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部三道很深的穿透伤,加上玻璃碎片清创后留下的伤口,即使用了镇痛剂依旧疼痛剧烈。
凌危疼得睡不着,但心情却很不错,悠哉游哉坐在病床上,一手打着点滴,一手拿着手机看微信里凌延川发来的视频。
啧。
哭成这个样子还要拒绝他,不肯承认喜欢他?
江晚星,你的嘴真是比你的骨头还硬。
要不是命硬,还真拿你没办法了。
事情终于回到掌控之中,这场随时会失控的游戏,凌危总算胜券在握。
他心满意足地勾起唇角,放大视频,让整个屏幕都是江晚星的脸。看着美人梨花带雨的模样,久违的愉悦又涌上心头。
可随着江晚星掉的眼泪越来越多,眼里的光逐渐黯淡,就连神情都变得麻木,整个人也好像失了光彩……
凌危嘴角的笑突然僵住了。
那种莫名的恐惧很快就吞噬了愉悦,又一次从心底蹿了上来。
很诡异,却又很真实。
可他这一生手段狠辣、无所畏惧,从来没有什么东西会让他产生恐惧。
江晚星区区一个玩物,到底有什么让他惧怕的?
凌危不信邪,一直盯着视频看。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发难受,跟上次一样,很快心脏就开始抽痛起来。
他只能忍着双重痛苦,一遍一遍地播放视频。不知看了多久,最终还是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他好像真的很怕江晚星哭,更怕他眼睛麻木无光,整个人都失了光彩的模样。
那种状态下的江晚星破碎、绝望、毫无求生欲,仿佛下一秒就会在他面前永远消失。
他很怕江晚星消失。
这种恐惧仿佛刻进了骨子里,让他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好似江晚星曾经真的在他面前消失过一样……
凌危嗤笑。
神经,明明他此前并未见过江晚星。
会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被江晚星这个狐狸精钓得魔怔了,产生了幻觉。
房门突然被人打开。
凌危本就心情烦躁,看都没看一眼,锁屏不耐烦道,“严淮,我不是跟你说了除了江晚星我谁也不……”
熟悉的香气袭来,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双没什么温度的胳膊就环住了他。
很轻,很小心。
“凌危……”
带着哭腔的嗓音哑得不成样子,下一瞬却是严厉的命令,“以后不准再这样了!我有能力保护自己,不需要你保护!”
泪水汹涌而出,很快打湿了凌危的肩头,感受着肩上的湿润和怀里颤抖的身子,心脏又开始抽痛,甚至比刚才更剧烈,疼得他几欲窒息。
凌危生平第一次生出了悔意。
或许……
他真的不该这样戏弄江晚星。
“阿星……”
他低声开口,试图安慰怀里的人别哭了,却被对方哽咽着呵斥,“闭嘴!让我抱一会儿……”
凌危喉结重重吞咽了一下,一动也不敢动,任由江晚星抱着哭。
哭个够,也疼个够。
夜已渐深,乔遇背身立在门外。
这么多年,他从没见过江晚星掉眼泪,今天他却眼睁睁看着江晚星哭了一整天。从凌危出事到现在,哪怕是昏睡的时候,那张向来淡漠疏离,从不为谁动容的脸上眼泪一刻都没停过。
他真的不明白,明明在九天阙那次之前两人毫无交集,江总怎么就用情至深到如此地步?
凌危到底哪一点值得?!
听着病房内久久没有止住的哽咽声,他心疼极了,更气凌危毫不作为让江晚星一直哭,却没有任何资格打开身后这道房门,不顾一切地带江晚星走。只能用力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
江照溪回到家就后悔了,他裹着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就全是凌延川摔下楼梯的样子。
他当时虽然逃得很快,却分明看到了地上的血迹,以及凌延川的身体以一个诡异的姿势瘫在楼梯转角的平台上。
还有那刺耳的嚎叫声,即使现在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也依旧觉得那些痛苦的叫声就在耳边。叫得他心惊肉跳,害怕极了。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伤害别人。
从小到大他因为哥哥时常受人欺辱,但每次都是哥哥挡在面前,他只用装装柔弱,掉掉眼泪,哥哥就会为他拼命。
后来他“欺负”哥哥,也只用装装乖巧,撒娇讨好,就能让哥哥甘愿让出一切。
所以这些都不算真正的伤害,他也从不为此感到害怕,毕竟那都是哥哥自愿的,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如今哥哥不在身边,没了这层屏障,他才发现自己真的太易怒太冲动了,应该再忍一忍的。
毕竟那可是凌延川,虽然如今没有成为凌氏资本的掌权人,但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凌氏太子爷,在澜城势焰熏天,别说对付他一个毫无实权还在念书的江家小少爷,就算是对付哥哥……
对了!
他可以让凌延川去对付哥哥!
江照溪眼睛一亮,条件反射般瞬间就有了主意。
他“噌”地一下坐起来,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急切拨出江晚星的电话。
虽然动作很急,但他却丝毫不慌,心里门清儿——
事已至此,最重要的是先跟哥哥坦白!
嗯……坦白一半就行!
然后哥哥就会毫不犹豫地帮他解决一切!
可听筒里回铃音响了很久很久,事情显然不像他想的那样乐观。
想想自发布会出事起,江晚星的电话一直都无人接听,此刻也是一样。
他又接连打了好几次,最后居然关机了。
江照溪又急又气,只能又给乔遇打电话。
听到听筒里也传来关机提示,他才开始慌了。
为什么哥哥和乔秘书都不接他电话?
难道凌延川的人已经先一步找上哥哥说明了原委?
哥哥在凌先生的事情上已经欺骗了他,足以证明哥哥的心机,他不再是以前那个蠢得可以任他愚弄的哥哥,说不定早就发现了他和凌先生之间的端倪,所以才会在凌先生出事后直接切断了和他的联系。
如果真是这样,哥哥一定不会管这件事的!
而凌先生现在重伤住院,有没有醒过来都未可知,更加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护着他了。至于严秘书……
他不确定严秘书知不知道他和凌先生的关系,如果知道还好,要是不知道,以凌先生之前强调的“没有麻烦的关系”,一旦他醒来发现他不听话,那他们的关系也就结束了!
总之,他现在唯一能依靠的还是只有哥哥,要是哥哥真不管他,他就死定了!
江照溪越想越慌,在屋里抱着手机急得团团转,一遍一遍拨江晚星的电话。
但都无果。
恐惧和绝望彻底压了下来,过度的焦虑和恐慌让江照溪喘不过气。随着精力的流失,安全感也逐渐降低,最终只好缩在墙角紧紧抱着自己,等着江晚星大发慈悲救救他。
这样极度不安地等了好久好久,直到天快亮时,楼下传来车子低低的轰鸣声。
江照溪被吓了一跳,浑身冷汗直冒。他第一反应是凌延川残了或者死了,凌家人来找自己麻烦了。于是连忙起身,跌跌撞撞跑过去反锁房门,然后又跑到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窗边,颤抖着指尖悄悄拨开一条缝隙。
他心提到了嗓子眼,满脑子都是凌延川躺在楼道里淌血的模样,还有凌家那些身形魁梧的保镖,以及盛怒的凌铭璋,甚至还脑补出了警察上门拷走他的场景……
他频繁吞咽着口水,眼珠睁得大大的,连呼吸都屏住了。
直到看见车上下来一个人,那熟悉的身影……是哥哥!!!
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散去,他如获大赦,一下就哭了出来。
然后手忙脚乱地打开门跑下去。
江晚星很累。
暖黄路灯下,皮鞋踩在庭院里的步伐空荡又虚浮,他手腕随意搭着西装外套,虚虚握拳横在腰前,本就清瘦的身形仿佛一天之内消瘦许多,收着衬衣衣摆的西裤松松垮垮,已经看不出清晰的腰线。
一阵夜风吹来,身上迎风抖动的布料空空荡荡,看起来单薄极了,好似再不攥住他,他就会被这阵风给吹走。
偏偏江照溪一头扑了过来,直直撞进他怀里,让他本就虚弱的身子更加雪上加霜。
江晚星身形一晃,还是稳住下盘,接住了江照溪。
“哥,你终于回来了!”江照溪紧紧抱着人,抬眼望向江晚星的时候眼睛通红,泪水就跟断线的珠子似的哗啦啦往下掉,“怎么一直不接我电话呀,我都担心死啦……”
“哥你都不知道,我当时急忙赶去医院,但凌家出动了很多保镖,把你们当时所在的楼层围得水泄不通。我想进去看看你怎么样,但压根就没办法。你又一直不接我电话,我在医院等了半天都见不到人,最后就只能回来了……”
“但回来我也睡不着。一想到咱们集团出了这么大的事,新闻上又说得非常严重,我就特别担心你,一直等着,直到看见你回来了我才松了一口气……”
听江照溪哭唧唧说了一大堆,江晚星脑子越发昏胀,努力集中精力才捕捉到几个重点。
他抬手擦掉弟弟脸上的泪水,“抱歉小溪,让你担心了。哥没事,集团也没事。”
“那……”
江照溪还想问凌危的情况,刚一张口,就见江晚星垂眸皱着眉,“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
他嗓音沙哑,听起来疲惫极了,但在这些方面语气却是一贯的严厉,“去穿上。”
江照溪只能眼巴巴松开人,跑上楼穿好鞋再出来。
江晚星走得慢,等江照溪出来时,他才刚走到二楼楼梯口。
江照溪连忙跑过去扶住他胳膊,没走几步便道,“哥……我想起来还有一件事忘了跟你说了。”
江晚星不太想说话,过了会儿才道,“不急的话,晚点再说吧。”
他抽出手,“你也去睡会儿。对了,这事先别告诉爸。”
说完他就要进入房间,江照溪一着急也懒得再绕弯子,直接道,“我把凌延川踹下楼梯了!流了好多血!”
江晚星握在门把上的手顿住,他扭头看向紧张又局促的弟弟。
在他的印象中,弟弟乖巧懂事,单纯无害,甚至很多时候可以说是胆小怯懦,根本不敢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伤害他人的事。哪怕对方十恶不赦,他也断不可能下得去手。
疲惫的目光变得审视,明明眼前的少年还是他最疼爱的弟弟,尽管他看起来依旧胆小怯懦,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似乎还藏了别的什么东西。
江晚星说不清道不明,却有一瞬的错觉,觉得弟弟好像不似从前了。
江照溪被他看得后背发寒,连忙解释道,“哥,我不是故意这么做的!是因为凌延川说你长得漂亮,气质又好,涵养还高,他很喜欢你!这是他的原话!我一想到他私生活那么混乱,长得也很一般,压根就配不上哥哥!何况他都结婚了还说这种话,把哥哥你至于何地?我看他纯粹就是为了羞辱哥哥,故意坏哥哥名声,所以我一时气不过,就踹了他一脚!”
他垂下脑袋,指尖紧紧捏着睡衣衣角,“只是我没轻没重……不小心把他踹到楼梯下面去了。当时我太害怕,看到血就被吓跑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找我们江家的麻烦……”
原来是因为自己,弟弟才这么冲动。
心瞬间软了下来,江晚星揉了揉他低垂的脑袋,目光温和道,“没事,去睡吧。哥来解决。”
江照溪眼睛一亮,心下开心极了,但一抬头却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虽然踹人是我不对,但凌延川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哥,他都敢觊觎你,你千万不能给他好脸色!要赔钱赔礼道歉什么的我去就好了,你千万不能自降身份!”
“知道了。”江晚星乏力地勾起一个浅笑,“去睡吧,睡醒就在家里待着,没有必要的事,最近都别出门。”
“嗯嗯!”江照溪又一把抱住他,亲昵地蹭着他撒娇,“谢谢哥~哥你最好了~”
回到房间,江晚星洗了个热水澡,然后才卸下一身疲惫,躺到床上。
身体很累,眼睛也很累,可他并没有睡得很沉。相反,他睡眠很浅,薄薄的眼皮下眼球频繁转动着,看起来睡得很不安稳。
渐渐地,他意识混沌,一会儿身处黑暗的谷底,一会儿又站在灯光璀璨的T台,但无一例外,他都看见了血淋淋的凌危。
江晚星猛然惊醒,冷汗浸湿了额发。
他掀开被子下床,拿起床头柜上的烟盒,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
室外烈日当空,他推开悬窗,冷气外泄,酷暑的热意瞬间涌了进来。
然后他静静立在那里抽烟,直到身体被热意烘烤得回暖,才摁灭烟蒂,换衣服出门。
***
“查得怎么样了?”办公室里,江晚星西装革履,已经恢复一贯的清冷干练。
“四名压轴模特在新品发布会前一晚曾经一起聚餐,只是除了他们四个,还有……”乔遇欲言又止。
“还有谁?”
“……还有裴少爷,和他的现男友阮卿。”
说完他看了一眼坐在办公椅里脊背挺直的江晚星,见他脸上的神色没什么变化,才把一份资料放在他面前,“裴氏娱乐和我们有深度合作,不会做这种赔本的买卖。所以我怀疑是阮卿,这是他的个人资料和家庭背景。”
江晚星碰都没碰,也没给这份资料任何眼神,“不用看了,这个人我很熟。”
乔遇诧异。
别说是江总很熟的人,就是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只要和江总有过交集,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唯独这个阮卿,他毫无印象。
乔遇张了张嘴,正准备问一问,就听到江晚星又道,“导轨掉落一事有进展吗?”
“已经有结果了,是凌延川指使人做的。”他顿了顿,“我本以为这件事会很难查,毕竟这是场馆内部设备安装安全的问题,无论是损失还是责任方面都是很难沟通的。但出乎意料的是整个沟通和调查过程都很顺利,甚至可以说是非常高效迅速。”
“你怀疑凌延川只是个被人推出来的马前卒。”江晚星语气肯定,并非询问。
“是的。”乔遇看着他,冒着再次被审视的风险直言,“这件事的幕后之人,更像是凌总。他做这一切摆明了就是想用苦肉计博得您的同情,从而进一步俘获您的心。”
江晚星回看他,冷静的目光明明一切清明,一开口却眸色恍惚,“他其实早就俘获我的心了,根本用不着这玩命的苦肉计……”
只是自己一次又一次推开他,以他的个性,确实很可能铤而走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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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