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昭端着酒杯,脸上笑意不变。
“孙掌柜说得是,办实业确实不易。”
“不过”,目光扫过孙掌柜那张堆笑的脸,“正因为难,才更要有人去做。”
“若不然,霖州的纺织业岂不是永远只能靠几台老掉牙的机器,织着比洋布还贵的土布,眼睁睁看着市场被外人蚕食?”
语气平和,却字字直戳那些人心照不宣的体面。
孙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这个路昭,还真敢说。
周围看好戏的目光,多了几分微妙的变化。
路昭仿佛没察觉,继续道:“至于量力而行……孙掌柜提醒得对,所以永明的新厂,才更要引进最新的技术,优化流程,降低成本。”
他微微一笑,举杯示意。
“还要多谢像隆泰这样的前辈,为我们这些后来者,提供了不少宝贵的经验教训。”
孙掌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紧。
本想给这年轻人一个下马威,反被对方三言两语堵了回来,还隐隐吃了记暗亏。
“路公子果然少年英才,后生可畏!”
孙掌柜干笑两声。
“来,孙某敬你一杯,预祝路公子宏图大展!”
他一饮而尽,笑眯眯地看着路昭。
“孙掌柜客气了,路某初来乍到,还要向诸位前辈多多学习。”他语气谦和,浅浅抿了一口。
孙掌柜眼底闪过一丝不快。
“路公子这是不给我孙某人面子?还是……看不起我们这些老家伙?”
顿时,好几道视线扫了过来,带着玩味和审视。
路昭神色不变,正要开口,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孙老二,你这就不对了。”
“路公子斯文人,哪像咱们这些粗人牛饮?”
一个穿着西装、梳着油头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他手里端着两杯斟得满满的白酒,脸上带着豪爽的笑:“要敬,就得敬咱们国人的酒!”
“路总,我陈少安敬你!感谢你公开技术,造福同业啊!”
他将“公开技术”几个字咬得格外重,讽刺意味昭然若揭。
不由分说,一杯酒塞到路昭手里,自己举起另一杯:“我先干为敬!”
咕咚咕咚,一整杯高度白酒灌了下去,脸立刻涨红,然后死死盯着路昭。
周围安静下来,许多人都停下交谈,目光投向这边。
丰昌和隆泰联手,这是要给路昭一个下马威?
这杯酒,路昭喝,恐怕立刻就要出丑。
不喝,就是当众打脸,坐实目中无人的名声。
路昭握着那杯辛辣的白酒,指尖微微泛白。
陈少安和孙掌柜一左一右站着,脸上挂着虚假的笑意,眼神却像盯着猎物的鬣狗。
就在路昭微微吸了口气,准备强行喝下这杯酒时,一只手从斜里伸过来,稳稳接过了他手中的酒杯。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
“陈少东家这杯酒,敬得有意思。”
低沉的嗓音响起,带着漫不经心的磁性,却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凝滞。
霍晏然今日穿了一身纯黑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峻峭。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陈少安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嘴唇哆嗦:“二、二爷……”
谁都没想到霍宴然会出现。
这种商会,他以往从不屑出席。
霍晏然没理他,目光转向路昭,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路昭轻缓摇头。
霍晏然见状,这才收回视线,晃了晃手中那杯白酒。
“路总是我霍某请来的贵客,金贵着呢,不是什么酒,都配进他的嘴。”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半个宴会厅。
话音一落,他手腕一抬,竟将那杯辛辣的白酒,直接泼在了地上!
“啪”!
酒液飞溅,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全场死寂。
当众泼酒,这是极致的羞辱,更是毫不掩饰的维护和宣示!
陈少安脸色惨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孙掌柜也冷汗涔涔,下意识后退半步。
霍晏然却像无事一般,将空酒杯随手放在侍者颤巍巍举着的托盘上。
然后,他向前一步,彻底站到了路昭身前,隔开所有不怀好意的视线。
他目光扫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脸,最终,落回路昭身上。
那双深情的眼睛,此刻深沉如海。
“路先生的酒,得我亲自倒,亲自敬。”
“别人,还没那个资格。”
他说完,微微侧身,对不远处的侍者勾了勾手指。
侍者一个激灵,连忙托着酒瓶和两只干净酒杯小跑过来。
霍晏然亲手接过酒瓶,倒了两杯。
然后,他举杯,对着路昭,也是对着全场所有人:
“这一杯,敬路昭,敬他的才华,敬他给霖州带来的新气象。”
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路昭看着他。
这一刻,胸腔里那颗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酒杯,向霍晏然示意,然后也仰头饮尽。
酒液顺滑,带着果香,远没有刚才那杯白酒辛辣。
却让他从喉咙到心口,都烧起一片滚烫。
霍晏然将酒杯搁在桌面,手臂极其自然地抬起,绕过后背。
随后,那本想搂腰的手最后搭在了路昭的肩上。
那姿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亲密与主权宣示。
他这才重新抬眼,看向面如土色的陈少安和孙掌柜,脸上甚至带了点浅淡的笑意。
但那笑意却比刚才的冰冷更让人胆寒。
“陈少东家,孙掌柜,路先生年纪轻,不胜酒力,往后他的酒,都算在我霍某账上。”
“往后,”他的语气陡然转冷,“谁再劝,就是跟我霍晏然——过不去。”
最后三个字落地,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人,全都噤若寒蝉。
霍晏然不再看他们,搭在路昭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带着他转身,从容向宴会厅深处走去。
路昭被他半护在身侧,能清晰感受到掌心透过衣料传来的温热,以及那股笼罩着自己的强大气息。
他微微偏头,看向霍晏然线条冷硬的侧脸。
男人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也侧过头,垂眸看了他一眼。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冰冷的警告尚未完全褪去,却已漾开一层极浅的、只对他可见的温和。
四目相接。
路昭忽然觉得,刚才那杯低度数的葡萄酒,后劲上来了。
不然,为什么脸有点热,心跳得这么乱?
霍晏然带着他走到相对安静的露台边,才松开手,递给他一杯清水。
“怎么不等我一起?”
路昭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压下喉咙间的灼热和心头的悸动。
“迟早要面对,只是没想到他们这么直接。”
“直接?”
霍晏然嗤笑一声,倚在栏杆上,点燃了手中的烟,“这才刚开始。”
“商场如战场,明的暗的,以后有你受的。”
路昭看着他烟雾后的侧脸:“所以,霍少今天特意来就是为了给我撑腰的?”
霍晏然缓慢吐出一口烟圈,淡淡道:“嗯。”
路昭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霍少,”他抬眸看他,声音轻了几分,“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霍晏然转过头,看向路昭。
露台的光线昏暗,只有远处宴会厅的灯火映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许久,他弹了弹烟灰。
“路昭,我霍晏然前二十年,看错过很多人,很多事。”
他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近到路昭能闻到他身上厚重的雪茄味混合着淡淡的酒香。
“但看你,”他凝视着路昭的眼睛,“我想再信自己一次。”
“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花园里的馥郁。
远处的笙歌隐隐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路昭抬眸看着他,看着这个在霖州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此刻眼里只有自己的倒影。
那份毫不掩饰的占有与期许,像一块滚烫的烙铁,印在了他心上。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朦胧的光线下,清亮,坦荡,又带着一丝罕见的狡黠。
“那霍少可得一直看好我。”
“不然,我怕我一不小心,把天捅破了。”
霍晏然先是一愣,随即低笑出声。
笑声醇厚,带着纵容与愉悦。
“捅。”
“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路昭耳根微热,移开视线,没再说话。
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底流转的光彩,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霍晏然也没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侧,抽着烟,看着同样的夜景。
宴会后半场,再无人敢对路昭有丝毫怠慢。
那些原本心怀叵测的人,此刻都换上了殷切的笑容,主动上前攀谈。
所有人心里都明镜似的。
这位温润清贵的路公子,怕不止是霍二爷一时兴起的玩物。
他可是霍晏然迄今为止,唯一亲自出面维护、当众宣示主权的——身边人。
但偏偏,就有那么几个不怕死的。
“路公子如今真是春风得意。”
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酸意和酒气,在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路昭转过身。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面色微醺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里。
那人眼神浑浊,嘴角挂着轻蔑的笑。
张老板此刻仗着自己喝了几杯酒,又见霍晏然在远处与人交谈,胆子便大了起来。
“不过凭几分颜色攀高枝,路公子好手段。”
原本放松的气氛,瞬间紧绷了起来。
几个刚准备离开的宾客又停下了脚步,目光聚焦在路昭身上,全然一脸看好戏的兴奋。
路昭却轻晃酒杯。
他没有看那个满脸讥诮的张老板,反而微微抬眼,隔空望进那双深情的眼。
“没办法,二爷就喜欢我这样的。”
那语气,轻缓,带着一丝无奈又骄傲的笑意。
“毕竟,这张脸——全霖州独一份。”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消失。
所有人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路昭。
他居然……就这么坦然承认了?
甚至还带着点炫耀?
张老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着嘴,被噎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本想讥讽路昭靠脸上位,没想到对方非但不恼,反而顺着他的话,大大方方地认了,还抬出了霍二爷的“喜好”。
这简直……简直不知羞耻!
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众人的眼神,也从最初的鄙夷和看好戏,变成了复杂难言。
但更多的是震撼。
而几步之外,霍晏然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怔愣了一下后,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从胸腔震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和纵容。
张老板在那道带着笑意的冰冷视线扫过来时,猛地打了个寒颤,酒醒了大半,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他再不敢多说一个字,灰溜溜地转身就走,恨不得自己从没出现过。
霍晏然收回视线,几步走到路昭身边。
“累了?”
路昭点头:“有点。”
“那走吧。”
霍晏然极其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空杯,放在一旁的桌上,然后手臂一伸,再次搭上他的肩。
两人相携离去,留下满厅神色各异的宾客。
今晚之后,霖州商界无人不知——
路昭,不仅是霍二爷护着的人。
更是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这份“偏爱”,甚至以此为傲的人。
而霍二爷的态度,已然说明了一切。
走出饭店,夜风迎面扑来。
“送你回去。”霍宴然拉开车门。
路昭没拒绝,坐了进去。
车厢里很安静,沉默片刻,霍晏然忽然睁开眼,侧头看他:“刚才那句,认真的?”
路昭转头,对上他的视线。
“哪句?”
“全霖州独一份。”
霍晏然重复道,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路昭挑眉:“难道不是?”
霍晏然低笑,身体微微侧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是。”
他凝视着路昭的眼睛,声音低沉下去,“所以,好好留着你这张独一份的脸。”
顿了顿,指尖极轻地拂过路昭的下颌,一触即离。
“还有这份独一份的胆子。”
路昭被他指尖的温度烫得一颤,却没有躲开。
“霍少喜欢?”
“喜欢。”霍晏然答得毫不犹豫,目光灼灼,“喜欢得紧。”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陷入了沉寂。
直到车子停下,才终于打破了这份沉寂。
路昭推开车门,正要下去,手腕却被霍晏然轻轻拉住。
他回头。
“刚才那算......情话?”
路昭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霍少这是……听上瘾了?”
“嗯。”
“上瘾了。”
路昭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轻轻抽回手,推开车门,站在路边。
夜风吹过来,吹散了些许车厢里的热度。
“回见。”他说。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路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红色的尾灯消失在街角,才转身,慢慢走回家。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
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上瘾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有点上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