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绝息

意识沉在一片没有底的寒水里。

蒋洄池分不清自己是浮着,还是已经沉到了最深处。周身没有光,没有声,没有冷热的界限,只有一片浓稠到化不开的沉寂,一点点把他往更黑、更冷、更无人知晓的地方拖去。他像一截早已失去生机的浮木,随波逐流,连挣扎的力气都被冻在了骨头里。

唯一还清醒着的,只有指尖那一点几乎快要消失的触感。

蒋怀安的手。

还攥着他。

不是从前那种温热的、有力的、能轻易把他从泥泞里拉起来的力道,而是一种近乎僵硬的、执拗的、像是刻进本能一般的扣紧。指骨抵着他的指骨,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冰得像两块贴在一起的寒玉,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却偏偏不肯松开,不肯放开,不肯让他就这样飘向永无归期的寂冷。

那是他在这片无边地狱里,唯一的锚。

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证据。

蒋洄池想动一动,想把那只快要冻僵的手拢进自己怀里,想把自己最后一点微薄的温度渡过去。可他做不到。

四肢百骸都像是被冻住了一般,沉重得不属于自己。眼皮重得像是压着千斤寒冰,无论他怎么用力,都睁不开一丝缝隙。喉咙里堵着一团又冷又硬的气,连一声极轻的“怀安”,都吐不出来。

他只能凭着那一点微弱到极致的意识,去感受怀里人的存在。

蒋怀安还靠着他。

单薄的胸膛贴着他的胸膛,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与他自己的心跳,勉强叠在一处。一轻,一重,一缓,一急,像是两根快要绷断的弦,在死寂里,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共鸣。

那人的呼吸,轻得像一缕即将被风吹散的烟,拂在他颈间,凉得发疼。

蒋洄池的心,在一片麻木里,一点点往下沉。

他知道,蒋怀安快撑不住了。

那个从小就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喊他哥的孩子;那个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他,自己啃冷掉边角的少年;那个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挡在他身前的人……如今正靠着最后一点不肯放弃的执念,陪着他一起,在这片黑暗里,熬着等死。

是他拖累的。

是他把人拖进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是他亲手打碎了那个要带对方去南方的约定。

愧疚不是一把快刀,不会一刀毙命,只会像一把钝了的锯子,反反复复,在他心上最软的地方拉扯,磨出血,磨出肉,磨到连骨头都露出来,还要继续磨。他宁愿此刻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也不愿蒋怀安为他多受一秒的苦,多熬一分的痛。

如果时间能退回去。

退回到很多年前那个飘着雪的巷口。

他一定不会蹲下身,不会伸出手,不会把那个冻得脸色发紫、眼神却干净得不像话的小孩揽进怀里。他会转身,会离开,会装作从未看见。

那样,蒋怀安就会有别的人生。

或许会苦一点,或许会难一点,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陪着他一起,困在这片不见天日的寒冷里,连最后一丝生机,都快要被耗尽。

至少,能活着。

能活在有阳光的地方。

而不是跟着他,一起沉进这片连光都照不进来的地狱。

可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如果。

他们早已骨血相融,命运相缠,像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分不开,逃不掉,解不脱。生要一起,死也要一起。

蒋洄池的意识,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耳边那蛊惑人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温柔,又残忍。

睡吧。

睡过去就不痛了。

睡过去就不用再愧疚,不用再看着他为你燃尽最后一丝温度。

你已经撑得够久了。

真的够了。

那声音一点点钻进他的意识里,瓦解着他最后一点坚持。眼皮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浅,连那一点紧紧攥着的指尖触感,都开始变得模糊、遥远。

他好像又看见了。

看见南方的阳光,暖得不像样。

看见满城桂花香,风一吹,落得满头都是。

看见蒋怀安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站在花树下,眉眼弯弯,朝他伸手,笑得干净又明亮。

“哥,我们到了。”

“以后再也不冷了。”

“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

那画面太暖,太真,太诱人。

诱得他只想闭上眼,永远停在那里,不再醒过来,不再面对这片刺骨的黑暗,不再面对怀里人快要熄灭的生机。

他的呼吸,细得像一根随时都会绷断的丝线。

心跳,弱得像风中残烛。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永夜的那一瞬。

指尖,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极其艰难的颤动。

不是幻觉。

是蒋怀安的手指,在他快要失去知觉的指尖,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

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却像一道惊雷,在他死寂的心底,轰然炸开。

——蒋怀安还在。

——还在攥着他。

——还在等着他。

那一点快要熄灭的执念,骤然炸开火星。

他不能睡。

不能死。

不能放开这只手。

不能让那个爱了他十几年、等了他十几年、护了他十几年的少年,最后独自一人,死在这片无边黑暗里。

绝不。

胸腔里那颗冻得发硬的心脏,极其艰难、极其痛苦、极其微弱地,重新跳动起来。

一下。

又一下。

像是要把这具快要僵死的身体,重新拉回人间。

蒋怀安早已不知道什么是痛,什么是冷,什么是疲惫。

所有的感官都在关闭,所有的知觉都在远去,他像一尊被冻在黑暗里的雕像,只剩下最后一点本能——抱着蒋洄池,攥着蒋洄池,不分开,不放弃,不死不休。

他的意识,飘在生与死的边缘。

上不去,下不来,醒不了,睡不成。

眼前是一片混沌的黑,耳边是一片死寂的静,身体轻得像要飘起来,唯有怀里的人,是唯一真实的存在。

他能感觉到,蒋洄池的气息,越来越弱。

弱到他几乎要以为,怀里抱着的,只是一截没有温度的冰冷躯体。

他怕。

怕到骨子里。

怕一松手,那人就没了。

怕一闭眼,那人就永远消失在这片黑暗里。

蒋洄池是他的命。

是他活在这世上,唯一的理由,唯一的光,唯一的人间。

没有哥,他活着,和死了没有区别。

没有哥,人间就是地狱。

所以他只能撑。

撑到最后一口气,撑到最后一滴血,撑到最后一丝温度,撑到与怀里人一同赴死,一同归尘。

他的脸,轻轻贴在蒋洄池的颈窝。

那里冰得像铁,却依旧能捕捉到一丝极轻极轻的呼吸,拂过他的肌肤,像一片雪落下,凉,却真实。

那是他在这片无边地狱里,唯一的救赎。

蒋怀安的嘴唇,极轻极轻地动了动。

没有声音,没有气息,只有一个无声的口型。

哥。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

哥。

哥。

哥。

每念一遍,抱着蒋洄池的手臂,就下意识地再收紧一分。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他做噩梦,每次他冷得发抖,每次他委屈得掉眼泪,蒋洄池都会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用温暖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一遍一遍,温柔得不像话:

“别怕,有哥在。”

有哥在。

三个字,支撑了他整整一生。

如今,哥还在。

还在他怀里。

还在他身边。

那他就什么都不怕。

不怕冷,不怕痛,不怕黑,不怕死。

只要有哥在,地狱他也敢一起走。

只要有哥在,绝境他也敢一起熬。

只要有哥在,哪怕下一秒就一同坠入永夜,他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泪早已流干。

血早已熬凉。

温度早已散尽。

只剩下一片滚烫的、不肯熄灭的深情。

他想起那个约定。

江南,暖阳,桂花,一辈子不分开。

哥,再等等。

再撑一撑。

我们会到的。

一定会到的。

只要我们还在一起。

只要我们还没放弃。

黑暗依旧无边无际,沉重如铁,压得人连呼吸都疼。

寒冷依旧刺骨钻心,冻彻骨髓,仿佛要把所有生机都凝固。

绝望依旧如影随形,密不透风,困住所有挣扎,困住所有希望。

救援依旧遥遥无期。

前路依旧一片漆黑。

看不到光,看不到路,看不到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他们依旧被困在这片死寂的地狱里。

依旧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苦苦支撑,苦苦煎熬。

蒋洄池没有醒。

意识依旧沉在深渊边缘,随时都会被彻底吞没。呼吸轻得像一缕烟,体温冷得像冰,生机弱得像一盏快要油尽灯枯的残灯,下一秒,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可他没有死。

那颗心,还在为怀里人,固执地、微弱地、不死不休地跳动。

那点执念,还在为那个未完成的约定,死死撑着,不肯松,不肯断,不肯灭。

蒋怀安也早已油尽灯枯。

身体僵硬如冰雕,意识飘忽如游魂,力气散尽如枯木,体温流失如融雪。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望沉睡,渴望解脱,渴望结束这场漫长而痛苦的煎熬。

可他没有倒。

依旧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像抱着世间最后一束不肯熄灭的火。

依旧紧紧攥着怀里人的手指,像握着世间最后一丝不肯放弃的希望。

用自己仅剩的温度,去温暖那具快要冻透的身体。

用自己仅剩的呼吸,去陪着那缕细弱的呼吸。

用自己仅剩的生命,去吊着对方的生命。

用自己所有的深情与偏执,去守着那份生死不离、至死不渝的约定。

他们都快撑不住了。

都快倒下去了。

都快跟着彼此,一同滑向无边的死亡。

可他们都还在撑。

还在熬。

还在等。

等那一丝渺茫到极致的希望。

等那一道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光。

等一个能一起活下去、一起去南方、一起安稳过完一生的可能。

等一个,能兑现那句“一辈子不分开”的承诺。

两具紧紧相缠的身体,在冰冷的黑暗里,靠着彼此残存的温度,靠着深入骨髓的执念,靠着不死不休的深情,艰难地、固执地、顽强地,支撑着。

像两截冻僵的枯木,在寒风里,互相依偎,互相支撑,不肯倒下,不肯分离。

像一盏在无边风雪里,油尽灯枯、却始终不肯熄灭的残灯。

灯芯微弱,却依旧亮着。

微光渺茫,却依旧存在。

黑暗再浓,吞不掉那点相依为命的暖。

寒风再烈,吹不散那份生死与共的情。

绝望再深,淹不没那一句不离不弃的誓。

约定再远,磨不灭那一颗至死不渝的心。

一息相牵,一念不灭。

一丝沉息,至死方休。

无边的黑暗里。

那丝沉息,

还在。

那盏残灯,

还亮着。

那两个,赴死亦赴约的人,

还在相依,

还在相守,

还在,生死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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殉荡
连载中夏回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