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八章

上元这天来得很快,府里目之所及都挂上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其中最好看的当属放在正房门面院子里那一盏走马灯,里面走的是嫦娥奔月,火一点起来,暖黄的光恰好映在月亮上,隐隐约约照着身姿曼妙的嫦娥。

棠棣到周记拿衣服去了,凌霄忙着挂归园里的花灯,万折素就乖乖趴在画桌边看着温抒檀给画上色。

“怎么不去跟凌霄一起挂灯?”

温抒檀瞧她一眼,随口问。

“我挂完了,游廊那边的灯就是我挂的。”万折素有些得意,还摆出两根手指,“凌霄说要同我比赛,她输了就给我做两回杏酪吃。”

温抒檀倒是没有料到她动作这么麻利,有些惊讶,“游廊上的都挂好了?”

“嗯!”

话音刚落,凌霄气喘吁吁、迈着沉重的步子从外头进来。

“二姑娘,你动作也太快了。”凌霄看见万折素在温抒檀身边的一瞬间,整个人愈发受到打击,苦着脸似乎要哭出来,“二姑娘急什么呀?现在还没到用晚膳的时间,而且晚膳之后不也还有时间吗?”

“那不行,等用过晚膳天都黑了,我要跟阿姐出去玩!不能耽搁。”

她,这么期待同自己出去?

温抒檀刚想开口问,可身后突然传来异响,她反应极快,手腕一转,将手中的毛笔笔尾朝外,破空直往身后那人的命门去。

“哎!阿姐!阿姐饶命!”

镶了琉璃碎的笔尾停在来人眼前一指远,温抒檀看清那人,收回手,继续给画上色。

“归园的门是怎么不招你待见了?回回来不走门。”

万折素其实也感觉到了窗外的异样,可是还没来得及让她反应,温抒檀已经有所动作,她只能愣愣看着翻窗而入的人。

还是个男人?!

不是说归园里不许男子进入吗?

万折素一时被惊得说不出来话。可看温抒檀这习以为常的样子,还有那男子熟络的模样,许是府里的人?

“二姑娘,这是大姑娘的孪生弟弟,二公子,温疏桉。”

凌霄低声在耳旁提醒,万折素这才稍稍缓过来,默默在心中记下他的模样。

“可,不是说归园不许男子进来吗?”

“你瞧二公子是从哪进来的。”

凌霄显然已经习惯,悄悄示意万折素看向温抒檀身后那扇窗子,窗子后隔着一小片竹林正是归园的外墙。

“翻墙啊?”

凌霄点点头,道:“二公子许又是先从后门进的府,然后翻墙进来的。估计啊,侯爷和夫人都不知道二公子回来了。”

万折素不解,问:“为什么?”

“二公子最挂心大姑娘了,每次回来都会先来瞧瞧姑娘,但是归园正门不是不让走嘛,二公子为了不被发现就学会翻墙了。”

这边正说这件事,那边温疏桉也开始抱怨,“阿姐还说呢,那要不是父亲定的规矩,我至于翻墙吗?”

温抒檀笑着摇头,轻声道:“那你再等片刻,等到用晚膳的时候不就好了,那时自然能见到我。”

温疏桉面上显然摆着不信的模样,道:“阿姐惯会骗人的,到时候自然什么都不会说,我才不要……哎!”

温抒檀皱眉,手腕抬起,画笔离纸,不悦地看着他。

只见温疏桉满脸惊讶,指着不远处站着的万折素,感知到温抒檀的目光,他回头,立即乖乖站好,“抱歉,惊扰阿姐了。”

见温抒檀面色缓和,也放下了手里的笔,温疏桉才凑近她,悄悄在身侧用手指了指万折素,低声问:“阿姐,她是谁啊?”

温抒檀随手朝温疏桉指人的手打过去,他当即痛呼,倒引得万折素注目。

阿姐的手劲当真能打痛他?

“不得无礼,这是你小妹,万折素。”

温疏桉想起母亲之前传来的家书,明白过来,但还是不改欠揍的性子,凑在温抒檀耳边道:“哎呀,阿姐,我这不是看人在你的院子里,想着以后也会是熟人才这样的嘛。”

闻言,温抒檀侧头看他。

只是一眼,温疏桉立即收敛了,乖乖朝万折素见礼,“见过小妹。”

万折素慌忙回礼。

“行了,赶紧走吧,快去见见母亲,再晚就要用膳了。”温抒檀边洗笔边赶人。

“那怎么行!我还没问过阿姐近况呢?阿姐近日如何?身体可有不适?睡得好吗?棠棣凌霄她们有惹阿姐不快吗?”

温疏桉一口气问完,又深吸一口气,温抒檀瞧他的模样,似是打算继续,便轻轻开口阻止他接下来的话。

“我很好,棠棣凌霄也好。”温抒檀顿了顿,见温疏桉还要张口,便继续道:“再啰嗦,我就同父亲说说,把你从山上抓下来送去学堂磨磨你的性子。”

温疏桉一口气噎住,艰难憋出两个字。

“告辞。”

话毕,又翻身从窗边跃出,跳上墙头,一闪身便不见了。

见温抒檀继续洗笔,万折素也就没有着急上前,只低声同凌霄说话,“为什么二公子每次要先来看阿姐?”

“不清楚。许是担心大姑娘的身体吧?”

“噢。”

温抒檀洗完笔,晾好,瞧了瞧窗外的天色。

“棠棣还没回来么?”

凌霄忙回:“还没,我去门口看看。”

“不用了,天晚了。”温抒檀叫住凌霄,“准备一下,我们该去正房用晚膳了。”

“好。”

凌霄应声,去后院拿还在晒着的衣服。

桌上颜料盒摆了不少,温抒檀只好先把画收起来再去收拾颜料,可等她放好画稿再回身,桌上的颜料已经被万折素收好一半了。

“你知道颜料的位置?”

“知道的,我时常看阿姐收拾,记住了。”

温抒檀瞧了一眼,没说话。

颜料有万折素帮忙收,温抒檀便去关窗,顺手落了锁。她摸着插销,想了想,还是看向万折素,温声解释道:“放心,归园到了晚上,窗子都会落锁的,家里也只有他会翻窗,而且家里西角那处的小楼,上面一直都有人值守,别怕。”

听懂了温抒檀是在跟自己解释温疏桉翻窗这件事,万折素笑了笑,心中也安定下来。

“可是,有人值守的话,他……二、二哥,刚刚没有被发现吗?”

想起这件事,温抒檀笑了一声,含笑道:“父亲怕是早就知道了,他啊,这叫做屡教不改。”

“那温叔怎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父亲每次对这件事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感觉只要他不在不该来的时候翻进来,都……不大管。”说完,顿了顿,想起一些往事,温抒檀笑意更深,继续道:“等会用膳之前,我们去早一些,你还能看到一出好戏。”

“好戏?是什么?”

温抒檀摇摇头,神秘道:“告诉你就不好看了。”

“那,为什么温叔会……”

“纵容?”温抒檀替她补上她不敢说的那两个字。

万折素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或许是出于……”温抒檀顿住,后面的话卡在半路。

出于什么呢?愧疚吗?可她也不清楚。她说不出来。

“兴许是默许了吧。”

万折素见她心绪忽变,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似乎是一些不好的事情,便没再往下问。

凌霄抱着晒得暖烘烘的衣裙进屋,刚巧棠棣也捧着做好的新衣走来,招呼一声,四个人便一同上楼换衣裳去了。

两人到正房的时候,里面正传来温疏桉的叫喊。

“父亲!父亲!手下留情!我……啊!母亲!救救我!”

“跟你讲过多少回,你阿姐的院子不能翻,你听进去过吗?!”

温挚声如洪钟,把第一次见这场面的万折素吓得一个激灵,生怕今日才第一次见的二哥稍后就要诀别。

她有些害怕地扯了扯温抒檀的袖子,刚想问真的没事吗,却看见温抒檀盯着地面,正在走神。她便悄悄收了手。

“那我这不是想趁阿姐不备,刺探一下阿姐嘛,要不你们看她平日里什么都不说的,怎么能知道她真的好不好呢?”

“刺探?!”温挚重重一拍桌子,“我一个没读过多少书的人都知道这词不能用在家里人身上,你好意思说你在无峰山上学了这么多年的艺?还有,翻窗你还有理了是吧?!”

温疏桉声音渐低,“那我说得也没错嘛。”

“你!”

“好了。”顾清轻声打断父子的对话,“今日是上元,就别说这么多了。饭快好了,疏桉,去叫你姐姐和小妹来。”

“好。”

里面衣料摩挲的声音细碎,但是却莫名唤醒了温抒檀,她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带着万折素走到门口。

“不用了,我们来了。”

“来了,那坐吧。”

一家人各自落座,没一会儿温疏桦也到了,这一顿家宴便就此开席。

“阿常,你尝尝这道假蟹。”顾清想招呼万折素吃菜,却想起这碟子菜在自己跟前,万折素坐在自己对面。

万折素应下,刚想站起来去夹菜,却被顾清示意坐回去。

“温疏桉。”

“在,母亲。”

温疏桉扒饭的筷子立即停了,坐得端正,嘴里却不停。

“把这碟假蟹端去你妹妹面前。”

“好。”

温疏桉起身端起碟子,微微转身缓缓放在万折素面前,动作轻柔,倒搞得万折素不好意思了。

“顾姨,我可以自己来。”

“不用,他刚好坐在中间,就伸个手的事儿。”

万折素应下了,复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的菜。

碟子里不知道放的是什么,看着汤汁深黄鲜亮,闻着是极鲜的鸡汤和咸蛋黄的味道,想来一定咸香可口,既然叫假蟹那应当不是螃蟹吧?可她也没吃过螃蟹,分辨不出来。

“阿姐,”万折素悄声问:“这是螃蟹吗?”

温抒檀前些天吃药,搞得胃不大舒服,所以没动几筷子,就一直顾着万折素,听到她问便转头跟她解释,“不是,这是去骨的黄鱼。黄鱼用油锅煎过之后加入鸡汤烧滚,然后将生咸蛋搅匀入锅,再加上香菇、葱、姜汁……应当还有酒。尝尝看?”

“嗯!”

万折素尝过,只觉口中溢满香甜,刚想同温抒檀说,却见她已经停筷,开始喝茶。

“阿姐不吃了吗?”

“嗯。”温抒檀轻声应了,话音刚落,就瞧见万折素默默加快了用饭的速度,复道:“你慢慢吃,急什么。”

“噢,对了。”温挚似乎想起什么,朝孩子们吩咐道:“你们要出去玩,记得要小心些,疏桦和疏桉要保护好阿慈和阿常,听到没?”

“知道了,父亲。”

温疏桉莫名兴奋起来,“阿姐今年也要出去玩吗?同我们一道吗?”

“嗯。”

“好啊!阿姐都好些年没有出去看过灯了!那我吃快点。”温疏桉更加兴奋,动作不觉越来越快,直到被身边的温疏桦按住。

“不着急,还没点灯。”

顾清默默地已经吃完,放下手里的筷子,朝下人吩咐着什么。

等下人拿着四个钱袋子回来,桌上的菜已经被吃完了,桌边围坐的六个人都有些坐不住。

顾清拿过钱袋,一个一个亲手交给四个孩子,边给边说:“你们出去玩,给你们些碎银傍身,但是记住不能玩太晚,知道吗?”

四人一同应下,温疏桉便迫不及待想溜,被眼疾手快的温疏桦又一把抓了回来,“你急什么?母亲还有话没说完。坐好。”

“你们自去玩你们的,我们今夜也要出去,先同你们讲一声。”顾清边说,边挽起温挚的手臂。

“最好是两边碰不上。”温挚开玩笑道。

“既然不想同我们碰上,那是我们先走,还是父亲和母亲先走呢?”

温疏桉刚想说我们先走,却被温抒檀抢先一步,“父亲和母亲先去吧,我们在后。”

“为什么?”万折素和温疏桉异口同声诧异道。

温抒檀被左右夹击,猛然一惊,哭笑不得道:“我们的灯没拿,还在归园。”

万折素也才想起来,忙道:“我回去拿。”

看着万折素片刻不停,离席往归园去,顾清阻止不及,在归园点完灯才到门外的棠棣和凌霄也没拦住,便让她去了。

“那我们就先走了。”

顾清由丈夫披好大氅,手里提着一盏八角花灯,两人便就这么依偎着出府去了。

“我也回房去拿些东西。”

“你怎么也有东西要拿?”温疏桉诧异道。

可温疏桦懒得回他,径直走了。

回首见温抒檀站在廊下躲风,温疏桉缓步上前站她身侧,低声问:“阿姐最近在吃药吗?”

温抒檀见已经被发觉,便直接道:“前些天受了凉,如今已无大碍。”

“好。”温疏桉应了一声,顿了顿,想起什么,继续道:“阿姐,母亲说让我多照顾小妹,可是这要怎么照顾?阿姐是怎么照顾的,说出来好让我学学。”

闻言,温抒檀攥紧了双手。

怎么照顾?可她也不知道。

“大抵,就是纵着她罢。”

身后传来细微的响动,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那个转角,却只见温疏桦带着万折素一同走了出来,朗声道:“走吧。”

万折素把手里的灯递给温抒檀,勾起嘴角,“阿姐,给。”

“谢谢。”

温疏桉看着两手空空的温疏桦,疑惑道:“你回去拿什么了?”

温疏桦不言,只在衣袖交叠时递给他一把匕首,也悄悄把藏在袖中已经戴好的袖箭露出一角给他看。温疏桉了然,意状无事顺手接过那把匕首。

“棠棣和凌霄,你们俩也别跟着我们了,去玩吧。”

“谢过大姑娘!”

棠棣和凌霄帮忙点好灯,温抒檀戴好帷帽,一行四个人便出府了。

假蟹,出自:

清·袁枚《随园食单》——江鲜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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