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G市已经是黑夜,在沈烬的万般坚持下,席执淮还是送他回沈家养伤。
万幸的是,沈宅空无一人。
沈国立早些年盼着他接下公司,可他打心底厌恶自己的父亲,偏不让他顺心。再者,他生**玩,过惯了无拘无束的日子,哪受得了商场上的客套寒暄、虚情交际。
前年,沈国立才放弃了这个念想,转头让继子接触公司的事务。
沈烬猜测周宴之想必现在正在公司忙着,周眉林和沈国立估计出国旅游了。
毕竟他那没见过世面的继母年年嚷着要出国。
倒不是有多爱看美景,不过是想着借出国旅游的名头,在那阔太圈炫耀和自己的丈夫有多恩爱。每次听李眉林在外人面前说起时,沈烬总是能看见她眼里的虚荣,藏都藏不住。
房间里,席执淮把他安置好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
经过几番周折,沈烬有些累了,他合着眼,气力不足地问道:“方浩,你查的怎么样?人找到了吗?”
席执淮听见此人的名字,脸色骤变。
他告诉沈烬早在他给自己打电话告知一切时就派人去找寻林浩的下落。
席家势力强大,手眼通天,翻遍了角角落落,仍不见人影。唯有一个可能,这人早已连夜抽身,逃出了境外躲起来了。
方浩家境普通,兜里的掏出银行卡都是他沈烬的,这般悄无声息逃走异国,肯定有人倾力相助。
“不碍事,他躲不了多久的。”沈烬睁开眼与他对视,轻声宽慰道: “我这没事了。明早张婶就会来上班,你工作这么忙,早点回去休息吧。”
席执淮其实是准备留下来照顾沈烬的,可刚刚接到秘书电话现在得飞M市时,处理今天下午耽误的收购竞标。
他把备好的拐杖和轮椅放在床头,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别的你不用想,只要我比警察先找到他,不可能让他好过的。”而后轻轻替他关上门,离开了沈宅。
夜深人静,沈烬平躺在床上,目光落向落地窗的方向,窗外是城区彻夜不息的灯红酒绿,视野里怎么也找不到半分雪山的影子。
雪山——
那像极雪山的双眼。
越念越着迷。
继日清晨,张婶在客厅看见他推着轮椅的模样,急切地询问一番他的情况,沈烬只解释说爬山意外摔的,这给她心疼坏了。除了沈烬幼时经过虐待那次,她再也没见过小少爷如此重伤的模样,忙急忙慌地给他煲汤,做了一堆补食。
饭后,冬日晌午的太阳落下来,院角的草地晒得暖融融的,草叶褪了青,蜷着浅黄的绒。
张婶收拾完碗筷推着沈烬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在不远处边在一旁浇花。
沈烬望着她搬着小巧的洒水壶走到花坛边,壶嘴斜斜对着盆栽,水流细缓地浇在盆土上,避开冻得蜷曲的花叶,动作轻缓又妥帖,浇完还伸手拂了拂叶片上的薄尘,日光落在她肩头,连带着花叶都沾了暖融融的光…
不知不觉眼皮越来越重,视线越来越模糊。
浅睡中,沈烬察觉有人靠近,在他面前又停下,久久站立。过了会,那人慢慢靠近,推着他的轮椅走了一段路。
沈烬再睁眼,入眼帘的是湖,水色清冽,没结半分冰,只漾着浅浅的波纹,被日光揉碎成满湖细碎的金鳞,晃得人眼软。
他对着身后人轻慢嘲讽道:“怎么?方浩没弄死我,现在需要你亲自动手?只不过这湖水太冷,我被你推下去,死相未免太过难看。”
见沈烬醒来,那人在湖边停下,静立沉默地垂眼看着他蓬乱的发顶,而后又松开了手上握着的轮椅,漫不经心地说:“好啊,那选个小少爷喜欢的死法。”
沈烬听得额角青筋突突跳得显眼,掌心狠狠扣住轮沿,指节泛白,腕间用力一拧,滚轮骤然碾过地面,发出稍重的嗡鸣,轮椅带着股急劲滑出去,就差一步之遥就要坠入湖中。
他看向周宴之那张从小到大让他厌恶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又急又冲:“周宴之,你们当初害死我妈的时候我没想过让你们死!我只想让你们把我妈还给我!你妈把我关着差点饿死的时候我没想过让你们死!我只是在想凭什么在姓沈的房子里,一个下贱外来狗能咬主人!你和方浩背着我偷情,我也没想让你们死!我只是让方浩尝到了偷情的苦头!!!”
言外之意,他周宴之步步紧逼,欺人太甚。
他们在得寸进尺这方面简直天赋异禀。
“告诉方浩不要以为逃到境外,就安然无事。”说到后面,他的语气逐渐平静,字字裹着冰碴:“我和你们,没完。”
话音刚落,周遭静了瞬间,周宴之听着对方这些年来积累的怒火,喉间溢出了一声嗤笑,语气尖刻:“那我谢谢你的不杀之恩。至于方浩想害你的事,你估计认为我是主谋。但是,你错了小少爷,我怎么会“恩将仇报”呢。”
随后又挑衅道:“不过他前几天确实求我让我送他出境,我可是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沈烬瞬间发出了冷笑声,眼底全然是不信,也不接他前半句话,倒是非常赞同他后面所说的:“是啊,作为年少旧爱当然要帮,作为今日情人当然也要帮。”
周宴之不可置否,选择不再多说,倒是打量起对方带着病气的脸和这未加收拾的发梢缠在一起,给他矜冷添了几分柔和。
他带着不安好心的笑意告别道:“好好养病,公司很忙我就先回去了。”随后转身离去。
沈烬倏忽对着他的背影就是大喊大骂:“你他妈脑子有病吧!到底是谁要看湖的!”
“你以为这件事和你没关系吗!你知道他在哪很得意吗!你俩就是共犯!!”
“你他妈就该感恩戴德地给我下跪!!”
周宴之听着身后的人的指骂没有理会,不管不顾地把沈烬留在原地。
没过多久,匆忙赶来的张婶着急忙慌的:“小少爷,吓死我了,我去搬个花的功夫就见不到你人影了。”
“对了,早上的时候周少爷打电话让我给他找文件,我随口提了一句说你回来了。没想到刚刚我去客厅看见了他。”说着推着沈烬慢慢走,看似随口其实带着小心翼翼地语气问道:“你俩碰面了吗?”
沈烬声线冷静,语气不见刚才怒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见到了,刚刚就是那个狗推我过来的。”
张婶听罢,看来是遇见了。这两人从小到大不对付,她不敢再多问,推着沈烬进屋。
两个月后,沈烬的伤势基本痊愈,他再次坐上去往陈塘镇的飞机。
几经飞机转机和搭车,在沈烬的脾气快被全部磨完之前,终于来到了陈塘镇。
时间把**不断拉长,越堆越多,越靠近陈塘镇强烈。明明上回也是同样的路程,这次却如此烦躁。
与上回方浩订的酒店不同,这回沈烬经过司机都推荐准备住在夏尔巴民宿。
碎石路被暮色浸得微凉,拐过经幡垂落的木栅栏,便撞见民宿的原木院门,门楣悬着风干的牦牛尾,坠着铜铃轻晃出细碎声响。
推门时带着山风的清冽,堂屋的火塘正燃着松枝,火星噼啪跳着,暖光漫过四壁的唐卡与登山绳结,混着酥油茶的醇厚奶香裹住来人。
沈烬心中一直想见的那个人正坐在火塘旁的木桌后,宽肩裹着藏青氆氇袍,侧脸的线条冷硬,指尖正摩挲着桌角磨得光滑的木牌登记簿。
林泽抬眼扫过来时,看向沈烬的眼神中有丝诧异,见这人健康地站在自己面前并能再次独自回来,猜测这么久了应该是伤势痊愈了。
他的声线干净如融雪,没什么情绪:“过来登记。”
登记的木桌铺着靛蓝夏尔巴织锦,墨水瓶旁立着支铜笔,他伸手一边把登记簿推过来,一边向把桌上的酥油茶递了过来。
没半句寒暄,沈烬怀疑他把自己给忘了。他走近,接过酥油茶碗。
沈烬刚刚注意到油茶碗是搁在桌沿,林泽指尖没碰杯沿半分,却偏偏是温的,该是早早就煨在火塘边的。
他捏着木碗,犹豫片刻还是凑到唇边抿了口,糟心地拧着眉。
酥油茶的咸腥混着乳脂的厚腻裹住舌尖,撞得他舌根发涩。喝惯了城市里的好酒好茶,沈烬哪里受得住这高原粗粝。
他上次尝试酥油茶时,更是直接吐了。 沈烬强压胃里不适,上身朝着林泽前倾,与他平视,整张脸凑近对方的眼睛。
半扎的齐肩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垂落肩头,眼尾的冷冽清傲被脸庞两侧散落的发丝遮住,声音压得轻软: “这就把我忘了?”
由于沈烬突然凑近的动作,林泽甚至能清楚地看清沈烬额头延至眼角被雪山碎石割伤的疤痕,感受到对方身上的冷温度,能听见来自另一个人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他下意识身体向后倾,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疏离与戒备,连唇齿间都溢出冷的气音:“离我远点。”
“我记得你。”
沈烬听了他的话立马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道疤痕也随眼尾向下弯而舒展开来,拿起笔在登记簿是填写信息。
林泽垂眸看着人落笔,火塘里的火星噼啪一声,映得沈烬眼睫覆下片浅影。
他收回视线,在人写完时,让对方交了一个月的房钱,随后抽走登记簿翻了页,摸出块刻着纹路的木牌房门钥匙,丢在桌角,声音依旧冷淡:“二楼最里间。”
话很硬,沈烬唇角轻扬,把钥匙拿在颠了颠,面上是乖顺的一声“谢谢”,在林泽转背时笑意便褪干净,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方才那人手握钥匙的余温。
来日方长,早晚吞掉你这块冰。