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上瘾了

路昭端着酒杯,脸上笑意不变。

“孙掌柜说得是,办实业确实不易。”

“不过”,目光扫过孙掌柜那张堆笑的脸,“正因为难,才更要有人去做。”

“若不然,霖州的纺织业岂不是永远只能靠几台老掉牙的机器,织着比洋布还贵的土布,眼睁睁看着市场被外人蚕食?”

语气平和,却字字直戳那些人心照不宣的体面。

孙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这个路昭,还真敢说。

周围看好戏的目光,多了几分微妙的变化。

路昭仿佛没察觉,继续道:“至于量力而行……孙掌柜提醒得对,所以永明的新厂,才更要引进最新的技术,优化流程,降低成本。”

他微微一笑,举杯示意。

“还要多谢像隆泰这样的前辈,为我们这些后来者,提供了不少宝贵的经验教训。”

孙掌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紧。

本想给这年轻人一个下马威,反被对方三言两语堵了回来,还隐隐吃了记暗亏。

“路公子果然少年英才,后生可畏!”

孙掌柜干笑两声。

“来,孙某敬你一杯,预祝路公子宏图大展!”

他一饮而尽,笑眯眯地看着路昭。

“孙掌柜客气了,路某初来乍到,还要向诸位前辈多多学习。”他语气谦和,浅浅抿了一口。

孙掌柜眼底闪过一丝不快。

“路公子这是不给我孙某人面子?还是……看不起我们这些老家伙?”

顿时,好几道视线扫了过来,带着玩味和审视。

路昭神色不变,正要开口,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孙老二,你这就不对了。”

“路公子斯文人,哪像咱们这些粗人牛饮?”

一个穿着西装、梳着油头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他手里端着两杯斟得满满的白酒,脸上带着豪爽的笑:“要敬,就得敬咱们国人的酒!”

“路总,我陈少安敬你!感谢你公开技术,造福同业啊!”

他将“公开技术”几个字咬得格外重,讽刺意味昭然若揭。

不由分说,一杯酒塞到路昭手里,自己举起另一杯:“我先干为敬!”

咕咚咕咚,一整杯高度白酒灌了下去,脸立刻涨红,然后死死盯着路昭。

周围安静下来,许多人都停下交谈,目光投向这边。

丰昌和隆泰联手,这是要给路昭一个下马威?

这杯酒,路昭喝,恐怕立刻就要出丑。

不喝,就是当众打脸,坐实目中无人的名声。

路昭握着那杯辛辣的白酒,指尖微微泛白。

陈少安和孙掌柜一左一右站着,脸上挂着虚假的笑意,眼神却像盯着猎物的鬣狗。

就在路昭微微吸了口气,准备强行喝下这杯酒时,一只手从斜里伸过来,稳稳接过了他手中的酒杯。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

“陈少东家这杯酒,敬得有意思。”

低沉的嗓音响起,带着漫不经心的磁性,却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凝滞。

霍晏然今日穿了一身纯黑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峻峭。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陈少安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嘴唇哆嗦:“二、二爷……”

谁都没想到霍宴然会出现。

这种商会,他以往从不屑出席。

霍晏然没理他,目光转向路昭,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路昭轻缓摇头。

霍晏然见状,这才收回视线,晃了晃手中那杯白酒。

“路总是我霍某请来的贵客,金贵着呢,不是什么酒,都配进他的嘴。”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半个宴会厅。

话音一落,他手腕一抬,竟将那杯辛辣的白酒,直接泼在了地上!

“啪”!

酒液飞溅,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全场死寂。

当众泼酒,这是极致的羞辱,更是毫不掩饰的维护和宣示!

陈少安脸色惨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孙掌柜也冷汗涔涔,下意识后退半步。

霍晏然却像无事一般,将空酒杯随手放在侍者颤巍巍举着的托盘上。

然后,他向前一步,彻底站到了路昭身前,隔开所有不怀好意的视线。

他目光扫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脸,最终,落回路昭身上。

那双深情的眼睛,此刻深沉如海。

“路先生的酒,得我亲自倒,亲自敬。”

“别人,还没那个资格。”

他说完,微微侧身,对不远处的侍者勾了勾手指。

侍者一个激灵,连忙托着酒瓶和两只干净酒杯小跑过来。

霍晏然亲手接过酒瓶,倒了两杯。

然后,他举杯,对着路昭,也是对着全场所有人:

“这一杯,敬路昭,敬他的才华,敬他给霖州带来的新气象。”

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路昭看着他。

这一刻,胸腔里那颗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酒杯,向霍晏然示意,然后也仰头饮尽。

酒液顺滑,带着果香,远没有刚才那杯白酒辛辣。

却让他从喉咙到心口,都烧起一片滚烫。

霍晏然将酒杯搁在桌面,手臂极其自然地抬起,绕过后背。

随后,那本想搂腰的手最后搭在了路昭的肩上。

那姿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亲密与主权宣示。

他这才重新抬眼,看向面如土色的陈少安和孙掌柜,脸上甚至带了点浅淡的笑意。

但那笑意却比刚才的冰冷更让人胆寒。

“陈少东家,孙掌柜,路先生年纪轻,不胜酒力,往后他的酒,都算在我霍某账上。”

“往后,”他的语气陡然转冷,“谁再劝,就是跟我霍晏然——过不去。”

最后三个字落地,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人,全都噤若寒蝉。

霍晏然不再看他们,搭在路昭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带着他转身,从容向宴会厅深处走去。

路昭被他半护在身侧,能清晰感受到掌心透过衣料传来的温热,以及那股笼罩着自己的强大气息。

他微微偏头,看向霍晏然线条冷硬的侧脸。

男人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也侧过头,垂眸看了他一眼。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冰冷的警告尚未完全褪去,却已漾开一层极浅的、只对他可见的温和。

四目相接。

路昭忽然觉得,刚才那杯低度数的葡萄酒,后劲上来了。

不然,为什么脸有点热,心跳得这么乱?

霍晏然带着他走到相对安静的露台边,才松开手,递给他一杯清水。

“怎么不等我一起?”

路昭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压下喉咙间的灼热和心头的悸动。

“迟早要面对,只是没想到他们这么直接。”

“直接?”

霍晏然嗤笑一声,倚在栏杆上,点燃了手中的烟,“这才刚开始。”

“商场如战场,明的暗的,以后有你受的。”

路昭看着他烟雾后的侧脸:“所以,霍少今天特意来就是为了给我撑腰的?”

霍晏然缓慢吐出一口烟圈,淡淡道:“嗯。”

路昭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霍少,”他抬眸看他,声音轻了几分,“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霍晏然转过头,看向路昭。

露台的光线昏暗,只有远处宴会厅的灯火映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许久,他弹了弹烟灰。

“路昭,我霍晏然前二十年,看错过很多人,很多事。”

他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近到路昭能闻到他身上厚重的雪茄味混合着淡淡的酒香。

“但看你,”他凝视着路昭的眼睛,“我想再信自己一次。”

“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花园里的馥郁。

远处的笙歌隐隐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路昭抬眸看着他,看着这个在霖州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此刻眼里只有自己的倒影。

那份毫不掩饰的占有与期许,像一块滚烫的烙铁,印在了他心上。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朦胧的光线下,清亮,坦荡,又带着一丝罕见的狡黠。

“那霍少可得一直看好我。”

“不然,我怕我一不小心,把天捅破了。”

霍晏然先是一愣,随即低笑出声。

笑声醇厚,带着纵容与愉悦。

“捅。”

“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路昭耳根微热,移开视线,没再说话。

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底流转的光彩,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霍晏然也没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侧,抽着烟,看着同样的夜景。

宴会后半场,再无人敢对路昭有丝毫怠慢。

那些原本心怀叵测的人,此刻都换上了殷切的笑容,主动上前攀谈。

所有人心里都明镜似的。

这位温润清贵的路公子,怕不止是霍二爷一时兴起的玩物。

他可是霍晏然迄今为止,唯一亲自出面维护、当众宣示主权的——身边人。

但偏偏,就有那么几个不怕死的。

“路公子如今真是春风得意。”

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酸意和酒气,在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路昭转过身。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面色微醺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里。

那人眼神浑浊,嘴角挂着轻蔑的笑。

张老板此刻仗着自己喝了几杯酒,又见霍晏然在远处与人交谈,胆子便大了起来。

“不过凭几分颜色攀高枝,路公子好手段。”

原本放松的气氛,瞬间紧绷了起来。

几个刚准备离开的宾客又停下了脚步,目光聚焦在路昭身上,全然一脸看好戏的兴奋。

路昭却轻晃酒杯。

他没有看那个满脸讥诮的张老板,反而微微抬眼,隔空望进那双深情的眼。

“没办法,二爷就喜欢我这样的。”

那语气,轻缓,带着一丝无奈又骄傲的笑意。

“毕竟,这张脸——全霖州独一份。”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消失。

所有人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路昭。

他居然……就这么坦然承认了?

甚至还带着点炫耀?

张老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着嘴,被噎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本想讥讽路昭靠脸上位,没想到对方非但不恼,反而顺着他的话,大大方方地认了,还抬出了霍二爷的“喜好”。

这简直……简直不知羞耻!

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众人的眼神,也从最初的鄙夷和看好戏,变成了复杂难言。

但更多的是震撼。

而几步之外,霍晏然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怔愣了一下后,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从胸腔震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和纵容。

张老板在那道带着笑意的冰冷视线扫过来时,猛地打了个寒颤,酒醒了大半,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他再不敢多说一个字,灰溜溜地转身就走,恨不得自己从没出现过。

霍晏然收回视线,几步走到路昭身边。

“累了?”

路昭点头:“有点。”

“那走吧。”

霍晏然极其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空杯,放在一旁的桌上,然后手臂一伸,再次搭上他的肩。

两人相携离去,留下满厅神色各异的宾客。

今晚之后,霖州商界无人不知——

路昭,不仅是霍二爷护着的人。

更是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这份“偏爱”,甚至以此为傲的人。

而霍二爷的态度,已然说明了一切。

走出饭店,夜风迎面扑来。

“送你回去。”霍宴然拉开车门。

路昭没拒绝,坐了进去。

车厢里很安静,沉默片刻,霍晏然忽然睁开眼,侧头看他:“刚才那句,认真的?”

路昭转头,对上他的视线。

“哪句?”

“全霖州独一份。”

霍晏然重复道,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路昭挑眉:“难道不是?”

霍晏然低笑,身体微微侧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是。”

他凝视着路昭的眼睛,声音低沉下去,“所以,好好留着你这张独一份的脸。”

顿了顿,指尖极轻地拂过路昭的下颌,一触即离。

“还有这份独一份的胆子。”

路昭被他指尖的温度烫得一颤,却没有躲开。

“霍少喜欢?”

“喜欢。”霍晏然答得毫不犹豫,目光灼灼,“喜欢得紧。”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陷入了沉寂。

直到车子停下,才终于打破了这份沉寂。

路昭推开车门,正要下去,手腕却被霍晏然轻轻拉住。

他回头。

“刚才那算......情话?”

路昭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霍少这是……听上瘾了?”

“嗯。”

“上瘾了。”

路昭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轻轻抽回手,推开车门,站在路边。

夜风吹过来,吹散了些许车厢里的热度。

“回见。”他说。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路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红色的尾灯消失在街角,才转身,慢慢走回家。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

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上瘾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有点上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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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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