州的王霸也在看。

四面八方的目光,都钉在这座小小的浔州城,钉在那枚传国玉玺上。

风雨,已经满楼了。

谢珩轻轻吁了口气,侧过头看了陆烬一眼。

正好陆烬也低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没有了往日的尴尬躲闪。

只剩下笃定。

不管前面是什么,她们一起扛。

“明日使者入城,我去接。”谢珩轻声道。

“我陪你。”陆烬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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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风雨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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浔江烽烟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