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碎光

那一道光砸下来的时候,蒋洄池第一反应不是得救,而是恐惧。

太亮了。

亮得像一把烧红的刀,硬生生劈开浓稠到已经成为常态的黑暗。他下意识地把蒋怀安往怀里更紧地按了按,用自己的后背、肩膀、整个身体,去挡那束突如其来的光,仿佛那是什么能灼伤人的东西。

蒋怀安在他怀里轻轻颤了一下,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一拍。

少年本就已经半昏半醒,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光线一刺,意识像是被猛地拽了一下,从即将沉底的边缘浮起半寸,却又因为太过虚弱,只能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闷哼。

“哥……”

声音细得像一根快要断的棉线。

“我在。”蒋洄池压低声音,喉咙磨得发疼,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别睁眼,刺。”

他自己也没有睁眼。

不是不能,是不敢。

他怕一睁眼,看见的不是救援,只是坍塌偏移的水泥板错开了一道缝隙,天光漏下来,照清他们此刻有多狼狈、多苍白、多接近死亡。

他更怕一睁眼,看见怀安的脸,已经冷得像一块玉,再也暖不回来。

黑暗待久了,人会依赖黑暗。

绝望泡久了,连希望都变得伤人。

头顶的碎石还在簌簌往下掉,细小的颗粒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冰冷坚硬。之前那几声“咔嚓”的断裂声,不再是幻觉,而是真实地、持续地从头顶厚重的水泥层里传出来,沉闷、压抑,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脏最薄的地方。

不是救援破开的声响。

是结构在崩裂。

是他们头顶那层唯一的遮挡,正在往下塌。

蒋洄池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彻底冻住。

他之前所有微弱升起的希冀,像被一盆零下几十度的冰水从头浇下,瞬间冻结、碎裂。

不是有人来救他们。

是这个本就残破的空间,撑不住了。

出口没有被打开,反而要被彻底封死。

他们不是要等到生,是要被一起埋进更深的地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比刺骨的寒冷更恐怖,比油尽灯枯更绝望。

他可以死。

他早就该在某一次追杀、某一次冲突、某一次为了护住蒋怀安而硬扛的伤害里死掉。他这条命,早就是多出来的,是靠着一口气、一份执念、一份对蒋怀安的愧疚撑到现在。

可蒋怀安不行。

那个在雪天里被他捡回来的小孩,那个把半块桂花糕都推给他的少年,那个说“以后换我护着哥”的人,不该是这种结局。

不该被埋在冰冷黑暗的地下,连一句像样的道别都没有。

不该连南方的桂花香都没真正见过,就把命丢在这里。

不该陪着他一起,烂在无人知晓的地底。

蒋洄池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扣着蒋怀安的手几乎要嵌进对方的骨缝里。

蒋怀安似是察觉到他骤然紧绷的身体,微弱地动了动,原本靠在他肩上的额头,轻轻蹭了蹭他的下颌,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哥还在,哥没有放开我。

就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蒋洄池刚要崩断的那根弦,又硬生生扯了回去。

不能慌。

不能让怀安察觉。

不能在这最后一刻,把恐惧传给怀里这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疼得他胸腔一阵发颤,却硬是把所有慌乱、所有绝望、所有即将崩溃的情绪,全都压回心底最深的地方。

他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装作那真的是救援,装作他们真的快要出去,装作那道光是南方的光。

“别怕。”蒋洄池开口,声音压得很轻,却尽量稳住,让自己听起来可靠,“很快就好了。”

蒋怀安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太困了。

困到意识像是泡在水里,一浮一沉,随时会彻底沉下去。

可他不敢睡。

不敢在哥还在紧张、还在护着他的时候睡。

他能感觉到蒋洄池的心跳,隔着两层冻硬的衣服,隔着冰冷的皮肤,依旧在固执地、用力地跳着。那心跳很乱,比之前快了很多,却一下一下,清晰地撞在他的心上。

哥在怕。

这个念头,比寒冷更清晰地钻进蒋怀安混沌的意识里。

他从小就跟着蒋洄池,太熟悉这个人了。

哥越是冷静,越是轻声安慰,就越是在硬撑。

哥越是说“没事”,就越是有事。

他想开口,想告诉哥,我不怕。

想告诉哥,不管是生是死,我都跟你一起。

想告诉哥,你不用骗我,我都懂。

可他连抬一下嘴唇都费劲。

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只剩下最后一点点,用来维持呼吸,用来维持那一丝微弱的意识,用来——不松开哥的手。

他只能用自己仅有的方式回应。

指尖微微用力,回扣住蒋洄池的手指。

很轻,很弱,却很坚持。

我在。

我没松。

我陪着你。

蒋洄池心口一缩,疼得几乎窒息。

他多希望蒋怀安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靠着他,信他说的每一句话,信他们真的能出去,真的能到南方。

可他也知道,他的怀安,从来都不笨。

从来都不是只会躲在他身后的小孩。

这个跟着他颠沛流离十几年,看遍冷眼、尝尽冷暖、在刀尖上跟着他讨生活的少年,早就把他的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的硬撑,他的伪装,他的恐惧,蒋怀安都懂。

头顶又一声沉闷的开裂声。

比之前更近,更响。

有一块稍大一点的水泥碎块掉下来,砸在蒋洄池的肩膀上,疼得他肌肉一抽,却硬是没动一下,连呼吸都没乱半分。

他不能动。

一动,怀里的人就会慌。

“哥……”蒋怀安的声音轻飘飘的,“上面……是不是要塌了?”

蒋洄池的心猛地一沉。

还是被听出来了。

他沉默了一瞬,没有立刻回答。

谎言到了嘴边,却因为对着这个人,怎么都说不出口。

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

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把命都交给他的蒋怀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低极低地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可能。”

没有美化,没有安慰,没有遮掩。

就两个字,坦诚得残忍。

蒋怀安没有哭,没有怕,没有发抖。

只是安静地靠着他,像是早就预料到一样。

过了很久,久到蒋洄池以为他已经睡过去的时候,少年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那也好。”

蒋洄池一怔:“……什么?”

“一起埋在下面。”蒋怀安的声音很淡,淡得没有波澜,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温柔,“别人找不到,也伤不了我们。”

“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了。”

蒋洄池的眼睛猛地一酸。

一直强撑着没掉下来的眼泪,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滚烫的,刺得眼眶生疼,刚滑到眼角,就被冰冷的空气冻得发僵。

他活了这么多年,听过无数狠话、谎话、伤人的话、利用的话。

却从来没有哪一句话,像此刻这一句,这么轻,又这么重,这么温柔,又这么让他崩溃。

一起埋在下面。

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

这是多么绝望的话,又是多么深情的话。

他一直觉得,是自己拖累了蒋怀安,是自己把这个本该拥有安稳人生的少年,拖进了地狱。

可到了最后,这个人连死,都在想着和他一起,都在想着——不分开。

“傻不傻。”蒋洄池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压抑着哽咽,“不值得。”

“值得。”

蒋怀安立刻回答,没有半分犹豫,微弱却坚定,“只要是跟哥一起,就值得。”

“哥在哪,我在哪。”

“哥生,我生。”

“哥死,我死。”

一句一句,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砸在蒋洄池的心上,砸得他鲜血淋漓,又砸得他无路可退。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守护者,是给予者,是撑着一切的人。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蒋怀安早就不是那个需要他护在身后的小孩。

这个人,早已用自己的方式,把他也护在了心里。

护得全心全意,护得毫无保留,护得连死都不怕,只怕和他分开。

头顶的震动越来越明显。

整个狭小的空间,似乎都在微微摇晃。

灰尘大片落下,呛得人喉咙发痒,呼吸都变得更加困难。

空气本就稀薄,此刻更是混着粉尘,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吸冰冷的碎玻璃。

蒋洄池知道,他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下一次坍塌,可能就是彻底的掩埋。

黑暗会更深,更静,更没有尽头。

他们会一起被埋在下面,直到体温彻底消失,直到心跳彻底停止,直到变成两具紧紧抱在一起的、冰冷的尸骨。

他忽然不想再撑了。

不想再挣扎,不想再自救,不想再抱着那一丝渺茫到不存在的希望。

如果结局注定是BE。

如果他们注定活不下去。

如果南方永远到不了。

那至少——

至少他们是在一起的。

至少他们到死,都没有松开彼此的手。

至少他们兑现了那句——一辈子不分开。

蒋洄池缓缓放松了一直紧绷的肩膀,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蒋怀安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尽可能地用自己的身体,替对方挡住所有落下的灰尘和碎石。

他不再去看那道从缝隙里漏下来的光。

不再去听头顶越来越近的坍塌声。

不再去想那些绝望、愧疚、无能为力。

他只想在最后这点时间里,安安静静地抱着怀里的人。

像很多个普通的、平静的夜晚一样。

“怀安。”

“嗯。”

“再给哥唱首歌吧。”

蒋怀安轻轻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很哑,却带着一点久违的、干净的暖意。

“我记不清歌词了……”

“没关系。”蒋洄池低声说,“哼就好。”

少年真的轻轻哼了起来。

没有调子,没有歌词,只是一段极轻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小时候在阁楼里,蒋洄池哄他睡觉的时候,低声哼过的调子。

很冷,很暗,很疼,很绝望。

可那一点点细碎的、不成调的哼声,在这片死寂里,却温柔得不像话。

蒋洄池闭上眼,把脸轻轻贴在蒋怀安冻得冰凉的发顶。

鼻尖萦绕的,不是桂花香,不是阳光,不是南方的暖风,而是冰冷的灰尘味、潮湿的水泥味、还有两人身上早已冻得发僵的气息。

可他却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安心的一刻。

不用再逃。

不用再躲。

不用再怕有人伤害他的少年。

不用再愧疚自己给不了一个家。

他们会一起留在这里。

生同衾,死同穴。

无人打扰,无人分离。

“哥。”蒋怀安的哼声停下,声音轻得几乎要散掉,“如果……有下辈子的话……”

“嗯。”

“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好不好?”

蒋洄池的心脏狠狠一颤。

他收紧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紧到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好。”

一字一顿,清晰,坚定,用尽所有力气。

“下辈子,哥带你去南方。”

“给你买带院子的房子。”

“种桂花树,种橘子树。”

“养一只懒猫。”

“哥给你做饭,不让你受一点苦。”

“我们一辈子,都安稳,都温暖。”

蒋怀安满足地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的承诺。

意识越来越沉,眼皮重得再也睁不开,呼吸细得像一缕烟,可嘴角,却轻轻弯起一点浅浅的弧度。

“好……”

“我等哥……”

“下辈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但那只扣着蒋洄池的手,依旧没有松。

依旧固执地,紧紧地,扣着。

蒋洄池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他,听着怀里人微弱到极致的呼吸,感受着那丝几乎要消失的温度,一遍又一遍,在心底无声地重复:

下辈子,一定。

下辈子,换我护你一世安稳。

下辈子,我们再也不要这样痛,这样苦,这样绝望。

头顶,又是一声巨响。

更大的裂缝被撕开,那道碎光变得更亮,却也更刺眼。

更多的碎石滚落,整个空间开始真正意义上的倾斜、坍塌。

死亡,近在眼前。

蒋洄池没有怕。

他只是轻轻闭上眼,将蒋怀安护得更严实一点。

就这样吧。

就这样,一起走。

至少,他们至死,都在一起。

至少,他们没有放开彼此的手。

至少,这场注定悲剧的结局里,他们不是孤身一人。

黑暗即将彻底落下。

寒冷即将彻底吞噬一切。

可在无边的绝望里,那一点紧紧相扣的温度,那一句下辈子的约定,那一份至死不渝的执念,却像一道碎光,微弱,渺小,却始终没有熄灭。

他们还没有死。

他们还抱着彼此。

他们的故事,还没有真正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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殉荡
连载中夏回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