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夜没有宵禁,上街看灯的人们摩肩擦踵,还有戏鱼龙灯的班子在大街小巷穿梭,生动的模样引得大人孩子们惊叹不已,路旁挂着各式各样或精巧或可爱的花灯,时有两侧高楼对着,还一同在半空中拉起一排一排的花灯,样式各异,精美异常,令人应接不暇。
更有打铁花的艺人们圈出一块地展示他们高超的技术,挥臂间铁花在空中炸开,星火点点却细细密密,一瞬间洒开,转瞬铺满人间。
温抒檀瞧着眼前的热闹,有些不适应。她已经许久没有被热闹包围过了,这一晚或许对她来说就像是做了一场不真实的、入世的梦。
她被眼前绚烂的火树银花吸引,一时不察,被身边拥挤的人群撞了一下。
万折素本就护在她身边,下意识连忙扶稳她,一下没注意,自己也被帷帽边缘磕到了,看上去倒像她自己磕上去的一样。
“嘶。”万折素一手还揽着温抒檀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额头。
“怎么了?撞到了吗?”
温抒檀连忙掀开帷帽,伸手就要去查看她的额头。
撞在额头正中央,有些泛红,倒不算严重。
温抒檀刚想摘下帷帽弃之不用,反正她里面还带了面纱,可不知道是谁大手一挥,竟然就这么把帷帽打飞了。
帷帽瞬间被扬上高空,坠入人群后消失不见。
“哎!”万折素没抓住,拔腿便要去找。
温抒檀连忙拉住她,摇摇头,“算了。”
“可是,阿姐你……”
“我还有面纱。你别去了,等会儿人多起来就走散了。”
她倒是不怕走散,不管怎么样她都一定会重新找回到阿姐身边的。只是阿姐好不容易出府,万一不认得路,走散了之后找不见了怎么办。
她毫不犹豫地站回温抒檀身边,“好。”
两人看够了,便挤出人群,找到在面人摊边驻足许久的兄弟两人。
“在看什么?”
温疏桦回头瞧见是两个妹妹,恰好师傅也刚好做完一个面人,他便一手一个拉过两人让师傅看,道:“师傅,您看看能捏她们吗?”
那师傅鹤发童颜,虽看着发须斑白,但是眼中却不失神采。看着眼前这两位亭亭玉立的姑娘,师傅打量片刻,手中便搓起面团。
“两位姑娘是你什么人啊?”
“是妹妹。”
师傅点点头,又瞧了一眼两人的眉眼,笑道:“家里有福啊,瞧这眉眼,一位似远山,一位似静水。”
温疏桦便也瞧了两人一眼,笑着同师傅道谢:“师傅过誉了。”
“我这说的可都是实话。”
师傅虽在交谈,可手上却没停,只用几息的功夫,两个栩栩如生的面人便放在了温疏桦面前。
他轻轻接过,给了钱,朝师傅道谢。
“给,拿着吧。”
温疏桦转身将手中已经捏好的两个面人递给她们,领着她们到一旁的树下稍作歇息。
只见温疏桉双手环胸,靠着树干,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目光正追随着三人。
“看什么?”
“自然是在看你们啦。”温疏桉故意调笑道:“我们家的两个那么美的姑娘万一找不着了怎么办。”
温疏桦听着,没忍住笑了一声,但还是正色道:“你在外面都是这样说话?幸好没有被父亲听到,否则小心你的腿。”
温疏桉后知后觉不妥,忙站直,端得一派正人君子的少年郎模样。
“阿慈,你的帷帽呢?”
“人群中混乱,找不见了。”
温抒檀回了一句,复低下头去看手中的面人。
师傅捏得极像,不只是外貌形态,甚至连神韵似乎都能看出来。她手中小小的自己一身天青色的衣裙,披着湖蓝色的披风,面上虽戴着面纱,可是露出来的眉眼却隐隐显出她的不安和局促。
再转头去看身边人,她一袭素净白衣,发丝半绾,身上无一点点缀,可那眉眼间却是欢欣雀跃的,倒衬得她满身光辉。
“走吧,接下来去哪里?”
温抒檀把面人收进荷包里,又往衣袖里藏了藏,抬头看向万折素。
万折素则是一直在看着温抒檀,还悄悄往她身后躲了躲。因为两个哥哥都看着她,似乎是等她决定,可她不敢。
温抒檀也没有什么想法,可是万折素不说话,她也没办法,只能试探着问:“你有没有想玩的?”
万折素点点头,附在温抒檀耳边问:“阿姐,我们能去看看鳌山吗?”
闻言,温抒檀微微颔首,同温疏桦说:“我们去看鳌山吧。”
今年的鳌山比往年要大一些,建在了宫门前那片空地上,而且今年听说是圣上开恩,特意让宫人们搭了两座,一左一右在朱红的宫门前,最顶上那盏鲤鱼灯的高度直逼城里的瞭望台。
四人沿着玄武大道一路前行,不一会儿就穿过熙攘的人群看到了把周围照得如同白昼的两座鳌山。
“哇……”
身侧的万折素不觉出声惊叹,一旁由父母带着出来玩闹的孩子也是满目惊喜,雀跃不已。
他们来得巧,那边正敲锣提醒鳌山夺彩马上开始。放眼望去,围在最内一圈的都是攀爬好手,此刻听见锣声都摩拳擦掌起来,互相打气,跃跃欲试。
“大哥,小桉,你们要不要去试试?”温抒檀难得噙着笑意,饶有兴致地望着鳌山顶,撺掇他俩去夺彩。
听到温抒檀主动让他们去夺彩,温疏桦虽惊讶,可终究还是欣喜占了多数,便欣然答应下来,拉着同样兴奋、满身冲劲的温疏桉一同到前面去了。
“阿姐。”一直跟在温抒檀身后的万折素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引得温抒檀回首。
温抒檀伸手将她揽至身侧与自己并肩,微低下头,凑到她耳边。
“怎么?”
温抒檀气息清浅拂过她耳畔,却无端让她耳尖发烫。
“这里人太多了,我听不太清你方才说的什么。”
温抒檀又补了一句,这回气息入耳,吓得她一激灵,缩起了脖子。
“是冷吗?”
她说着,便要脱下披风。
万折素慌忙拦住,暗中咬咬牙,踮起脚尖凑近温抒檀耳畔。
“阿姐,我是想问,为什么让兄长们去夺彩。”
温抒檀浅浅笑了,扶住她,随口道:“因为上面的彩头好。”
“彩头?”万折素满目疑惑,回首去看鳌山顶上的鲤鱼灯,可这鲤鱼灯还没有侯府里那盏走马灯好看,她又转回来,问:“是鲤鱼灯吗?”
还未等温抒檀回答,旁边带着孩子的妇人便笑着大声道:“小姑娘,你家阿姐说的可不是那鲤鱼灯。彩头是夺了顶上的鲤鱼灯之后下来换的,左边那座,彩头是一块羊脂玉料,右边的是一套汝瓷茶具呢。”
万折素没想到会是如此贵重的物件,一时呆愣。
“快看,开始了!”
说话间,两边的鳌山夺彩都在锣声的催促下开场,各位能手使出浑身解数争相往上爬,这其中也有她们的大哥。
温疏桦自幼跟随父亲习武,根基扎实,练的都是稳扎稳打的招式,爬座鳌山自是不在话下,不一会儿就甩下后面的人一大截,轻而易举夺得山顶上的鲤鱼灯。
万折素见状,不禁拍手叫好,可再一仔细看,却没看到温疏桉。
“阿姐,二哥呢?”
温抒檀似是早就料到两兄弟的打算,示意万折素往另一座鳌山看。
只见温疏桉身姿轻盈,步法灵活,四处寻找好着力处,又避开了一同夺彩的人群。一路看着他上蹿下跳,不一会儿竟也是第一个到了山顶。
“哥哥好厉害!”
万折素惊呼出声,温抒檀却只站在一旁温柔地笑着。见有人顺利夺彩,人群中也是掌声不断,俱是拍手叫好,场面好不热闹。
原先那位妇人也笑道恭喜,“恭喜啊小姑娘,哪个是你哥哥啊?”
万折素一时梗住,不敢说。
“说漏了其中一个,他们知道了都是会生气的噢。”温抒檀在一旁低声道。
“两……两个夺彩的都是!”
那妇人的丈夫听了,鼓掌更是用力,“嚯!小姑娘,你的两个哥哥可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