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杀鸡儆猴

锦江楼,天字一号间

这里的气氛与路昭那边的阳光坦荡截然不同。

厚重的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暗。

霍晏然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用雪茄剪修剪着手中的雪茄。

他面前,站着或坐着几个人。

有商会里德高望重的老人,有在码头说得上话的袍哥头目,也有穿着警服、脸色发白的中年人。

“二爷,这事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一个胖胖的商会副会长擦了擦额头的汗,勉强挤出一丝笑。

“丰昌和隆泰都是老字号了,讲规矩的,怎么会干纵火这种下作事……”

“砰!”

一个沾着干涸血迹的麻袋被扔在了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阿诚面无表情地解开袋口,从里面倒出一个人。

那人双手被反绑,嘴里塞着破布,脸上青紫交加,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瘫在地上像条死狗。

霍晏然点燃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雾。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人,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那个脸色惨白的警察身上:

“刘副局长,纵火、盗窃未遂、蓄意破坏生产,人赃并获。”

“按律,该怎么判?”

被点名的刘副局长腿一软,差点跪下。

“二、二爷…这…这得审……”

“审?”

霍晏然笑了,那笑意没到眼底。

“可以。”

“我这儿还有一份口供,是这位‘好汉’清醒的时候说的。”

“指使他的人承诺事成之后给的大洋是从‘丰昌’账号支取的,经手人是隆泰杨老板的内侄。”

他弹了弹烟灰,火星在昏暗里明灭。

“哦,对了。”

“这两天在永明纺织厂门口挖角、散谣言的,有几张面孔也挺熟。”

“要是没记错的话,里头还有两个是刘副局长您上个月亲自从警局保出去的。”

刘副局长汗如雨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商会副会长和其他几人更是面无人色。

他们这才明白,霍宴然今天不是来商量,是来通知的。

他手里捏着的,不止是几个混混,更是能让他们身败名裂、甚至锒铛入狱的把柄。

霍晏然站起身,走到窗前,哗啦一声拉开窗帘。

午后的阳光猛地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繁华的街景。

“霖州的生意,想做,竞争,都行。”

“但规矩,不能坏。”

“今天你们敢放火,明天就敢杀人。”

“今天能欺负一个路昭,明天是不是连我霍某也不放在眼里了?”

“不敢!二爷息怒!”

几人慌忙起身,连连躬身,冷汗浸湿了后背。

霍晏然转过身,目光逐一划过他们的脸。

“火灾的损失,永明厂重建的费用,工人的医药抚恤,还有路先生名誉受损的赔偿......”

他看向房间里的人,“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涉事方的诚意。”

“至于那些在背后嚼舌根、使绊子的,阿诚。”

“在。”

“名单上的人,该请去喝茶的请去喝茶,该割掉的割掉。”

“霖州城,不需要这么多搬弄是非的舌头。”

“是!”

霍晏然最后看了一眼瘫软在座位上的刘副局长:“刘副局长治安有方,近日破获纵火大案,功不可没,我会亲自向你们厅长为你请功。”

刘副局长忙不迭地点头,声音发颤:“是是是,多谢二爷!多谢二爷!”

“都滚吧。”

霍晏然挥挥手,像赶几只苍蝇一般。

众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连地上那个混混都被人迅速拖走。

房间重归安静。

章影低声问:“二爷,就这么放过他们?”

霍晏然走回桌边,捻灭雪茄。

“杀鸡儆猴,够了。”

“路昭要在霖州立足,不能把所有老势力都逼成死敌。”

章影若有所思地点头。

霍晏然忽然问:“他那边怎么样?”

“路先生开了全厂大会,公布了技术参数和降价承诺,稳住了人心。”

“还去了报馆,报纸明天早上就会出来。”

“公开技术参数?”

霍晏然眉梢微挑,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倒是个胆大又聪明的法子。”

既展示了底气,断了别人仿造的侥幸,又博了个坦荡名声。

他顿了顿,眼神里添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不愧是他看上的人!

两日后。

永明纺织厂临时办公室桌上出现了几张巨额银票。

同时,市面上关于永明厂的负面流言几乎一夜之间消失殆尽。

那几个被挖走的技术骨干,有两个偷偷回了厂,红着脸表示后悔,想继续跟着路昭干。

被路昭拒绝了。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与此同时,西郊那片五十亩的土地,第一批建材已经运抵。

另一边,周卫带着几个信得过的老师傅,在城西那个不起眼的小作坊里日夜赶工。

第一套改良织机的核心部件,即将完成组装。

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绚烂的金红色。

路昭站在永明纺织厂新厂区旁新建起的简陋工棚前,看着远处那片已经平整好的土地。

霍晏然的车无声地停在他身边。

车窗摇下,他看着那人被夕阳镀上柔和金边的侧脸,轮廓清隽,眼神专注。

“还撑得住?”霍晏然问。

路昭回头,看到是他,清亮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带着疲惫的笑意。

“撑得住。”

霍晏然推门下车,走到他身边。

两人并肩站着,一同望着那片等待新生的土地。

“那边的地平整好了,图纸我看过了,规划得不错。”霍晏然说。

“路总,你可以开始招工,订购设备了,资金不够的话......”

“多谢霍少。”路昭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其中的意味甚是明显。

霍宴然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侧头看向路昭,目光落在他眼底那抹未散的青黑上。

“谢我什么。”

“火是你们自己扑灭的,人心是你自己稳住的,技术是你自己保住的。”

霍晏然说得平淡,“我不过是……清了一些杂草。”

路昭摇头。

“没有霍少震慑宵小,我纵有再多图纸,也挡不住明枪暗箭。”

这是实话。

这次危机也让他彻底明白,在这个时代,想要安心做实业,仅有技术和理想是远远不够的。

你需要有足够的力量,去保护你的成果,去震慑那些不守规矩的贪婪。

霍晏然就是那股力量。

冰冷,强悍,即使有时近乎残酷。

却又是这片混乱土壤里,维持某种底线秩序不可或缺的存在。

霍晏然看着他眼中清晰的认知,忽然问道:“怕我吗?”

路昭,你怕这样的我吗?

路昭沉默了片刻,坦诚道:“以前或许有点,现在……更多的是压力。”

霍晏然一怔,随即嗤笑一声。

笑声在晚风里散开,带着一种难得的轻松。

“路昭,”他看着远方渐渐沉入地平线的落日,声音低沉,“这场火,烧得好。”

路昭不解地看向他。

霍晏然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他。

“这场火.....让我看清了,有些人并非是那朵需要时刻庇护的菟丝花。”

“而是一个能与我并肩的……伙伴。”

伙伴。

不是附庸,不是玩物,是伙伴。

路昭心脏重重一跳,胸腔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他迎着霍晏然的目光,清晰地看到那双眼底,除了惯有的深沉与掌控,还多了些别的东西。

认可?期待?或许还有一丝并肩作战后的……默契?

......

几日后,路昭收到了霖州商会秋季联谊的请柬。

前来送柬的商会管事见到路昭本人后,脸上露出了一丝微妙的笑容。

那抹笑容,让路昭忽然觉得手中这张请柬的分量,变得有些耐人寻味起来。

“这是场鸿门宴!”路鸿忧心忡忡。

“阿昭,你刚让他们吃了那么的大亏,那些老狐狸能甘心?”

“怕是要在宴会上给你使绊子、下马威!”

路昭将请柬放在桌上。

他知道路鸿说得对。

火灾风波虽已平息,但旧怨已结。

新厂又咄咄逼人,那些盘踞霖州多年的地头蛇绝不会善罢甘休。

商会宴席,众目睽睽,正是他们扳回一城、试探深浅的好地方。

“麻烦总会有的,躲不掉。”

路昭抬眼,神色平静,“既然请了,就去。”

“正好,新厂筹备,也需要多认识些人。”

“要不……你把霍清沅带上?”路鸿提议道。

毕竟她既是他们的销售经理,又是霍家的掌上明珠。

在霖州,没人敢不给霍家面子!

路昭却摇头。

一来请帖上只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二来这种场合将小姑娘牵扯进来,不管对方身份如何都不妥当。

还显得他路昭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男的女的。

“二表哥,放心吧。”路昭打断他,嘴角甚至带了点轻松的笑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况且,”他顿了顿,语气坦然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背后不还有霍少吗?”

就算对方人不在场,光凭他的名声,也足够让自己狐假虎威一把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自然,仿佛提及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倚仗。

路鸿却不由得怔愣了一下。

他看着路昭坦然的神情,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从什么时候起,阿昭和那位手段狠戾的霍二爷......这么熟络了?

甚至比他这个亲表哥还要亲近几分!

路鸿心里顿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那位的手段虽然让人敬畏,但护短,也是出了名的。

希望阿昭,此次能平安无事吧。

宴会设在霖州最豪华的西洋饭店——季华饭店的宴会厅。

水晶吊灯璀璨夺目,留声机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侍者托着银盘穿梭在衣香鬓影间。

身着重装的男男女女手持酒杯,低声谈笑,觥筹交错,一派浮华景象。

路昭踏入宴会厅时,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结,只松开了第一颗扣子,显得随性又清爽。

头发随意打理了一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俊温润的眉眼。

在一群或大腹便便、或油滑世故的老派商人中,他像一株误入牡丹园的翠竹,清新得扎眼,也年轻得令人嫉妒。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有好奇的,审视的,有不加掩饰不屑的,嫉妒的,还有几道明晃晃的不怀好意。

路昭恍若未觉,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

他从容地向几个相熟的小老板点头致意,径直走向放置酒水餐点的长桌。

刚拿起一杯香槟,一个油滑的声音就在身后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咱们霖州新晋的实业新星,路公子吗?”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果然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啊!”

路昭侧身,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穿着暗紫色团花绸缎长衫的男人。

他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眼睛眯成两条缝,眼神却透着一股子精明算计。

这人路昭认识,是隆泰布庄的二掌柜,姓孙,出了名的笑面虎。

惯会捧高踩低、绵里藏针。

“路公子可是大忙人啊,听说永明厂要重建了?还要建新厂?”

“真是雄心壮志,了不得!”

周边的人闻声看了过来。

孙掌柜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故作关心的惋惜:“不过啊,这办实业可不是光有雄心就行的。”

“机器、原料、工人、销路……样样都是钱,样样都难。”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量力而行,脚踏实地才好,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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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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